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迷障 ...
-
半篱山，梨花小院。
梨花满树
梨花瓣子片片半透明，像是月亮做的。
树下一张原色木桌，一把木椅，一把轮椅。
木椅上的人宽袍大袖，墨发披散，容颜昳丽，修长的手指正在细细雕琢一件竹根，看一看，刻两下，竹根已经显出大概形态，是个茶器。
轮椅上是一个少年，眉目如画，正低头绣花。
确实在绣花。
梦师这个工作的要求，就是精细的对灵力的控制，尤其忌讳蛮力。
练习精细控制最好的办法，就是绣花，不仅可以练习手指的灵活度，还能绣出一些成品，卖了可以补贴家用……
世上流传一句据说是云无心说的话“不会绣花的男人做不了一个好梦师。”
苏白不大相信这么中二且恶俗的话会是云无心说的，虽然云无心懒且冷，但还不至于堕落到此地步。
一般来说，梦师练习绣花最多五六年，手指足够灵活了，就不必再练。
苏白从将近十岁手指恢复活动就开始绣花，绣了一百多年。
绣的大多是梨花、兰花、梅花、竹叶------都是云无心最喜欢的。
苏白的花绣在云无心的披风上、外袍上、中衣上、手帕上……
花纹根据衣裳的颜色、类别、风格而有所不同，同样的是所有花纹都绣得格外精致细腻，胜过凡间最巧的绣娘。
云无心常常看着自己衣裳上的绣花感叹“少年，你连花都绣得这么好看，将来难找老婆啊！”
苏白彼时十多岁，还不大懂得怼人，只会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讨厌花绣得好的男子吗？”
云无心摸摸披风上的竹叶纹，“怎么会呢？佛法讲究无相无形，无我无你，无男无女。况且这样精致的绣花，当真去买，可是要花不少钱的。”
苏白点点头，放了心，以后变本加厉地把云无心所有衣裳都绣上精致绵密的花纹。
树下绣花的少年苏白绣完一个叶瓣，抬头问，“老师，您雕了半天，喝点水吧？”
桌子对面的墨发美人发出低沉的“嗯”声。
苏白提起桌上小炉上烧的茶水，倒了一杯茶，隔着茶杯试试水温，合适，随手接了一片梨花瓣，梨花瓣子落在青葱茶水里，像是春水里的月亮。
茶递到云无心手边，云无心顺手拿起，喝一口，放回苏白手上，继续雕刻。
两人习惯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千百年。
风吹梨花落，几片花瓣飘在小院篱笆外站着的人身上，那人是苏白，长大后的苏白。
苏白捡起粘在衣袍上的梨花，微微叹了口气。他是真的，院子里的两人、包括这座院子、这座山，都是假的，是他为自己造的梦境。
这个梦境建在一百一十五年前，他在这个梦境里过了整整五十年，又离开了六十五年。
已经多年没有进入，梦里的人还是按照他设定的轨迹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他在半篱山那一百多年的生活。
苏白扬出梨花瓣，正要出梦，整个梦境忽然昏暗下来，阴风阵阵，天边传来缥缈的“嘿嘿哈哈嘻嘻”，苏白凝神，抬手射出一缕紫气，紫气穿云过电般射向声音源头，那声音顿了一瞬，又笑了两声，消失不见。
苏白立刻醒来，满头冷汗。
梦里声音出现的时候，他的五脏六腑似乎被灼烧得更加厉害。
那个声音，大概就是“人面蛇神”的一缕神识。
竟然已经强大到能钻进苏白的梦境影响苏白的神智，那……
苏白立刻进入梦集。
梦集里已经人声鼎沸人心惶惶人仰马翻。
“啊，又出了一只青级的？”
“现在青级已经不算什么了，昨儿就出了三只，听说北边出了一只紫级的，一出来就瞬杀了十多个梦师，梦师里还有三个蓝级。”
“啊，这是怎么回事，梦妖们要造反了吗。”
“昨天，就昨天，三个人形梦妖被杀，取了魂珠……”
“究竟怎么回事？世间要大乱了吗？”
梦妖不是要造反，它们是在迎接那位的归来，欲念的顶级形态——欲妖——人面蛇神。
苏白打算去收拾那几只梦妖，扬起花瓣，正要离开梦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小苏啊，你在这里可太好了。”
苏白转头，看见庄晓生小跑着过来，毕竟年纪大了，就算是精神体也气喘吁吁的，苏白等他喘气完了，他说“小苏啊你再来晓梦楼一趟，我发现一个怪事。”
苏白问“是关于我的病源？”
庄晓生道“是。”
苏白立刻道“我马上过来。”
晓梦楼，三楼。
苏白坐定在庄晓生的算命桌前，庄晓生动作大开大合，手一扬，铜钱洒出，还是一条直线。
苏白“？”
庄晓生指着直线，“小苏你看，这条直线每次指的方向，都是西北，说不定，你的病源在那个方向能找到。”
“可准确？”
“虽说有股强力干扰算命结果，但是人力毕竟不能抵抗天命，这条线，大概是上天给你的启示。”
西北方向，沙漠冰川雪山连绵万里。人都要病死了，还叫人在这样的广袤之地找一个病源，不暨是个笑话，正常人听到算命先生这样说话，大概不仅不会给钱，还要一脚踹翻摊子。
苏白当然不是个正常人。他点点头，道“多谢”后离开。
当晚，星象大异。
可惜苏白占星术不精，不然能直接算出出世具体地点，好在庄晓生算出了西北方位。
苏白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他又回到了晓梦楼。庄晓生坐在一楼柜台后边，以为他还要打卦，冲他摇摇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再没有别的啦。”
苏白摇摇头，径直上了三楼。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就觉得算命桌上少点什么。
苏白在桌前站定，庄晓生跟在他后边。
苏白眉毛一动，“庄爷爷，这个桌上，是不是有盆碗莲？”
庄晓生想了半天，“有吗？怎么不记得了。人老了，真是老了，记性不好。”
苏白再次道谢回到别墅。
第一次算命的时候确定有碗莲，苏白记得清楚。
但是第二次去，碗莲就不在了，并且庄晓生自己都不记得有碗莲。
为什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苏白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
云无心拿走了那只碗莲，并且模糊了庄晓生的记忆。
云无心为什么拿走碗莲？
难道自己的病跟碗莲有关？
云无心不希望自己的病治好？
越是紧张的时候，苏白越镇定，他凝神闭目，回忆过往这二百多年里，跟“碗”、“莲”有关的记忆。
苏白的意念瞬息间穿越时光。
找到了。
大概在他十多岁初学梦师功课的时候，云无心略略提过一句“人面蛇神，出生于雪山冰莲之中。”
他问“莲花是最佛性的花，欲蛇是天下欲念的集中体，怎能从无欲无念的莲花里出生？”
云无心敲他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天下万物，无不讲究个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极致的欲念从极致的淡漠中生出，正是造化之妙。”
苏白默然半天，又问“那这是一朵什么样的莲花？开在哪里？”
云无心一向懒得教他，这时候教得云无心自己快睡着了，模模糊糊道“这种花么，自然开在极寒处、极高处、极静处。”
极寒、极高、极静------天山山顶，正在西北方向！
云无心为什么拿走碗莲？怕他想起这段记忆？怕他自己去天山？
怎么可能？云无心的无情，苏白一百多年前就亲身领教过，怎么可能再来关心他这个抛弃一百多年的徒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迷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