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无人像你》客山云

2、第二章 云安 江

　　周希是在南省长大的，她当时能去云安市读书，完全要感谢国家扶贫工作做的好。
　　她生活的县是当地有名的贫困县，临近边境，少数民族聚居在这里。土墙草顶垒空房，屋内混居猪和羊，这就是对这里人们生活环境的最好描写，这里的贫瘠让人难以想象，恶劣的生存环境，让这里的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和贫穷相伴。大山挡住了许多人的一辈子，贫为了生存，为了温饱，这里的人失去了基本的道德底线，很长一段时间，贩毒是这里的支柱产业。
　　周希的父亲贩毒判了死刑，母亲生下她没多久就离开了，有人说是跟人跑了，有人说是在外面贩毒□□，还有人说死了。周希不知道，也不想念，从小养她长大的是奶奶。在很小的时候，周希也会难过，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而自己没有，那时候，周希的奶奶就会把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摸着她的头。后来周希想，没有父母也不要紧，我有奶奶。
　　周希的奶奶是被拐卖来的，逃跑之后又被抓了回来，毒打一顿。生了孩子之后，就死心了，留在了这里，没什么文化，但勤劳朴实，偶尔会和周希说说自己的故乡。
　　周希和奶奶住在山上，小学离她家很远，周希每天早晨五点就要出发，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学校，山路崎岖难走，冬天尤甚，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摔下坡去。周希就这样磕磕绊绊的念完小学，上了初中。
　　周希的初中班主任董老师，是个很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是云安市来支教的老师，为人风趣幽默，上课之余会在周希他们班放电影，给他们听音乐，讲山外面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周希非常喜欢这位老师，但更喜欢董老师的爱人，姓艾。她是位音乐老师，温柔又和善，会弹很多乐器，有时会从云安市来看望董老师。来的时候，会给周希她们班的学生带礼物，有一次她给女生带了头花，还细心的给周希梳了小辫，那是周希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柔。董老师有时候会带她来班里，让她给班里的学生上音乐课，看着董老师的爱人，周希第一次有了梦想，她想成为董老师爱人那样的人。
　　周希努力地学习，努力向着艾老师靠近，周希一直以为她只要努力，就可以成为艾老师那样的人。但是中考结束后的某一天，有一个陌生女人来了家里，那个女人满脸喜色走进屋，还看了一眼在烧火的周希，这个女人是来给周希说媒的。
　　大山里的女人都是这样，十三、四，十四、五就结婚生子，在她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承担起了做母亲的责任，开始学习经营家庭。周希知道，她看过班里的同学退学回家，也见过她们怀着大肚子结婚的样子，周希害怕，她不想这样，她不想被困在大山里，她想出去看看艾老师说的云安是什么样子。听着奶奶和女人的谈话，坐在灶火旁的周希泪流满面，奶奶没有答应，可是周希的心仍不能安定下来，女人临走前看她的眼神，让她喉咙发紧，浑身战栗，好像是吃人的野兽。
　　饭桌上，周希和奶奶无声的吃饭，过了好一会，周希听见从自己嗓子里发出的颤抖的声音：
　　“奶，我不想嫁人。”说完泪如雨下。
　　奶奶看着周希流泪，自己也哭了，“奶奶没同意，奶奶知道希希想读书，奶奶知道，奶奶借钱也让希希读书。”
　　周希抱住了瘦弱的奶奶，奶奶辛苦太久了，粗大变形的指节, 脸上纵横的沟壑，犹如树皮一样粗糙的肌肤，这都是辛苦生活留下的痕迹。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让奶奶去借钱，来让自己读书，何况又有谁会借钱给她们，女孩嘛，都是赔钱货，读书做什么，在家里还能干点活，从小到大，这是周希听到别人跟奶奶说的最多的话。周希知道，自己不能再上学了。
　　去拿中考成绩的那天，周希想，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进学校了。周希去找董老师，董老师看见她很高兴，拿着她的成绩单告诉她：“周希，你这次发挥的很好。去县里，一中没有问题。”
　　周希没有言语，只沉默着点了点头，手心快要被指甲掐破。
　　董老师看她神色有些不对，就温和的问她：“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
　　周希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里落下泪来。
　　董老师倒了杯水给她，跟她说不要哭，慢慢说。过了一会儿周希低头嗫嚅道：“董老师，我上不了学了。”
　　董老师一听，就一切都明白了，他来支教三年了，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也看过不少，这里的人让孩子读书的少，让女孩子读书的更少。董老师知道周希平时在班里学习有多刻苦，他见过周希上课时亮晶晶的眼睛，沉思了一会儿问她：“还想上学吗？”
　　周希抬起头看着董老师：“想。”
　　董老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肩膀说：“你先回去，老师去联系联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帮到你。”沉默了一会又说：“不管怎样不要放弃学习。”
　　……
　　暑假里,周希一直忐忑着，她放牛的时候，一直向山下张望，希望看到什么，周希也不知道……
