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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回 春阳已逝,谁见紫鹃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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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离
BY——空泉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天似同最洁净的纱绸,只有如洗的蓝色。风轻轻地旋着,樱花飘舞,他站在纵横的枝桠下,绿发带、绿衫袍,绿影层叠而起。阳光的碎片班驳在他的脚下,粉白的樱花落满瘦削的肩头。
他抬头,淡紫的卷发纷纷扬扬地散开,双瞳里有最深的月夜。
他微笑,樱花为之伤逝,一切定格在苍白的瞬间,听见破碎的声响……
——柳莲二
*****
一回春阳已逝,谁见紫鹃草
传说中,霰雪是神的故乡,有怪石林立,也有异草满山,一位漂泊的美丽神氏为它的灵秀倾倒,从此长居。有人说,神氏至今还在山中,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每当昼夜更替,就能听见那悠远的暮鼓晨钟;还有人说,神氏化成了最靠近山头的那朵烟霞,无论春夏秋冬,风雨霜雪,永生永世,不曾散去……
各家的故事各家的貌,却只能众说纷纭,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找到,霰雪神山。
……
又是三月春回。
霰雪山高耸入云的绝壁顶上,终年不化的寒冰折射着晨光的流彩。覆盖在千尺厚的冰层之上,冬日后剩下的薄薄的残雪,开始缓慢融化,一点一滴,汇入石缝的空隙间游走的岩溪。向山下奔去。
群山环抱的山谷,空旷而静谧。
岩溪在山谷的断崖处平展开来,直直坠入百丈深的乾霜潭底,震起晶莹的、带着细小水珠的雾气,弥漫潭面。破镜般碎裂的水落声,融进沉寂,荡满山谷。
潭畔,或密或疏地植满高大的垂柳,簇拥着一处精巧、整洁,也雅致的院落。大片大片的柳树正在开花,开出大把大把的白色柳絮,荡在绿色的柳条中,下雪般说不的萧瑟,却依然自成一片永恒的天地。
“大概又是三月了吧。”柳轻巧地翻卷起窗檐上落地式的竹帘,温暖的和风顿时吹满了一室稀薄的水香,纠结着墙角一坛若有还无的焚香,在空气中,浮动。
“真想去看看去年那片紫鹃,三月的话,应该都开了吧……没有时间真是遗憾。”撑着窗台,柳把身体微微地前倾出窗外,目光落向烟云凝绕的最深处,他的身后是张檀木的矮桌,桌面的墨砚旁平展着一封金桂黄的信签,滚着显眼古朴的黑色纹路。
信签上的行草刚劲有力,清晰得入目三分。
[莲二:
知尔隐居霰雪神山,忌人扰之。事出突然实属无奈,吾于立海众总堂候尔大驾。勿怪。
——弦一郎]
缓缓掉头,看着曾经熟悉的,如今还是熟悉的字迹,柳的脸上带起一个模糊的浅笑。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一个人知道,并且会叫他,莲二。
尘封的过往随着携这封信到来的灰色信鸽,羽毛般漫天飞舞,滚着不合时宜的、浓重的血腥气息。闭了眼,就能看见无数的亡灵挣扎在望川的彼端,嘶吼着,伸出他们腐朽得只剩枯骨的手,永不瞑目。
永不瞑目……杀人!血债!偿命!
不!
