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13、决心

　　春回大地。这点细微的小变化发生在诸多景色之中，也许就是不起眼的一转眸，便是万千风情流动。

　　周繁裙心情极其不好。因为她又看见了，顾欣从桌子里面拿出来一只死蚂蚁。
　　顾欣当时脸色发青，极其难堪。周遭人群稀疏，无人留意这边，所谓的痛苦，只有她自己背负。而这件事情的肇事者，已然逍遥在别的班级。
　　女孩子背影高挑，此刻看上去，凄惨又孤独。她吸着气，好像在看着一个脏东西一样瞧着黑蚂蚁。
　　恶心至极。这次比上次更加嚣张，直接抹在了她的书本内侧，成了一团泥。
　　顾欣狠狠闭上眼睛，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又猛地睁开。
　　她虽然不发一言，但共情能力极强的周繁裙，能够感受到她所压抑的悲愤。

　　顾欣不想计较，她想给自己一个宽恕的机会，也成全刘勇阳的恶劣心理。可是事实证明，面对这样子的人，不能忍让，否则他会更加变本加厉！
　　周繁裙憋不住，开口便骂：“这倒霉玩意儿是不是缺爱呀，他妈的！”
　　她抬起眼，征求意见似的，语气却十分强烈：“告诉老师！”
　　顾欣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
　　模样看上去十分平静，但眼睫毛根根轻颤。

　　每个女孩子的心里住着一个天使，一个恶魔。
　　这世间，大多的女孩都很温柔，是因为她们天生善良，以笑待物。
　　顾欣是个小天使。
　　在几经波折之后，仍然能够保持一颗温柔的心面对世间万物。这足以说明，她的性格，有多么的坚韧。
　　如春雨过后脆生生的翠竹，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一心向上、砥砺坚强。
　　但她宽恕别人，别人却不会顾及她的好，反过来善待她。
　　很可笑是不是。

　　刘勇阳就是个缺乏管教的，仗着自己那独一无二的靠山，不服管教、叛逆不屈，面对顾欣这样柔弱可欺的傻姑娘，自然忍不住要得寸进尺。
　　周繁裙甚至怀疑，如果再放任他这么下去，顾欣会疯掉的。
　　她那么善良，相信这天地间好人居多。在重点的高中里，大家都会把全部的精神投入到学习生活中，根本不屑于去使用这种恶劣的招数。

　　“告诉老师吧？”周繁裙又说了一句。
　　她看到顾欣那清纯的眼眸逐渐睁开，嘴唇嗫嚅，半晌才出声：“真的有必要吗？”
　　“你还没意识到他的变本加厉么！”周繁裙情绪激动。
　　“可是……”顾欣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感觉自始至终，她才是那个错了的人，“我没有证据啊。”
　　“叫老师调监控啊！”周繁裙强烈建议道。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顾欣不语，搞得周繁裙也隐隐有些紧张而不安了起来。
　　有什么好避讳的呢？
　　周繁裙感觉顾欣要是再这么避而不答下去，她要率先急疯了。

　　顾欣这样好的女孩子，学习成绩这么优异，为人又那么乖巧善良，难道会怕老师误会她吗？
　　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理由一直畏畏缩缩呢？

　　顾欣手背握成拳头，浑身处于一个很紧绷的状态。甚至可以看到，女孩子手背上逐渐突显的淡青色血管。

　　“她在怕什么？”沈溺想道。
　　他幅度不大地抬起头。无波的眼底冷静地扫视这边，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淡漠而审视地听着这边的响动。

　　“听你的，告诉老师吧。”顾欣犹豫很久，终于出声定夺。
　　周繁裙心里一颗高悬的石头终于坠地，刹那间轻松无比，还有一点别人顺从自己内心的愉悦——可是对刘勇阳的那股子愤懑却是半分不减，直截了当地问：“你什么时候去告？我也跟着！”正好见缝插针给他补上一刀。
　　她知道顾欣心思缜密，不似外表上那般洒脱。
　　她也知道顾欣情商高，不愿意得罪人，有些比较严重的环节，她也会轻描淡写而过。
　　所以她得去。她得确保，顾欣这样子的傻姑娘，不要因为内心过度的善良，而叫人欺负了才好。
　　闻言，顾欣的态度明显松懈了下来。微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嗓音清清泠泠，宛若初春时节站在树梢上的鸟儿鸣叫：“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吧。“
　　“你说得对，”顾欣打开书包，找了半天却没找见湿巾，这才颇为拘谨地坐回原位，“这是第二次了。看来他的目的，不只是一次性的泄愤而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忍让三分，人再犯我……又何必再窝囊下去啊？”
　　她感觉嘴唇有些干涩，手指绞在一处，对于书本上的狼藉有些犯膈应。若那不是新学期才配发的练习册，她大概会热血上头，就地把那玩意扔进垃圾桶里头。

