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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张衡 ...

  •   张衡顶着人群不安的目光,紧跟陆砚进入蓝白色警戒线的围区内,D市刑警大队一队的警员刚与派出所接案的民警交接完。常向东光着脚,仰面朝天倚着垃圾桶,手边倒着啤酒瓶子,带着可怖的死亡脸色,等待着载他去尸检的车。
      其中双鬓花白的那位,张衡在404遇见过。他敞怀穿着厚实的深灰色风衣,露出蓝色的旧羊毛衫。很多这个年纪的老头一旦换上冬装,就鼓囊得和石榴一样,像是被家庭幸福填充成这样似的,越饱满他们越得意。相比之下,老刑警扁平又谦逊。他思索、审视,平静得如同在自家鱼缸里捞起一条翻了肚皮的金鱼,额头和眉间的皱纹似被刻刀反复加深过。
      他同年轻刑警用白粉笔绕着尸体在地上画出轮廓。
      年轻刑警穿着红色带黑白横条的冲锋衣,一双多毛的大手勒在一次性橡胶手套里。他比老刑警高半头,看着总像低半头,目光时不时地透出郑重专注。他剃了和老刑警一样的寸发,两颗相似的脑袋凑在一起,正检查死者的皮肤和口袋。
      辅警认识陆砚,任由他招呼也不打,穿过调查现场。他依旧穿着长风衣,也不知道多久没打理自己了,头发耷拉着几乎遮住眼睛。两名刑警看见他,都皱起了眉头,他上前和二人交涉了几句,年轻刑警似乎想找借口开溜,被老刑警叫住,嘱咐了什么。然后年轻刑警深吸一口气,搓搓脑袋,藏起万分不妙的表情点点头。
      陆砚向张衡示意了一下,甩开腿向尼罗河街另一边的明珠家园走去,年轻刑警和张衡都跟在他后面。
      常向东住在对面的明珠家园,这个封闭式小区才落成两年,出入需要门卡,按当下最新的公共场合普及监控政策,正门和道闸处都布有摄像头。这片地段虽然寸土寸金,开发商却毫不吝惜,除了豪华大户型,景观和绿化也做得极富裕。成排香樟树拥着甬道,每隔几十步就衔着一段仿古走廊,紫藤沉睡在梁上,廊边的花坛现在空荡荡的,春天一到就栽满绽放的紫绣球、白玉兰和郁金香。
      常向东家在小花园入口的1号楼8层,从客厅向东延伸出一个视角非常好的阳台,可以将明珠家园和尼罗河街东半边一览无余。不过,陆砚张衡三人没能顺利进到屋里,年轻刑警躬在锁眼前,用死者口袋里搜到的钥匙捅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没有听到拧开门锁的动静。
      “确定是这家吗?”他不得已向张衡确认。
      张衡怎么知道,她看向陆砚。
      陆砚几乎刚一张嘴,他就匆匆抛下句“等会儿”,转身离开。
      “你们好像认识。”张衡说。
      “裴雪峰,警犬的脑子都比他灵活。”他顶着重重的黑眼圈,面无表情,转而问到,“画呢,有什么新发现?”
      张衡从背包中拿出画递给他,陆砚快速扫视完画面,又翻到背面。她提醒陆砚看铅笔字,接着复述起老板娘的话,在三分钟内复现了今早的场景。
      张衡觉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她倒没希望得到什么奖励或赏识,但也万万没料到陆砚像扔掉一团废纸,摇摇头,把画往她身后一塞。“……怎么了?”她问。
      “为什么向我求助?你满载而归。”他反问。
      “我没有……”我没有向你求助,张衡没有把这句话全说出口。
      她忽然意识到,即使知道了牛皮纸包裹如何送到门前,始作俑者可能是一个“戴眼镜的、油光水滑的”男人,也无法解答最让人关心的问题——作者的身份和动机。她脱下背包,画面中的受害者卡在拉链处,惊惶又迷茫地瞪着她。虽然它带来了几条可疑的新信息,但她无法凭借新的猜疑离答案更近。这是不是代表,她守了几夜,却一无所获,她想。
      她灰心地说,“我没有满载而归。”
      “余景婷也许还隐瞒了什么。”她转而抱着一丝希望,自言自语。
      “哦,你打我电话,是想让我教你敲她家门?”陆砚乘兴讽刺到,“神不知、鬼不觉,一件事做了半年,某天凌晨,碰见陌生女学生打招呼,也不急着蒸包子了,这半年来怎么送画、谁让送的,连重点都挑好了,全告诉你。引导当事人吐露精准有效的线索需要技巧和耐心吗?当然,天才是不需要的,是吧?”
