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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隐忍 ...

  •   除去早上发生了那么一档子糟心的事情,一直到下午,都过得还算是顺利。
      刘勇阳没再赶来找顾欣的麻烦——起码是不敢当面过来了,背地里使阴招暂且不算。
      他拿捏准了顾欣没有证据,只能闷声吃哑巴亏;而自己在老师面前做好那个安分守己的学生,明面上是谁也没得罪。

      幸福和快乐是从劳动中获得的,这话是半分不假。因为当一个人忙碌起来时,已然无所顾及之前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悦之事。

      今天间操果真没上,顾欣就在教室里面坐了一个上午。
      等中午打饭的时候,顾欣才慢慢地活动了下麻木的腿和腰。腿部肌肉长期处于一个状态,一下子开始行走,加上昨天运动过量导致了肌肉拉伤,这么一瞬间,别提有多酸爽了。
      顾欣不提早上的事情,周繁裙也不主动讨人厌,默默地结伴往食堂的方向走。
      她们走得算是晚的。本来下课的时间就有点儿拖堂,顾欣又待在教室里面研究了一会儿物理题目。在饭堂外面驻足的时候,可以看见里面排的队伍那是又远又长。

      周繁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我还想抓紧时间回教室学习,我就出去买东西吃了——”
      “之前中午不是不让出大门吗?”顾欣诧异地问。
      “改了呀,”周繁裙道,“家长群里面老吕假期的时候就发通知了——有些家长跟老师反应,说学生认为食堂里面的饭菜不好吃,反响挺大。学校管理部门之间商讨了一下,决定在每天中午开放校门,不过学生得在固定的时间回来。”
      顾欣“哦”了声。
      姥姥姥爷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也不通互联网,能打开联网的电视已经是他们认知的极限,自始至终用的还是已经淘汰了的老年话机。
      跟她一并生活的亲人也就那么几个,而她的那个弟弟顾杨,怎么看都不能给他冠上顾欣“家长”的名。
      她不在家长群里面,但是有老师的微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老吕都会单独通知给她。这件事情她之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老吕忙忘了;亦或是觉得此事压根就不怎么重要吧。

      周繁裙拿着饭盘,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倏忽间看见一抹身影,在众多学生中间,随着外出的人群,一并穿过大门,离开校园。
      与刘勇阳莫名相似。
      周繁裙眯了眯眼,看见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男生、两个女生,像是成群结队一样的。
      她刚想出言讥讽,或是暗暗提醒一下顾欣留意,却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

      食堂里坐了很多的人,大多是成群结队。忙碌了小半天,神经也紧绷着,根本腾不出时间说说话;此刻,倒是极其难得又宝贵的休闲时刻。
      喧嚣声此起彼伏——有欢笑的、有骂骂咧咧的、还有敲碗敲筷子的。这些学生的天性平时都被学习压制了,当真正能够懈怠一下,想法是独出心裁的巧妙。好在顾欣和周繁裙之间挨得近,不然得扯着嗓子讲话。
      周繁裙隔着大老远,仔细地甄别了一下学生们盘子里的饭菜——乍一看,五花八门,颜色搭配还挺巧妙。
      也是尽可能地为了笼络住学生的胃。可见学校还挺重视家长的反馈。

      “妈耶,有红烧肉!学校怎么知道我就好这一口——”周繁裙眼馋地望着。
      顾欣不语,只是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卧蚕微弯,像是两抹不太突兀的小月牙儿,外貌柔和温婉,邻家妹妹一样清纯。
      “欣欣,”周繁裙回过头来,终于抒发出自己心里压抑很久的话题,有点心疼地拨了拨顾欣自然长出来的空气刘海,“我感觉你话少了。”
      顾欣略显腼腆,最后轻轻答:“没有。”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能让周繁裙怀疑。
      她用尽全力隐藏住心底的哀伤,压抑住心灵的苦楚,用笑容掩盖昔日的伤痛,就是为了给别人造成一种“她也积极向上”的错觉。
      可是周繁裙不会不知道,原来那个小姑娘,确确实实是个慢热型的。但跟人一旦熟络了以后,就会笑着谈天说地,什么家常、趣事、甚至娱乐圈最近的瓜,她都能或多或少地了解一点。
      这种表现最得以体现的,是高一的上学期。

      那个时候,顾欣完全无所顾忌。她有个很完整的家庭,她是个很受宠的小公主。
      小公主就应该和小公主交朋友,然后聊一些很尊贵的话题。
      周繁裙刚开始只是觉得顾欣这个学霸学习好,长得也漂亮,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子气场,也在吸引人不断向她靠近。
      熟络了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顾欣真的很宝藏啊,最近有什么流行的梗,她都知道!