　　“繁裙，你……有湿巾吗？”她眼睫毛微垂，显得默然而无神。说话之时嗓音闷闷的，不知是忧还是乐。
　　仿佛，顾欣天生就是这副模样。
　　先前所见的那个阳光、积极、向上的小丫头，都只是这个成熟少女所装出来的假象。
　　周繁裙一怔。她翻了翻书包，最后遗憾地摇摇头。
　　“我只有纸巾……”
　　“哦。”顾欣只是回应了声。
　　周繁裙视线一瞥，看到了专心致志写题的谢权。他做题十分认真，可能连这边正在探讨什么事情，都不曾留意。
　　周繁裙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悠悠、神色不耐烦地抬头：“干什么？”
　　“有湿巾么？”周繁裙问他。
　　谢权迟钝一秒：“没有。”
　　顾欣好似泄了气一样地。
　　她真的，不想再跟别人说话了。

　　那黑东西极其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眸，想忽略，却难。
　　她终于定了定心绪，把那些个负面的、暴躁的、压抑的情感短暂地排除脑海之后，这才把目标转向沈溺：“同学，你有湿巾吗？”
　　沈溺声音与模样都是淡淡地，说出来的话语不轻不重。
　　顾欣听得清楚，那不是个否定句。
　　而是一个、简洁明了的、表示肯定的字。
　　“有。”

　　下午的自习课，顾欣有一点心不在焉。
　　怔神的须臾，脑海里划过一幅画面，附和着声音，同时展现。
　　她的声音很低，但不缺底气：“老师，我已经连续两天在桌肚里面发现死蚂蚁的尸体，我怀疑是有人恶意告恶作剧。”
　　老吕沉思片刻：“你先回教室，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顾欣知道这件事情她已做到位了。
　　但是还是有那么点不确定。因为本能的缺乏自信，导致一旦面对到舒适圈以外的事情，便感到有些不适应。
　　反复疑问，只是害怕有一点错误包含在其中。
　　心里头好像有沙漏一样子的事物，在不断地倒计时着。

　　预感好像得到了实现。
　　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英语老师站在门边：“商悦、冯恰雅，出来一下。”
　　自习课时间，班级同学或多或少都会搞一点儿小动作。但在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事物，被本能的好奇心所吸引。
　　顾欣抿着嘴，装作事不关己，可又为此事所关心。
　　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

　　不多时，她和周繁裙也被老师叫了出去。
　　“顾欣怎么会被叫出去呢？她惹什么事儿了吗？”走路之时，顾欣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不理会，但心脏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她不比周繁裙自信张扬；向来不卑不亢，只愿脚踏实地地前行。
　　除去学习成绩还可以以外，什么都不算出众。
　　不管是清纯的皮相，还是内向活泼交织的矛盾性格。
　　班级同学跟家长闲暇时刻两天，提到的学校“风云人物”，大多会是周繁裙、李蜜怡等女生。只有家长笑问：“班级有没有学习特别好的女孩子啊？”学生大抵才会摸着脑袋，半晌才道出一个人名：“有嘛，顾欣！”

　　顾欣不喜欢出类拔萃的感觉。
　　但是热爱展示，是人类的本能。
　　上帝不会创造出矛盾的个体。
　　除非有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了展现的欲|望。
　　——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其实一时很风光，但如果某一刻跌落神坛，就会糟糕无比。

　　顾欣走出了门。她动作慢慢吞吞的，不似磨蹭，又带着女孩子那股不知所措的茫然。
　　一路走着，她低头望着地面，倏忽间想起了什么。
　　那是小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无所顾忌。
　　当时，她上的那所小学，并不十分拔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校。汇集的学生能力普遍低下，以顾欣的成绩，实在称得上“学霸”之名。
　　那天，放学的路程中，不知什么，她被老师批评了一句。
　　具体因为什么批评她，顾欣倒是记不清了。
　　但是她记得的是，在她略显窘迫的一刹那，她听见一声嘲讽，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可以入她耳、进她心：“太好了，顾欣终于被批评了！”
　　顾欣抬起头。
　　大概只是七八岁的事情。
　　那一刹那，她竟然不是愤怒的，而是茫然——被老师批评之后的委屈，还无缘无故被人嘲讽之后的茫然。
　　她那个时候明明谁都没有得罪。
　　那个人，为什么要嘲笑她啊？

　　可是她再努力，也没能分辨出那个人的声音。
　　像是无解的谜语一样。在不知答案的同时，也深深地警示着她。
　　也许对方根本就没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姓名，只是声音大小控制得不佳，让当事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顾欣那一刻，忽而明白，自己就算谁也没得罪，也会有人、有一些嫉妒心很强的坏蛋，在背后幻想她狼狈的模样。
　　今天她是碰巧知道，她身边竟然有那么多期盼着她犯错误的人。那么是否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她挨批而暗自高兴，却又出于面子，不敢表达出来，将这种嫉妒、别扭的心，藏在心里？
　　那一刻，她深深地明白了，有些时候沉静过分，反倒显得柔弱可欺。
　　她不愿意惹事，但是童年的经历也告诉着她：“不能怕事。”
　　她已经过了傻白甜那个年纪。她是为人温柔、细枝末节的事情是不爱追究、是喜欢隐藏自己的心事、是遇到事情能躲就躲……
　　但不代表，她是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小公主。

　　那一刻，走过的路，仿佛燃烧着烈火，同时，也深深灼烧着她的心灵。
　　“怕什么呢？”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