猛甩头,细蜜的汗珠从柳的额角、后背丝丝屡屡地渗出,微微地湿透了他新换上的白布长袍。
“真没用啊,柳莲二,怕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吧……”柳絮轻扬,萧萧落地,柳自嘲地笑笑。松开不经意间散下些许的长发,把它整齐地束在脑后,柳直起身子,长长的白发带沿着发线两旁自然的垂落。
再回首,眷恋地望一眼窗外翠色欲流之后绵延的山峦,随手解下固定竹帘的粗麻绳。失去支撑的竹帘下坠成一个流线的弧度,系在帘底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绕过矮桌走到竹塌旁,柳拿起收拾妥帖的简易包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背到身后。忽地一阵清风穿过竹帘的空隙钻进室内,吹起桌上的黄色信签,轻掠过柳的脚边,落到地上。
迟疑了一瞬,柳弯下腰,手却停在半空。
难道柳莲二要见弦一郎,还需要这种东西吗?那柳莲二就真真正正的完蛋了。摇头失笑,柳大踏步地推开门,走进一天一地的水雾之中。
阳光因为竹帘的阻隔,滑落成细带的形状,尘埃悬浮在光带中,一点、一点,落进土壤中不见了踪影。没有关上的竹门一晃一晃,声音沙哑,尖细。
地上,金桂黄的信签摊开来,黑边行草。签的背面,一逢粉白的樱花开得肆意,洋洋洒洒占满整个纸面,娇艳、妩媚、嬴弱,生命绝美的瞬间流逝……
青砖桥,石板路,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因为炊烟的缭绕而显得悠远。两旁的店家闲散地兜售着自己的货物,酒肆的酒香醇厚浓稠,进出的酒客络绎不绝,谈笑风生。
清朗的晨阳游离在弥散的雾气中,淡淡地泛出粉橘色的光影。
一个热闹的城市,平常自然地融进伴着泥土气息的江南风貌……
柳安静地走着,像任何过往的来客一样,波澜不起的脸庞,没人会注意到那上面始终不曾散去的不解和疑惑。他正小心地留意着脚下的每一步。
是什么隐没在空气中,很微弱的那种,微弱得像是天际苍穹的云卷云舒,自然地和城镇里的所有事物并存着,共生共灭……
那是柳曾经很熟悉的东西,虽然如今很遥远了,但本性是不会撒谎的。一切表象,只是虚掩水面的浮萍,聚了又散。
镜花水月,让人参不破,击不破……
……杀气……
柳轻轻地笑了,这是一般的习武之人所不能察觉的杀气,却逃不过他以生具来的敏锐的第六感。可以肯定散发出杀气的不是等闲,只有最好的杀手或武功上乘的人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杀气于无形,甚至用来杀人。
伸手探进包袱中,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记录资料的习惯了。当然更不会有所谓的,此地相关的风土人情,历史背景,更甚者潜藏于此的武林侠士、杀手组织的具体人数。
以前被人戏称为“活生生的情报库”的人,早就死了,要不是当年离开时,弦已经创立了立海众,大概连总堂的确切方向都得求田问舍,四下里打听吧。
柳勾起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自嘲的笑,突然发现,自己今天似乎为了同一个发现,笑了很多次。
停下脚步,身旁酒家的酒旗迎风展起,醒目地锈着隶书的字体,“翡冷翠”。
毫不迟疑地,柳转身走了进去。
……
这是一家就它的规模而言已经很雅致的酒馆,由整棵整棵的毛竹扎起来的桌椅随意地排放在店内的各个角落,最靠里面的还细心地用草编的帘子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间,供不想让人打扰的客人有个舒适的独处空间。
柳要了一间靠北的隔间,这是他的习惯。摆在面前的酒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晶莹的幽绿色的液体,听小二说,这种酒就叫“翡冷翠”
隔间靠墙的一面,开了扇小小的窗户,湿暖的风吹进来,有股咸涩的腥味。很远的地方,几栋宏伟的建筑物参差地矗立着,用高大的石墙圈成城池的模样,建筑物与建筑物的间隔间,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海的平面。
酒入口,畅入脾胃的透骨凉意。和它的名字一样,冷了翡,寒了翠,暗淡的绿……
“客官……”
小心翼翼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截住了他开始浮动的思绪。回过头看见小二探进来的脑袋,一脸讨好的媚笑,有点诡异。
“那个……是这样的,有位客官也想要靠北的隔间,不知道您可不可以……”
点点头,柳没等小二把话说完就径自端起酒杯仰首一引而进,抓起包袱准备起身。
“等一下,这不就成了我赶人了吗?”从小二身后闪进一个灰黑的身影,定睛看去是个身形瘦小,用斗篷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的男人,蓬乱的白发露在宽大的帽沿外,声音苍老而洪亮。
“……您有什么事吗?”柳依旧是一脸淡漠,只是微微地眯起本来就略显狭长的眼睑。