　　一天，周希在做饭，听到有人叩门，打开门一看，是董老师在朝她温和的笑。周希的心不由跳了两下，她看着董老师的笑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董老师进门后笑着跟她说：“你想上学有办法了，我妻子在云安二中教学，那儿有国家的帮扶名额，对特困家庭的孩子，书费学费全免，还免费提供住宿，给安排在食堂兼职，每个月有八百块钱，我自己三年支教时间也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到云安市读书。”
　　周希听完看了看董老师，又看了看奶奶，她不知道云安市在哪，但是她知道很远，去了就只留下奶奶一个人了。奶奶看出了她的纠结，上前握住董老师的手说：“去，她去，孩子就交给老师你了。”
　　确定了周希和他一起去云安之后，董老师跟奶奶说：“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周希，我走之前会跟当地的同事说一声，在我和周希回云安之后，让他来您这一趟，让周希和您通个电话。”奶奶老泪纵横，一直握着董老师的手不撒开，一定要让董老师留在家吃饭。董老师推脱自己还有事就走了，走之前和周希确定好时间来接她，让她提前收拾好，不用带太多东西，被子枕头什么的学校都会发，然后在奶奶的千恩万谢中就走了。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周希躺在床上抱着了奶奶，奶奶摸着她的头，跟她说：“别想着家里，去了好好念书。”周希哭了一夜，累了，睡了过去。
　　第三天，一大早董老师就来接她。周希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面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奶奶，泪水蓄满了眼眶。
　　董老师带着周希坐飞机回到了云安，周希是第一次坐飞机，大山外面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很新鲜。
　　到云安的第一天，艾老师热情的招待了她。知道她要来，还提前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
　　周希在这儿的第一晚，她拥有了很多人生的第一次，第一次用热水器洗澡，第一次用洗发露洗头，第一次睡在有空调的房间......
　　第二天，她和奶奶通了电话，她告诉奶奶这里很好，大家都待她特别好。艾老师带她去学校办理了相关手术，周希领到了自己的校服，知道了自己的班级，高一七班。
　　艾老师把她交给了周希的班主任。周希的班主任叫李硕，教数学，周希看着班主任的头顶，发现数学和物理老师的秃顶机率好像格外的高。李硕人很严肃，但是，他是个好老师。让周希做了自我介绍之后，把她安排在易淑旁边的位置。
　　易淑是个很漂亮的姑娘，高鼻梁，眼窝深，眼尾是微微上挑的形状，整个人有种艳丽大方的美，头发挑染了好几缕。周希第一次看见人的头发能有这么多颜色，意外的，周希觉得和易淑这个人很搭。但是在周希来的第一天，就听到班主任李硕强烈要求易淑把头发染回来。
　　第一节下课，易淑偷摸拿出手机，问她：“新同学，加个□□吧？”
　　周希盯着她手里的手机，说了句：“我没有你说的□□。”易淑非常的惊讶，“还有人没□□？”
　　周希老实的告诉她：“我真的没有。”
　　易淑说：“那留个手机号。”
　　周希摇了摇头：“也没有。”易淑趴在周希桌子上，古怪的看着她，似乎再看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野人。
　　周希想了想说：“我是云省来的贫困生。”
　　易淑轻微的“啊”了一声，看着周希坦然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愧疚，害怕自己刚才的讶异，伤到眼前这个姑娘的自尊心，表情有些讪讪。
　　周希觉得这姑娘虽然看起来很凌厉，但是却意外的很心软，她告诉易淑：“你不要这个表情啦，我觉得没什么，能来读书我就很高兴。”
　　易淑爽快的摸了摸周希的头，告诉她：“以后我罩着你了。”周希笑了，这是她在云安的第一个朋友。
　　高一的生活，周希过得很幸福，除了想奶奶，还有刚来的时候，因为地区教育程度的差异，她考的不理想之外。
　　自己在学校食堂里工作，攒了几千块钱。寒假她没有回南省，机票太贵，她不想再花董老师的钱。自己找了一份甜品店兼职的工作，店长人很好，如果白天有剩的糕点就会留给她，还允许她睡在店里，店里有张小床，周希睡得很开心，虽然董老师和艾老师一直让她睡在他们家，但周希不想给她们添麻烦，在和艾老师保证每天给她打个电话后，艾老师同意了让她睡在店里。
　　哦对，她买了一个手机，最便宜的那种，董老师帮忙联系了南省那边支教的老师，支教老师说会常去看看奶奶，去的话就给她打电话，她和奶奶通过好几次电话，支教老师还帮她转交给奶奶两千块钱。
　　周希还发现自己变白了，刚来到云安的时候，因为生活的地方海拔高，光照强，周希漏在衣服外面的地方都黑黑的，被风吹得还有些皴裂，和衣服下面的白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来到云安之后，艾老师送了她一套护肤品，她自己也基本只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活动，脸上的皮肤开始慢慢变得和身上一样。易淑很惊讶，问她老家那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变白秘方，周希只好把袖子撸到最高给她看，告诉她自己随奶奶一直挺白的，刚来的时候黑是在老家晒的，易淑只好愤愤地在周希身上乱摸了一通。
　　第一年的春节，周希是在董老师家过的，她见到了董老师的儿子，叫董斐，比她大五岁，董斐给她准备了新年礼物，周希小的时候就希望有个哥哥，董斐满足了他对哥哥的所有想象。
　　周希觉得自已，虽然有个不美满的童年，但从没缺少过爱，在云安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都给了她最大的善意。董老师、艾老师、易淑、董斐……还有陆曜，想起陆曜，周希叹了一口气，他应该再不想见到她了吧。不对，周希自嘲一笑，他或许已经忘了她了。
　　周希遇到陆曜是高一升高二的暑假。

作者有话说

　　有小可爱说句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