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夜上行

2、第 2 章

　　许安成走进大门，才发现其实这个厂区大部分房子都闲置着，应该还闲置了不少时间，其中两间屋顶整个都坍塌了，露出半边发黄的墙壁，整个厂区都被大山包围着，没有那条大路，这里其实更像与世隔绝的山村，只不过一排排整齐的瓦房，屋前整齐的大树自然流露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工厂建筑气息。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扛着锄挽着外套往大门外走去，身上都是沾满黄泥，满身疲惫但是行人见面还会热情打招呼，许安成大概听得懂他们的方言，多半是“吃了吗”，“回家了”之类的。看得出来互相都很熟悉了。
　　许安成沿着大路往前，这里的房子门口都砌了一米高左右的石板，像是乘凉用的石板凳，但很奇怪都是连起来的，这也太长了吧，许安成想，用来干嘛呢。石凳前便是高大的绿化树，不用问许安成就知道，这就是天竺桂，四季常青，春天开白色小花，夏天结一种紫黑色的果实，很多小孩子都“很傻很天真”地曾以为这种果实可以用来做墨水，因为它的汁是紫黑色的。
　　许安成看见一个妇女从屋里走出来，大声叫着某个小孩的名字，大概是让他回家吃饭了，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就走进屋去了。许安成走上前去，问她招待所怎么走，她先是一愣，看他拿着行李才反应过来，用拗口的普通话答：“现在哪还有招待所，老早撤了，你没看这厂子都空了嘛？山空了，矿挖完了，人都搬得差不多了，你是哪家的娃哦，这个时候还来这做啥子”。许安成顿时觉得有点泄气，跑了这么远的路才到这里，原来这里的人竟然已经都搬走了。许安成顿时觉得两排空荡荡的房子被渐黑的天色支了起来，晃荡得人难受。
　　那妇女看他一脸疲色，问：“这么晚了你来做啥子哦，找人还是别的？这么晚了你住哪，我这点也没有多余的房间”。许安成回过神来，说“阿姨，我是石涛的大学同学，我有点事情找他，石涛留的地址就是这里的，所以找到这里来了。您看这么晚了，我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住，您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我可以付钱的”。又看那妇女不甚相信的眼光，许安成有点急了，“阿姨，我真是石涛的同学，你知道石涛的吧？”。
　　“石涛娃我是晓得的，但是他好多年前就离开厂子了，唉，讲起来那娃仔是可怜的”。说着看了许安成两眼，“周校长那点可能还有住的地方，算了，我带你去看看，钱不钱的，就不要和他讲了。”
　　她把门带上，也不锁，直接就招呼他走了。
　　许安成跟在她后面，绕过两排巷子，走进一个大铁门，进门便是操场，操场也不大，篮球架空空立着，后面一排整齐的教室，教室也是和厂区一样，红墙黑瓦的房子，路灯亮着，是老式的灯泡，发散着幽幽的光。
　　许安成听见她在前面喊“周校长，周校长在家吗。”嗓门很大，幽静的校园里越发显得响亮。
　　这时却听见一个女子的回答：“周校长出去了，要等下子才回来，杨嫂你找他啥子事?吃过饭了？没吃来我这点吃啊。”一边说着就有个女子端着碗从屋里走出来了。
　　“我有啥子事，不是这个娃仔”，杨嫂边说边指了指许安成，“他讲是石涛的同学，天黑了才找到这来，周校长这不是有空房子嘛，想喊他来搭下子。”
　　那妇女看了看许安成，笑着说“先进来坐下嘛，等下周校长就回来了，杨嫂顺便在我家吃饭得了。”
　　杨嫂带着许安成进了屋，那妇女见许安成就问：“吃过饭了哇？没吃刚好再拿个碗。”许安成顿时红了脸，平时并不是容易局促的人，这时却不知道把手脚放哪好，窘迫说：“阿姨您别客气，我吃过了。”
　　杨嫂却白他一眼：“吃过个啥子哦，大黑天才跑进来，你以为是在你城里面，哪都有饭馆，陈嫂喊你吃你就吃，客气啥”。许安成被杨嫂这么一说，到自然了些，也确实饿了，就不再客气，说“那就拜托阿姨再添个碗”。
　　杨嫂看见许安成准备吃饭，对陈嫂说“那我先走了啊，这个娃到时你和周老师讲一声借住下子，我看他也是个老实人，我也煮好饭了，我娃也差不多该回来吃了”。
　　陈嫂见她要走，也不挽留，“你放心各，这点小事”。
　　许安成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一再道谢，陈嫂挥挥手让他回去了，许安成看着背影远去，预约听见一句小声的嘟囔“可怜”。知道他大大概指的是石涛，一时胸口堵得发慌。
　　吃过饭，看陈嫂收拾东西，许安成过意不去，起身要帮他收拾，又不知道做什么好，一时又窘迫开了。陈嫂见他长手长脚的一个大男生讷讷立着，忍不住笑，“你客气啥子哦，山里人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的，吃个饭再正常不过了，你坐着，别给我添乱了”。又把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塞到他手里，半命令道“看电视”。
　　许安成无事便摁了一下，换来换去发现只有几个台，随便挑了一个，电视里正上演八点档经典桥段，痴男怨女分别重逢，女主哭哭啼啼，男主满脸悲愤，指天发誓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你为什么会嫁给他...许安成正想换台，陈嫂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盯着电视“呀，都开始了！”看来是一直看的连续剧，许安成见状就把遥控递到陈嫂那里，陈嫂也不客气，直接调大了音量，还一边对他说，这连续剧演得很好看，可惜一晚上只放两集之类。许安成笑着也不知道怎么搭话，安静坐着陪陈嫂看电视，思绪却渐渐飘远了，一时想自己初见石涛是什么时候呢，可惜想半天也记不起来，又记得他躺在病床上，说起小时候眉飞色舞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患了绝症的病人，可是一眨眼，这个人就忽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