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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痛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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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欣和周繁裙一路走着,与返回的商悦、冯恰雅打了个照面。
少女已长大,一些鲜明的情绪已经早早地学会了压抑。商悦轻飘飘地看了顾欣一眼,让她莫名感到有些不适。
却又挑不出什么错。
如今这个年头不比十几年前,孩子身上多得是心眼儿。尤其是高中的孩子,心理暗潮涌动,表面上波澜不惊,玩儿的就是智商。
刘勇阳站姿散漫,邪性的目光有所收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老师们的教育。
“这才刚开学第三天,你说说你犯了多少错误?”英语老师鼻梁上面架着黑框眼镜,显得精明干练又严肃。
老吕领着路,到终点之时站定。他身子一侧,目光淡定从容许多。
“事情是由他主导的,你们认识吗?”老吕道。
顾欣与周繁裙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刘勇阳身上。但只是刹那间,顾欣便像是怕沾染了什么联系一样,目光是立马就离开了。
“把事情原委说一下。”老吕交代。
周繁裙侃侃道:“开学第一天他就来找过我们,当时还碰了我一下,先是口头上给了我们一个威胁。我当时气不过,借着送作业的由头,跟英语老师汇报了这个情况。”
一直死气沉沉的刘勇阳闻言终于动弹了一下。平时冷漠傲娇的男生此刻爱答不理地抬起眼眸,对着两个女孩扫了一眼。
不带好感,又不缺讨厌之意。
“然后我在隔天早上,于桌肚里面,发现了一只死蚂蚁。一开始没能准时告诉老师,我感到十分的后悔,其实也是以为巧合居多;可是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更加变本加厉,我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某位同学的恶作剧。”顾欣详细地讲述了一下。
英语老师看着刘勇阳,那意思是让他给个解释。
刘勇阳这个人挺精分的,此时就差把“你骂吧你骂吧我绝对不顶嘴”挂在脸上,栩栩如生的一个活死人。
“为什么波及到顾欣呢?”英语老师出声。
刘勇阳神色恹恹,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报复错人了。我以为是她告的状。”
回到教室之后,顾欣比出去之前,更加压抑了。
她拾起笔,捏着笔管对着题干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把基本信息捋了好多遍,黑色签字笔把文字圈了很多个圈,最后还是无从下笔。
——注意力没能全部集中在上面。
飘忽凌乱,让她不能全神贯注。
良久,顾欣推开笔。
感受到周围同学打量的目光,感到别扭而厌烦。
心里面堵得厉害,表面上却不显,风平浪静的,感觉就跟平常一样。
女孩子习惯了压抑自己的心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酸的辣的,都得自己憋闷着。
她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划过题目,好似审视,又像是在寻找灵感。
然后她忍不住,把手臂往桌面一铺,自己闷闷地趴在了桌子上。
春天的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细细密密地在她桌角处洒下一点金黄。暖暖的。
顾欣心神疲乏而困倦,却睡不着,呆呆地目视前方。
周繁裙想跟她说什么,但看到顾欣这样一幅没精打采的模样,又生生忍住了。
顾欣却不曾留意到周繁裙的动作。她无聊难受,加上太阳穴有点隐隐的阵痛,像是被吸走了精气神的兔子,又像是还未绽放就濒临凋谢的杏花。
无助、落寞、惆怅……不再掩藏。
她呆了一会儿,然后又木讷地,把脑袋埋进了手臂所划的小圈子里。
半晌不动,也看不清她的脸。
顾欣那一刻其实是什么都没有想的。只是觉得春天的下午真是难挨,若是她睡眠再好一点,稍微打个盹儿就好了。
春雨随处可见,今年D市尤其反常。又开始降下淅淅沥沥的雨。
周繁裙一天到晚心是极大的;顾欣也忙忙叨叨,没空去处理天气预报。
于是她们在相同的困难面前跌倒了两次——又没带伞。
“你下午很难受吗?”周繁裙打量顾欣,“我感觉你整个人精神状态不太对。”
顾欣摇摇头:“还好,就是头有点儿疼。”
“回去睡觉吧。”周繁裙撇着嘴。
“那作业不写了吗?”顾欣好笑地问周繁裙。
周繁裙没回话。
“来,姐姐护着你。等会披着我的衣服,保证你一根头发丝也湿不了。”周繁裙望了望雨幕,而后做出承诺。
顾欣点头。
她们走得不算太早,此时大门那块儿的人实在是少,时而徘徊的人,要么是躲雨,要么是等人,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顾欣强行振作起精神来,然后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刘勇阳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叉着腰,在门口踱步。
顾欣微微驻足。
周繁裙也愣了一下:“这傻叉还不知道收敛?老吕和英语老师还没教训够他?”