      “你是说,她故意告诉我的。”张衡烦躁地扬起头,“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陆砚同情地俯视着她:“抛出信息的人,看似慷慨,其实是把作废的线团丢给猫,不过是在用信息谜团逗弄你。”
      “不是我,是你,不,是余景婷。”张衡果断地再次把画包好。
      直到取开锁工具的裴雪峰回来,他们再没交流。进门前,陆砚显摆地掏出了一个数码相机,他好不得意地炫耀:“看好,和你不一样,我的案子马上就有能推进的线索了。”
      门开了,门垫上赫然摆着一双球鞋,是常向东昨天外出穿的,还有一双拖鞋。裴雪峰立即紧张地提醒张衡小心重要证物。
      陆砚直入客厅,阳光正从阳台照进,映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空空的蓝色烟灰缸旁,躺着那串正确的钥匙。沙发上搭着的毛衣和运动裤,昨天被人穿过,现在和穿过它们的那具身体一样冰凉。对面,一盆虎皮兰摆在挂墙电视下,花盆到阳台之间,立着一人高的黄花梨木架子,上面摆着橘子、小蛋糕和香炉,供奉在灵位前,遗照中是个长发的中年女人。
      墙上,茶几上,随处可以看见全家福,里面有常向东,也有遗照中的女人,从他们年轻到发福。
      张衡敏感地发现,一块画布背侧朝外,立在花盆和墙的缝隙间,她好奇地捡起那东西,画布上橙色太阳般的圆盘旋转着,明黄色的颜料围绕着扭动着,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对梵高病态而拙劣的模仿,只是手中这幅没镶劣质画框。
      旁边,陆砚端详过屋子里的全家福后,打开架子下层的柜门,一只纸盒箱放在底层,一个扁扁的铁盒压在上面,几套CT片子立在侧面。陆砚蹲下身,把铁盒抽出,裴雪峰也盯着铁盒。盒子里杂乱无章地码放了一堆证件,新旧掺杂,多数属于一个叫常晓西的女人,那个女人现在大概就在他们脑袋上方的黄花梨架子上。
      “不是我这部分的。”陆砚说着,推开铁盒。
      “给它放回原处。”裴雪峰说,陆砚没睬理,站起身。于是裴雪峰暗骂一句,神色严峻,示意张衡,这让张衡非常不痛快。她照做后,裴雪峰态度松动了一些,主动搭话说:“在你之前,有个人和他搭伙,姓肖,特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很会为人处世,我有阵子没见着他了。”
      “我不知道这事。”张衡说。
      “你是赚兼职的大学生吧,他给你正常发工资吗?”裴雪峰进一步说。
      张衡沉默了,她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裴雪峰把张衡的沉默当作难以启齿,义正严辞地说:“要是他让你做不切实际的事情、钱给得不合理、或者干脆拖欠工资,你可以告诉我,我有办法。”
      张衡想到这确实是个实际的问题,陆砚可能从来没考虑过给她发工资,不过,她也没和他确认过自己的员工身份。
      “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
      陆砚从卧室走出来,抖了抖风衣,说到:“卧室衣柜私藏了很多违禁镇静药物。”
      “我只监督现场不被你破坏。”
      “难道只有你是专业的?”陆砚看也不看裴雪峰,拈起玻璃茶几上的钥匙,“这才是常向东的钥匙,一定有车库钥匙,我要去看看。”
      “我要向陆队报告。”裴雪峰的言语总是徒劳。
      “Half of what I say is meaningless But I say it~”
      还不如手机铃声,能拽住陆砚。
      他接起电话,穿耳的尖叫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伴随低沉的讲话声,他皱着眉头听了一阵,回复那边:“是酒友,有来往……我要去常向东的车库看看,”然后玩味地说,“他紧张着呢,要请示你。”

      张衡本想再看得仔细一点,整个案件中,车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总是提起。但陆砚只是扫了一眼,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正中,里面贴墙嵌着铁架子,一个敞开的黑袋子,放在中层,装着些渔具,一卷崭新的渔线堆在最上面。常向东似乎有钓鱼的爱好,好几根鱼竿立在墙边。
      在她还在不停地环顾时,陆砚对着渔具拍了几张照片,兴冲冲地说“走了”。
      陆砚脚步飞快地走到停车的位置。市场已经到了热闹的时间,卖小吃的小车霸住人行道,行人挤到车道上行走,车辆一米一停地蠕动着。人群才开始散开,他们刚刚为了看新的热闹,又集结了一次。
      发动的车正要驶出尼罗河街时,陆队长在街边挥了挥手,陆砚停住,缓缓降下车窗,老队长把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眉头紧皱,扯着嗓子问:“去哪?”
      “找运载过失踪者的车,我大致确定了位置。”
      老队长点了点头,说:“我这边出了点问题,那个酒友的侄女,精神不大正常,非说自己毒杀了死者。这俩人和余景婷还有点关系,你知道吧?”
      “是余景婷队上司。”
      “今天开完会,我去你那一趟,估计晚点。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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