“嘿嘿,小伙子不错不错,”老人用藏在斗篷中的手拍了拍柳的肩胛,有点勉强地,因为柳比他高出整整半个身长,“懂得给老人让位的年轻人可不多啦,老夫我今天高兴,请你小子。”
说完,也不等柳答应,老人吩咐小二再上壶酒和几样小菜后,便大大咧咧地在柳的对面坐了下来。
……
老人很唠叨,从自己年轻时的神勇到年老后的萧条,无所不提,甚至连他家养过几之鸡杀过几只鸭都能成为伟大的话题。
柳始终一言不发,看着窗外,却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老人。
老人很正常,有老人的体态,老人的举止,甚至还有老人的通病,唠叨。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有哪里是不对的,是他忽略了的。
“……对了,小伙子,你知道这些城里的老百姓们都是些什么来头吗?”老人在唠叨了第N遍他们家的猪有多肥后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
柳缓缓地回头,正对上老人狡诘的目光,那是除了他的头发之外唯一能看见的部位,一双浅棕色的眸子,清澈而明亮。
“嘿嘿,不知道了吧?”老人似乎很满意他能钓起柳的胃口,头高高地仰着,却忽略了柳脸上的一丝浅淡得近似于无的笑容。
“他们都是各地有名的杀手,不然就是身负血海深仇的……”
趁着老人滔滔不绝的当口,柳拉开了身后的竹椅,将包袱重新系到肩上,然后在老人惊异的目光中,掀帘而出。
“喂!喂!”身后的老人焦急地叫唤着,柳停下却没有回头,“小伙子,你很没礼貌哦,你这是要上哪去啊?”
“……立海众。”随手将钱递给守在门边的小二,柳继续向前走去,风牵起他整齐的啡褐发丝,和白色的长发带交缠着,再散开,影影灼灼。
“……小伙子,很有种哦……”裹在灰篷中的老人站在酒肆门口,发出诡异的,像是嗤笑的声音,模模糊糊。
走过街市,穿过巷弄,刚刚才在酒肆的窗外看见的建筑群,居然让柳走了大约半天的时间。现在,柳的身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的那头,城门式的石墙巍峨地立着,夕阳斜照,红光镶边。城头嵌着三个由黑色云母嵌进石中,足有半人高的大字,“立海众”。
微微眯起眼,柳缓缓地解下包袱。
“……出来吧,跟踪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说完,他弯眉而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道灰黑的熟悉的身影从巷弄的暗处走出,声音苍老而洪亮。
“还有,现在虽然没到盛夏,包着斗篷还是会热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怎么受得起呢?”柳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了问了一个不相干的反问,用肯定的语气。
静默。
一道阴影从柳脚边的地面闪过,下一秒,一个身着灰黑斗篷的人已然立在柳的跟前,身形比柳矮了半个身长。分明就是刚刚酒肆中的那个老人。
“你知道?”从老人口中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苍老,清朗中带着被人揭穿的些许愤恨,那是少年的男子所独有的腔调。
柳的笑意更深了,不置可否。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用少年的声音问着,那人包裹在斗篷中的身躯开始膨胀,确切来说,他在长高,犹如麦子拔节般迅速地抽长。
“老人不可能有这么清澈的眼瞳吧,通常都是浊黄的,还带点暗淡,更别提会明亮了。”柳笑着解释,像个尽忠职守的老学究,一一点出对方易容术中的不足。
“无论一个人的易容术再怎么高明,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至少骗不了我。”这是总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手扯掉掩盖在身上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张略带英气的俊逸脸庞,他的身高已经和柳差没多少了。就在刚刚短短的一点时间中,他由一个暮年的老人变为现在青春正茂的二八少年。
“问别人前应该先抱上自己的名字,这是礼节。”柳淡淡地说着,眼中是欣赏的神采。缩骨功,易容术,甚至是刚刚跟踪自己的潜行术,随便一项都不能等闲视之,更何况还有些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秘术。
少年有一头罕见的银白色头发,略微蓬乱着,只在颈后较长的地方用细绳随意地扎出一个小撮。灵活的浅棕色眸子,和在酒肆中见到的一样,嘴角自然地一点上扬,不言而喻的邪气,似笑非笑。
“仁王 雅治。”少年爽快地报上自己的姓名,一身浅灰色及膝短打,腕口和小腿都用更深的灰色布条束住,很是轻便,只有腰间那条子夜黑的束带有种莫名的突兀感。
“在下单名一个柳字。”柳抱拳于身前,江湖上的繁门礼数做得一点不差。
“没听过,”仁王挑起眉,一脸狐疑,“你到立海众总堂到底什么事?”