顾欣伸手拍拍周繁裙的后背,声音挺轻的,也带着不可觉察的困倦之意:“没事的,跟我们无关就别管了。”
她们推开大门。正准备迈步出去,然后就听见了很大的一声叫唤:“哎——”
很粗鲁,惹人厌烦。
——刘勇阳就是叫她们的。
顾欣转过头,十分有礼貌,又不失距离地划分界限:“还有什么事情是没处理完的吗?”
“我有事情单独跟你说。”他强势地说。
“关于什么?”顾欣问。
“你可以自行甄别。”刘勇阳答。
“可是我时间很紧迫,还有挺多的作业没有写完,所以如果是长篇大论的废话,我可能不会心平气和地跟你掰扯。”顾欣呼出一口气。
那话的意思其实是很明显的了。顾欣不想这件事情再有延续,她也坚信这件事情有了老师的参与,会顺利解决。
但刘勇阳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紧紧咬着不放:“你这姓顾……同学,只是单独聊一下。”
顾欣叹了气,然后假笑着跟周繁裙说:“繁裙,你先回去好不好啊。你的‘护送到家‘服务,我可能无福在此次享受了。”
周繁裙脖子一梗,眼神带着试探,眼神里的意思很容易就能读懂:“你真要跟他谈啊?”
顾欣嘴角抿着,用口型说道:“我没做错。”
所以我不怕他。
“我看雨还不小,你记得遮一下。”周繁裙最后嘱咐。
“好,你也别淋着。”顾欣回话。
刘勇阳眼神里充斥着浓浓的敷衍之意,问顾欣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顾欣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报复错了人。我向你赔礼道歉。虽然没给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我可以给你精神损失费。”刘勇阳淡淡地说道,话语间全无悔改之意。
顾欣一顿。
思考了一会儿,总算在无语的大脑中斟酌出来了一两个字句:“你能给我多少?”
刘勇阳自认为拿捏住了顾欣的小心思:“开价吧,只要你不再让揪着这件事情,我的个人学生档案不受什么影响,几百我都给。”
顾欣又是沉默。
“可是,”她一字一顿,眼眸干净澄明,好像是在讲道理,“心灵上的创伤,是多少钱都没办法弥补的。”
“所以你什么意思!”刘勇阳有点不耐烦地道。
顾欣不急不徐:“我需要一个,发自内心的抱歉。但很可惜,你给不了我。”
“我没有以你人生中多了一个污点为乐,我只看重我将来的学习生活会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受到恶作剧与恐吓。话我交代得很明白了,抱歉,我真得回宿舍了。”
“你拽什么呀?”刘勇阳在顾欣身后冷言冷语,“不就是往你桌肚里头丢了两天的死蚂蚁,怎么就叫给你心理造成创伤了?给你钱你不要说明你脑子有问题。我将来要是上大学受影响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顾欣想反驳。
可是平日里乖巧的女孩子哪里懂得一些肮脏的骂人词汇?此刻词穷,脑子里面没有出息地一片空白。
“宣泄完你不满的情绪了吗?”顾欣侧着身子冷声问,“好了,那我走了。”
她不管在身后气得直跳脚的刘勇阳,直接冲进了雨水交织的外界。
是啊,她拽什么呢?