      但是在高一下学期那年,她的人生一下子坠落到了谷底。
      仍旧向阳,但再也做不到无所顾忌。
      每天顶着个黑眼圈上下学,累得上课打瞌睡。
      班级里面的老师都留意到了她,甚至也有过单独去找她谈话。
      周繁裙仍然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黄昏。在体育课开始之前,顾欣又被叫到了老吕的办公室里去。
      周繁裙在操场上面绕着圈子,有些焦急地等着顾欣。
      然后女孩子出来了。
      周繁裙看到,顾欣在沐浴到久违的阳光之后,瑟缩了一下。
      她慢悠悠地下了台阶,恍如隔世一样,又好似灵魂出窍,只是具有一个空空的皮囊。
      周繁裙连忙迎上去,问她:“你到底怎么了啊?”
      顾欣不回答。这是她第一次,拒绝跟别人说话。
      像蜗牛一样,纵使身上的外壳支离破碎,仍旧掩耳盗铃,躲藏在一块碎片之后。

      周繁裙在她身后跟着。
      顾欣眼睛发直,漫无边际地走着。而后,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甩开周繁裙的步步紧逼,开始快速地跑了起来。
      人的潜能确实是无限的——周繁裙从没有看见过顾欣跑得那么快,像是逃避疯狗的追击。整个人飞奔着向前冲。
      然后脚步互相绊了一下,脸颊朝着草坪,扑到在了地面上。
      周繁裙张张嘴,加速跑到顾欣身边。
      她看见那个少女,缓缓地爬了起来,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上。
      “顾欣,你到底怎么了?”周繁裙蹲下来,很耐心地问道。
      顾欣不答。
      周繁裙挺讨厌有事儿没事儿磨磨唧唧的,将近一分钟过去之后,她也烦躁了,“那我走!你就一个人憋着吧!”
      她义无反顾地回头,往操场中央走去。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沙哑的嗓音:“繁裙——”
      周繁裙在原地顿住,半晌,揉了揉头发,重新拾起耐心回答:“我在。”

      两个女孩坐在操场上。夕阳正好,洒在地面上,呈现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很柔和的——就好像被它照到的人,也会褪去一身忧郁,变得温暖活泼的。
      周遭是飞奔的同学。
      眼前又有高大的教学楼。
      主席台上,红旗飘飘,辉映着从天而降的那点光束。
      顾欣一字一顿地,像在讲故事。
      她的眼眶,是极其干涩的;眼底,是异常平静的。
      周繁裙小声建议,像是怕惊动了她:“那你请几天假吧,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仅要遭罪,而且学习的效率还不高。”
      顾欣愣了愣,眼中流露出木讷的失神。
      “不能请假。”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不能请假。”
      周繁裙不明所以,以为顾欣在瞎逞强:“为什么?”
      “因为,”顾欣肩膀一抽,倏忽间觉得鼻尖酸涩,透不过气来,“我家里面,就只有我能扛事儿了。”
      所以她不能倒下。
      她就算是被刀剑戳穿,也得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立在原地,不能后退分毫。

      她每天学习那么苦,在学校遇到那么多的糟心事,还是得回家,笑脸相迎地吓唬顾杨说:“杨儿啊,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给我不好好睡觉、想五想六的,我一巴掌打你脸上!”
      对于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外祖母,她得挤出时间,陪她谈心。
      老人家反复重复的那几句话令人生厌:“她为什么会跳楼呢?她有什么事情不能我说吗?”
      顾欣端着稀饭,轻轻喊道:“姥姥,吃饭吧。”
      老人抬起头,似是不解,又直戳心扉地说:“她一定是受大事儿了。”
      “肯定是你那个倒霉的爸——”
      “姥姥——”
      “我在跟你说话!一定就是他!”外祖母暴跳如雷,一下子站了起来,用了很大力气摔上了门,把顾欣推在了外面。
      顾欣听见她在骂:“丧门星的、丧门星的、妈了个逼的、驴操的……”
      她看到顾杨情绪不稳定,偷偷摸摸地拿着刀片往手上刮。
      她听见一声闷响,外祖母指着顾杨的脑袋骂道:“小兔崽子,你要死就给我赶紧死!不敢死就别在这里寻死觅活地膈应人!”
      铺天盖地地呜咽声、怒骂声、嘲讽声……

      顾欣顿住,而后无法再向周繁裙陈述下去。她感觉脸上湿湿的、凉凉的,然后迟钝地用手背一擦,摸到了一手的眼泪。
      她黑眼圈浓重,此刻异常消瘦,眼中带有落寞、遗憾、凄凉。
      迟钝着,茫然着。
      忽地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交织着往下淌。
      周繁裙思考了会儿,跟她说:“我妈在这附近租的房子,步行的话五分钟左右就到了。平时就我妈一个人在家里,虽然地方挺小,但是有厕所、厨房、还有两张床。你要不就住我家吧?这样也能省去很多没必要的折腾,晚上跟我一块儿睡就行。”

      那个年头,学校还没有开设寝室。顾欣每天下了晚自习,独自一人走夜路,穿过悠长的小径,来到公交车站旁边,坐着颠簸的车辆,到达电车站,之后再下车。
      电车来的时间不定,有时候运气差一些,等来的是【本站不停】的车,往往又要花相同的时间,再等一辆。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然后她匆匆吃一口凉掉的晚饭,开着一盏小夜灯,沉默着写掉剩下的作业。
      然后天又亮了。
      她睡不久,也无暇去享受睡眠。每天抱着书包坐在椅子上打盹,又怕定闹钟影响顾杨睡眠,所以隔半个小时醒一次,看看时间。
      不到四点,她又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临行前,她会察觉到装睡的顾杨眯着眼睛打量她。她便警告性十足地道:“今天要好好地姥姥姥爷相处,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看到顾杨眼中的警惕,顾欣刚想说些什么,又生生忍住,憋了回去。
      这点负能量,她就自己背负着吧。她还没那么无能。

      可此刻,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串接着一串地往下滚落。
      她听见自己嗓音沙哑,模样狼狈得像是地狱里面才转世的恶鬼,极其压抑地嘶吼,又特别没出息地不敢大叫出声。
      疯狂地、嘶哑地喊:“我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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