“抱歉,这个不能相告。”柳悠然地答到,像是说家常事一般平淡。完全无视于仁王一瞬间拉下来的脸色。
“看来好象只能用武力解决。”仁王不怀好意地笑道。当高手遇到高手,通常都会有相互切磋的强烈冲动,更何况是个神秘莫测的对手。
“如果仁王先生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呢。”柳耸耸肩,闭上眼睛,“不过先失礼的是在下,在下就让过三招,在三招内只防不动手。”
“好!是你说的!”仁王不是什么卫道士,更不讲求什么是公平竞争,重要的是结果,更何况别人心甘情愿。
身形一闪,原本站在柳身前的仁王凭空没了踪影。
“使用潜行术的机率百分之九十九,上方攻击百分之七十八,后方攻击百分之三十六。”喃喃自语间,柳运气于掌,双掌上扬,正接上仁王从上劈下的致命一击。
“切!”仁王一个翻身落地,在落地的瞬间又没了踪影。
“上方已攻击,后方攻击百分八十,加上个性分析,上方再次攻击百分百!”柳用肘部挡下仁王的横空一拳,然后侧身闪过随之而来的第二拳。
在挥泉落空的刹那,仁王向后翻去。
“正面迅速出招攻击百分百!”柳高声喝到,双手成拳交叉于面门,仁王迎面挥出的一拳直直僵在半空。
“三招过了。”柳放下双手,笑容和善。
“你!”出招被对手先欲知的挫败感让仁王感到侮辱,身手探向腰间,原本做为腰带的黑色布条原来是一条极长的黑色软鞭,扁平的鞭身上面细密地布满参差的鳞片,散发着乌亮的光泽。
紧握鞭柄,仁王摆出不决高下誓不罢休的架势,黑长的鞭身高高扬起。
柳不躲也不闪。
“仁王不得无礼!”一声低喝,有个人影自空中跃下,扯住仁王已经挥出的鞭尾,稳稳落到地面,尘埃不起。
来人一袭浅蓝的长衫和外袍,目光沉稳,有文士的儒雅之风,亚麻色的及肩长发整齐地披在脑后,不用束带,却没有一丝凌乱的感觉。
“柳生!你干吗阻止我!”仁王似乎一见此此人火气就全爆发出来,冲着他大呼小叫。
“他是首领的贵宾,你冷静点。”将手中的鞭子交到仁王手中,柳生回身向柳抱拳相向,“柳大人非常抱歉,仁王他并不知道您的身份,怠慢了。”
“不,是我先失礼的。”柳也还礼。看得站在一旁向来对礼教不屑一顾的仁王直翻白眼。
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毛色黑如锦缎的神驹风一般地跃至众人面前,从马背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夕阳,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利落的短发。
“莲二。”男人开口,声如晨钟,浓重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首领。”柳生低头行礼,连刚刚狂放不羁的仁王也乖乖地低下头去。
只有柳随意地站着,扬起一个浅淡得近乎没有的笑。
“好久没见了,弦。”
用四条巨大的石柱撑起的别院,茶香四溢。柳惬意地做在石桌旁,品着今春第一捧沾着晨露采下的碧螺春。还带绿的茶叶在温热的水中舒展开来,把透明清亮的天池水染成很淡很淡的青绿色。
这样的色泽,让柳莫名地想起几天前在酒肆喝过那壶翡冷翠。
真田背着他,凭栏而立。从刚刚起,就一直注视着从别院可以看到的,整片辽阔的海潮和高耸的峭壁。风不停地灌满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莲二……”
“什么?”