火热的心被雨水浇得冰凉、麻木还有无所适从。
明明她是受害者,是她受了偌大的委屈,怎么感觉,最后还是她不占理呢?
顾欣莫名感到自己有点儿没用。
别人欺负她,她怎么就不能原封不动地怼回去呢?
好的坏的、荤的素的,只要能给对方造成不痛快,就都可以。
可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也许是她本能不善雄辩;或是人生一路顺风顺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句子,回骂那些个侮辱人的句子。
烦死了。
顾欣倏忽间觉得。
她快烦死了。
她这才开学不几天,怎么什么事情都堵在自己心窝子里?
闷死她了。
简直要死了。
顾欣闭着眼睛,等到发梢全部淋湿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还在下雨呢。
她这样子,不是找死吗?
顾欣心里明白,她现在该加速跑回宿舍,迅速地把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拧干。
可是腿脚像是灌了铅一样,走不动。
刘勇阳仗着什么呢?
钱他说给就给,但是那东西是大风刮来的吗?
还不是他父母给他的钱。
明明都是长辈的血汗钱,他拿来当封口费,毫不吝啬。
好像他是个土豪少爷,从小到大含着金汤匙,做什么坏事都是值得被原谅的。
他凭着什么呀!
顾欣眼珠发直,毫不边际地看着远方。
春天的小树苗在雨水的浇灌下,显得生机勃勃;而她却像是个失魂落魄的落汤鸡,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掉。
不就是因为——他有个好家世吗?
不过就是父母有点儿钱而已,他为人就要横着走了。那他爸妈要是玉皇大帝,他还不得倒立前行啊?
顾欣很没出息地想:“我也有的。”
“我也曾经拥有过的。”
那些个飘渺、梦幻又美好的画卷,奠定了她一生的基调。
只是后来不凑巧。她不够幸运,被这些事物所抛弃了而已。
如果她要是爸爸妈妈还在的话。
要是她爸爸还一如既往地爱着这个家的话。
要是她妈妈不曾自杀地话。
要是她弟弟没有抑郁的话。
她能挺直了腰杆跟刘勇阳说话:“钱?狗屁!我有爸妈,我吃喝不愁!”
顾欣不能细想,一想便要伤心难过。
漫天的雨水下啊下啊,把女孩子的肌肤浇得冰凉。
然后,顾欣蹲了下去。
此刻操场寂静无人,鲜少有人能驻足,看看这边所发生的事情。
顾欣眉眼冰冷,像是折翼的天使。
曾经她引以为傲的家庭,不断地支离破碎,最后散成一地玻璃,把她扎得遍体鳞伤。
将头埋在膝盖上,像是柔弱可欺的猫,小声地呜咽。
雨水不知停歇,女孩子终日压抑的负能量无从宣泄,此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地涌了出去。
想死想活,想找快乐可事实却全是痛苦。
她在雨水中蹲了许久。不知爱护,也不知避讳,几乎要和雨水融为一体。
周遭的事物与她隔绝疏远了。此刻,那个悲悯万物的少女在雨幕中不断沉沦。她的乐观、向上、还有她的骄傲。
连她自己都拯救不了,还能指望着以麻木的心脏,去帮助别人么?
顾欣抽噎得气儿不顺,差点一口气闷死在那里。她这才红着眼眶抬起头喘口气,不知不觉间,感受到嘴角流过一点咸。
——原来是泪水和鼻涕,混杂着雨水,糊了顾欣满脸。
倏忽间有点儿想笑,想嘲讽自己怎么那么蠢和没用。若是今天这样子被别人看见了,她该怎么见人呐?
但是此时此刻,她实在是管不得那么多了。
雨天能让人伤感脆弱。此刻,一直以来所承受的悲伤和委屈全部化作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看不出来的。就算被别人看出来了也没有多大关系。”顾欣悲伤地想,“现在雨这么大,谁又能分辨出我脸上的这是泪水还是雨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