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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怨 韩悦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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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悦再度坠入那一场纠缠不休的梦魇。
沉沉黑夜里,侯府海棠枝干虬曲扭曲,投射在地的树影狰狞如鬼。沈若蹲在树下,身前泥土被掘开一方深坑,沈昭静静躺在其中。
她双目圆睁,神色空洞,目光穿透重重夜色,死死锁着岸上的韩悦。沈若握着铁铲,一捧捧黄土簌簌落下,缓缓覆上沈昭的眉眼,四肢,一点一点将整个人彻底掩埋。
沈昭长睫微颤,唇瓣轻翕,最终却无声无息。
黄土层层堆叠,掩去容颜,封埋身躯。可高高隆起的腹间,仍在微弱起伏,一下又一下,力道渐渐孱弱,直至彻底沉寂。
韩悦心口剧痛欲裂,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前救人,双脚却似被冻土钉死,分毫动弹不得。他想要嘶吼呼救,满腔悲恸翻涌灼烧,眼底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被生生埋入黄土,归于死寂。
陡然惊醒,贴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韩悦粗重喘息,心口如同压着万钧巨石,闷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过是一场梦。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可梦中那冰冷的黄土,微弱胎动,最终死寂的画面牢牢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尚未平复心绪,一道视线骤然落在他身上。
韩悦身形一僵,缓缓转头。
床沿矮凳上,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一身崭新的虎头小袄,挽着两枚稚气发髻,小脸惨白无血色。她微微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韩悦呼吸骤然凝滞,半晌,沙哑着嗓音开口:“……团团?”
小家伙轻轻点了点头。
一瞬之间,梦里所有绝望的画面翻涌重来,死死攥住他的心神。
“你……”他声音不住发颤,“是特意来找我的?”
团团稍稍思索,轻轻摇头,她抬起纤细小手,先指向窗外正院,又抬手比出安睡的模样,最后指尖轻轻落回他身上。
韩悦凝神许久,才读懂她的意思,娘亲已然安歇,她辗转无眠,故而过来看看他。
团团从凳上飘下,来到床边,仰起稚嫩小脸望着他,一双眸子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你是我爹爹吗?”
简简单单一句童言,瞬间击溃了韩悦所有的强撑与隐忍。他万般想要应声,可那个字死死卡在喉间,迟迟落不出口。
他从来不曾护她疼她,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然惨死黄土。
团团等候片刻,见他不答,缓缓垂下小脑袋,望着自己青白的掌心,软糯的声音响起:“娘亲说,爹爹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团团还以为,爹爹早就不在人世了。”她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懵懂茫然,“可原来你没有死呀。”
酸涩汹涌而上,韩悦眼眶骤热,下意识伸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手臂伸至半空,终究僵硬收回。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孩子周身寒凉刺骨,早已不是世间活人。
三年前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夭折于黄土之下,而酿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从来都是他自己。
团团将他的迟疑与退缩收进眼底,微微歪头,浅浅笑开,那眉眼弯弯的模样,竟与昔日的沈昭别无二致。
“爹爹是怕团团吗?”
韩悦先是摇头,又慌乱点头,最终只剩下愧疚与无措层层交织,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团团轻轻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困意:“团团要回去陪娘亲啦。”
“现在?”韩悦终于找回一丝神志,低声问道。
团团用力点头,天真又笃定:“娘亲不做针线的时候,都会陪着团团玩。”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衣襟:“你瞧,这是娘亲新给团团做的袄子。”
话音落,小小的身影轻盈飘向门外。
韩悦心底莫名空落,不由自主抬步跟上。
团团飘行极快,他快步紧随,每每将要跟不上,前方那道小小身影便会驻足回头,仿佛无声示意他跟上。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踏过他往日来回无数次的庭院小路,行至正院门前,团团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甜甜一笑,随即身形一晃,瞬间没了踪迹。
门缝漏出一缕昏黄灯火,融融暖意落在寒凉夜色里。
韩悦在门前静立良久,终是抬手,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盏油灯摇曳微光,沈昭静坐床沿,指尖捏着一只小巧童鞋,正垂眸细细缝制收尾。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手中针线仿佛是倾尽所有温柔呵护的珍宝。
团团乖乖伏在她膝头,叽叽喳喳说着夜里的见闻。
“我偷偷去看他啦,他掉了好多眼泪,我想去帮他擦,可是手一伸就穿过去了。”
沈昭垂眸望着膝头稚子,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眸底盛着韩悦从未见过的柔软温柔。
“后来呢?”
