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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怨 淳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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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缄默不语,静静等候下文。
沈若也未曾期盼回应,如同讲述旁人旧事一般缓缓开口:“我本该顺理成章嫁给韩悦,可我偏偏动了心,倾心爱上另一个人。”
“那人是一介寒门书生,容貌俊秀,胸中颇有笔墨才情。”沈若眸光恍惚,思绪沉回往昔,“他日日对我温存软语,许诺待到金榜题名,便即刻登门求取,与我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我全心全意交付真心,日日盼着他功成名就,前来侯府迎娶。”
“可我苦苦等候整整三月,却始终等不到半点音讯。”
她语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直到后来,我发觉自己怀了身孕。”
此事万万不可外露,可与韩悦的婚期日渐逼近,她绝不可能怀着旁人的孩子嫁入将军府。
走投无路之下,歹念就此滋生。
“后来我便暗中设局。”沈若陡然抬眼,嘴角浮起阴冷笑意,“我设计韩悦与沈昭共处一室,事后装作心碎欲绝,借着情伤为由,主动去往祖宅避世静养。”
“那半年我独居祖宅,熬过最难煎熬的日子。”
“腹中孩子落地之时,已是一具死胎。”沈若语气淡漠冰冷,仿佛全然置身事外,“我忍痛三日三夜,血染床褥,最后悄悄命人将婴孩掩埋。”
“待我将身子调养妥当,韩悦与沈昭已然成婚半年。我本以为一切尚有挽回余地,却渐渐察觉,韩悦看向沈昭的眼神,早已生出别样情愫。
满腔不甘与恨意倾泻而出:“凭什么?本该属于我的良人,名分,全都被她夺走,凭什么要我一再退让?”
“我步步算计挑拨,不断离间二人,引得韩悦疏远冷落沈昭,将她弃于偏僻院落,独自承受无尽孤寂。”
“可偏偏沈昭怀上了孩子。”沈若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戾气翻涌不休,“我的孩儿一出生便是死胎,她凭什么安稳怀胎,顺利诞下子嗣?”
“就在我妒火难平,满心怨愤之际,那人主动寻上了我。”
阿璃忍不住侧目看向裴明杼,对方神色依旧清冷沉稳,眸底却悄然凝上一层凝重。
“找你的究竟是谁?”阿璃追问。
沈若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脸上挂着病态诡谲的笑容,整个人深陷过往回忆之中。
“她亲口许诺会帮我,只需我事事听命行事,便能让沈昭永世无法翻身。”
沈若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黝黑粗糙的石块攥在掌心,仿佛握着唯一的保命依仗。
“就是这块镇魂石。”她神情渐渐癫狂,“是她亲手交予我,教我镇魂之法,要我以此禁锢沈昭魂魄,叫她再也不能开口辩驳。”
阿璃凝望着那枚普通的石头,眉头蹙起。
裴明杼声线低沉冷冽,带着迫人寒意:“她是谁?”
沈若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二人,最终定格在窗外的老槐上,方才那道诡影依旧盘踞枝头。
“是淳王妃。”
短短三字落下,却令阿璃心头巨震。
沈若微微俯身凑近,与阿璃鼻尖几乎相抵,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想必也十分意外吧?她是嗣王生母,差一点,便会成为你的婆母。”
阿璃浑身一凛,过往疑团骤然豁然。她始终不解,尊贵的淳王府为何仅凭几句哭诉,便轻易应允调换婚约,如今想来,一切从来都不是偶然。
暗中引荐蛇妖的是她,送出镇魂石的是她,当年引诱沈若动情,致使她珠胎暗结又抽身离去的书生,亦是她布下的棋子。
换亲风波,妖物作乱,沈若执念疯魔,沈昭惨死陨落,所有事端,尽数系于一人之手。
无形丝线串联起所有旧事,一头牵着沈昭性命,另一头暗藏的谋划依旧迷雾重重。
阿璃心底疑云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裴明杼沉默伫立,目光静静落在阿璃脸上,将她神色间的震惊与思虑尽数收入眼底。
沈若只当阿璃已然心生畏惧,笑得越发失态疯癫:“你怕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笑声里掺着酸涩泪水,悲戚又癫狂:“从一开始,我就落入她的算计。她设计我动心失身,逼我躲去祖宅,眼睁睁看着我痛失骨肉,再挑动满心妒恨,最后落得众叛亲离,被至亲舍弃的下场。”
她陡然拔高声调,尖锐声响划破静谧夜色:“她算透了我的心思,算准我会嫉妒争抢,不择手段,更算到我终将沦落到这般绝境!”