“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破坏了当初的约定,把你从霰雪山找了出来。”真田回过身,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是我自愿来的。”柳看着真田,一脸平静。
“我比谁都清楚,你根本不想出来,”真田向石桌走去,一手拿过桌上的另一杯冷了很久的茶,一饮而进,然后放回桌上,看向柳,“如果可以,你宁愿老死在那里。”
“可是你还是找到我了,”柳把茶砌满空杯,抬头对上真田的视线,“证明事情比什么时候的都还严重。”
“……抱歉。”不愧是多年的生死之交,真田别过头,闷闷地蹦出一句。
“也该是时候了吧,告诉我,需要怎么帮你?”
“……”
“弦,如果什么都不说,是不能有进展的,那你把我叫出来的代价就太大了。”柳难得地皱起眉。
“……跟我来吧。”真田低低说了声,径直向院外走去。
……
绕过了一路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真田终于在一扇藏青色的漆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奇怪的院落,三面环山,还有一面用高墙把山口封住,在高墙的正中,就是那扇不大却别具风韵的精致漆门。高墙是全然的白,站在墙外,就能听见院内的虫鸣鸟语,流水潺潺,可以想见院内是怎样一番天上人间的华美景致。
缓缓地推开门,像是怕惊扰到谁似的,真田的动作带着柳意想不到的温柔。门和门栏发出短暂的尖细的摩擦声,随着声响有几瓣粉白色的,如雪片般的花瓣,悄悄地遗落在门栏外。
院内有条幽深的小径,小径两旁种满了大片大片的樱树林。此时正是早春时节,樱树花季,大片大片的樱树开出大片大片的粉白色花朵,像落雪般的,香气弥漫却清寒。
一座又一座小巧而雅致的建筑分布在树与树的掩映处,大都由坚固的毛竹搭建而成,有的甚至建在湖面之上,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净素古朴。
真田依旧不发一语,眼睛四下里望着,寻找着什么。
路一直延伸着,最后,在路的尽头,柳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一个美得倾城倾国的男人,一个柳几乎就要以为是樱树的精魄的哀伤的人……只消一眼,柳就全明白了……
他站在樱树下,微仰着头,任由樱花的飞瓣洋洋洒洒地略过他的眼睑,吻过他的薄唇。他的表情悲伤而悠远,淡紫的长卷发张扬在空中,绞起束发的绿色丝带,衫袍层叠而起,一如那壶其寒透骨的翡冷翠。
对霰雪神山,人们猜测几多,其实没有人知道,霰雪的万丈绝壁上,从来就只开一种花。青茎绿叶,茎叶柔细如丝,绒密的紫色花冠对着春阳,在三月的光影里,在寸草不生的石崖上,摇逸满山。
紫鹃草……
他白净纤长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柄修长的玉弓,几近透明的绿。忽然,他在花雨中回过身来,双瞳是落进月辉的子夜,深沉的棕褐。他直视真田,而真田的眼里,大概从见到他起,也就不曾移开半分。
樱花飘落如雨,在花影叠嶂的瞬间,柳记下了,那拥有月辉的棕褐色眸子中,满满的深切的痛与,憎恨……
男子缓缓举起长弓,不搭箭地对准真田,然后,就在拉弦的瞬间,向后仰去。
“精市!!!”真田的嘶吼在山中空荡,他没命地向樱树下奔去。
男子倒在落满花的土地上,像是沉进白色的海洋,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忧伤的海洋。淡紫的长发铺散开来。
真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小心地裹住那个男子,然后把他轻轻地靠在怀里。紧随其后的柳发现了男子的嘴唇泛着淡淡的黑紫,脸色惨白如纸。
“他……”柳惊讶地看向真田。
真田抬起头,眼里是柳从未见过的痛和无奈,肆意蔓延。
“莲二,拜托你,救救他……”
紫鹃草的一生只开一次花,而且一定是在三月。因为三月里,春日的阳光会整片整片地洒在暗淡了一年的绝壁上,紫鹃草会从石隙间破土,迅速地盖满整个石崖。然后,在三月的脚步离去时,随着阳光的消散,消散成萦绕山峦的雾霭沉沉。
但……如果在某一年的三月,阳光无法到达山崖之上,紫鹃草短暂的生命,就会带着无法开花的遗憾、痛、与恨,缓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