“我问他是不是我爹爹,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团团歪着小脑袋,满是困惑,“娘亲,他为什么不回答呀?”
沈昭未曾作答,只抬手轻轻抚过她稚嫩的脸颊。灯火映着她的指尖,白皙通透,彻骨冰凉,无半分活人的温热。
韩悦立在门口,望着这副岁月静好的温馨模样,心口被巨石死死堵住,酸涩悔恨翻涌成潮。
这一月来,他所见的沈昭,表面还是如从前那般沉静温顺,隐忍退让,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冷漠与疏离。
他只当她经历了变故,性子才有了变化,想着给她一些时间适应,他们总能回到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沈昭依旧是那个眉眼含笑,满心缱绻的沈昭,只是这份世间独有的温柔,早就不属于他了。
心念微动,沈昭闻声抬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所有脉脉温情尽数褪去,一点点归于平淡,最后只剩一片漠然疏离,如同看待一个陌路生人。
团团自沈昭膝头轻轻飘落,行至他身前,仰着小脸天真发问:“你是来陪我们玩耍的吗?”
韩悦垂眸望着团团,再抬眼看向淡然静坐的沈昭,昏黄灯火穿透她单薄的身形,地面空空荡荡,全然没有半分人影。
过往细碎的疑点瞬间尽数串联,轰然砸落心头。
韩悦忽然想起她归来之后,周身长久寒凉,不惧风雪。想起她与从前不同,吃食总要放至冰冷。想起她为他整理衣襟时,那双触之冰凉,毫无温度的手……
韩悦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门框,发出沉闷一声巨响。
沈昭的眉眼依旧是三年前温婉清丽的模样,可他此刻才彻底看清,她早已不是生人。
刺骨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全身,浸透四肢百骸,他多想开口问她,沈昭,你可是在怨我?
可心底早有答案。
她早已不怨了,只是彻彻底底,将他从余生里尽数剔除,再无牵挂。
“娘亲。”团团看看神色落寞的韩悦,又看向沉默无言的沈昭,满是茫然不解。
沈昭起身牵起她的小手:“团团,我们走了。”
“我们去哪里呀?”
她未曾应答,只牵着那小小身影,缓步朝外走去。途经韩悦身侧时,她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未再看他一眼。
唯有团团路过之时,回头朝他轻轻挥了挥小手,软糯道别:“再见啦。”
沈昭脚步微顿,依旧不曾回头,牵着孩子,一步步走入沉沉夜色。
韩悦猛然回神,疯了一般追出庭院。
可偌大府邸空空荡荡,晚风萧瑟,四下寂然,再无半分母女的踪迹。
“昭昭!”他失声嘶吼,无人应答。
“团团!”唯有夜风穿堂,簌簌作响。
他踏遍后花园,寻遍冷清偏院,搜遍府中每一处角落,问遍所有下人,可所有人皆言未见二人踪迹。
韩悦颓然僵立空旷庭院,他抬眼望向院中亭亭如盖的桂树,这是沈昭当年嫁入将军府时,亲手栽下的树苗。
那时她眉眼温柔,轻声期许,盼着来日枝繁叶茂,岁岁闻香。
彼时的他漠然敷衍,从未将她的心愿放在心上。
韩悦脚步踉跄,顺着树干缓缓滑坐落地。清冷月光落满他憔悴的脸庞,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夜风寒凉,尽数砸进尘土里。
“昭昭,团团……是我错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低声忏悔,苦苦哀求,可回应他的唯有永不停歇的风声与叶响。
此后三日三夜,韩悦寸步不离守在正院,日夜痴等,却再也等不到那两道熟悉身影。
第四日,沈砚安亲自登门。
“三年前,昭昭从未私奔,亦无重疾缠身。”他语调平静,字句却透着彻骨寒凉,“她是遭沈若算计,被活生生埋在侯府海棠树下,含冤而死。”
他望着神色死寂,形同枯槁的韩悦,字字沉重如铁:“昭昭三年前便已殒命,她的尸骨,是我亲手从树下挖出,妥善安葬。”
六日后,韩悦递上戍边文书,自请远赴边关,永世驻守荒寒之地。
他立在空寂的正院门前久久凝望,而后敛尽余生所有的眷恋与悔恨,转身决然远行,再无回头。
院门敞开,庭院寥落,穿堂夜风岁岁年年呜咽而过,替他诉尽毕生无解的遗憾,与无从弥补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