嘶吼过后,沈若脱力倒卧床榻,粗重喘息不止,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衾。
阿璃静静伫立片刻,抬眸对上裴明杼的目光,二人相视无言,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
夜风拂动槐树枝叶,簌簌声响平添阴森寒意。
沈若骤然面露惊惧,慌忙蜷缩进床角,扯着被褥死死裹住身躯,身子不停瑟缩发抖。
“你们快走。”她眼神空洞惶恐,“只要你们离开,她便不会知晓我吐露实情,只会当我守口如瓶。”
“快些走!”
望着神志濒临溃散的沈若,阿璃心绪万般复杂。
沈若残害亲妹,痛失骨肉,作恶不断,落得如今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可究其根本,她也不过是旁人操控摆布的棋子,失去用处便被轻易舍弃。
“沈若。”阿璃语声清淡,“团团前来寻你,并非为了加害。”
沈若身躯猛地一僵。
“她只是替娘亲,来问你一句藏了多年的问题。”阿璃目光沉静,“当年为何那般狠心。”
这句话彻底击溃她最后的心防,压抑多年的不敢、悔恨与怨愤一并爆发,泪水汹涌而出,只剩压抑哽咽。
窗外孩童虚影轻轻晃动,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沉沉夜幕里。
阿璃转身欲走,身后倏然传来沙哑微弱的呼唤:
“钟少璃。”
脚步应声顿住。
“我撑不了多久了,是吗?”
阿璃未曾作答。
沈若凄然浅笑,泪水再度滚落:“也罢。”
“待到黄泉路上,我再与她辩个对错,争个高下。”
踏出别苑时,夜色浓稠如墨,四下不见微光。
追剿蝠妖的镇邪卫一路追踪,到淳王府地界便彻底断了妖气踪迹。
阿璃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尾轻扬:“你心里早就猜到了,是吗?”
“早前便有几分揣测。”裴明杼言语简洁,“只是一直缺少实证,她身居王妃高位,不能贸然行事。”
“沈若方才所言,所有阴谋皆出自淳王妃之手。”
裴明杼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沈若所言,与我所查诸多线索皆能吻合。但她所知有限,未必是全部真相。”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敛幽深:“更何况,淳王妃身后,未必没有旁人。”
阿璃缓缓应声,眸中神色清明:“沈若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蛇妖徐青亦是受人驱使。能布下这般盘根错节的大局,幕后之人绝不会轻易现身。”
她抬眸望向裴明杼,声线微微放轻:“如此说来,淳王妃很有可能也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幌子?”
裴明杼缄默不语,目光直直望向她。
直白视线看得阿璃略感局促,却并未躲闪,反倒偏头笑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难不成沾了东西?”
裴明杼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淡:“自然是看一看,是谁私拿司天监至宝,还能若无其事站在本官面前。”
阿璃顿时一噎,险些忘了锁灵玉髓一事。
她讪讪一笑,带着几分讨饶:“过几日我便亲自送回司天监。”
“过几日?”语调平平,自带几分压迫感。
“明日!”阿璃半点不敢拖沓,“明日一早必定送还。”
裴明杼淡淡睨她一眼,算是暂且应允。
阿璃顺势转移话题:“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
“顺着线索,继续彻查。”
阿璃唇角微扬:“这般说来,我们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裴明杼并未接话,清冷目光望向幽深的别院深处。
晚风渐凉,槐叶轻响。
他忽然开口询问:“那只小鬼,你打算如何安置?”
阿璃稍作思忖:“送她去往该去的地界。等沈昭心底怨念尽数消散,她再无牵挂,便能安心入轮回。”
裴明杼闻言不置可否。
二人并肩立于夜色之下,都没有率先动身离开。
片刻后,阿璃轻笑一声打破沉寂。
裴明杼侧首看来:“笑什么?”
“没什么。”阿璃轻轻摇头,笑意浅浅萦绕眼底,“只是觉得世事奇妙。昔日威严难近的司天监少监,如今会与我一同站在这荒僻别院外,牵扯一桩陈年旧案。一月之前,谁也预料不到这般光景。”
裴明杼依旧沉默,唇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笑意慢慢敛去,阿璃拢紧身上披风:“夜深了,我该回府了。
裴明杼微微颔首。
阿璃走出两步,忽地驻足回头唤道:“裴大人。”
“嗯?”
“多谢你出手相助。”她微微抬颌,眼眸清亮,笑意坦荡真诚。
月色朦胧覆上他面容,神色看不真切,直至一道清浅字音缓缓飘来:“明日。”
阿璃瞬间失语,无奈应声:“知道啦,明日定然将锁灵玉髓完好送回。”
说罢,纤细的身影踏着夜色,很快消失在巷陌尽头。
裴明杼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冷清寂寥的别院。
槐树枝头空空荡荡,再无半点鬼影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