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夜 ...
-
第六十二章(夜)
洗尘池周围笼罩着浓重的白雾,雾中不断能看到,如暴雨雨丝般极速穿梭的银针。
这是苏穆设下的迷雾和法阵,为的是护寄凌寒清除魔气,不被人打扰。
*
只一瞬,人的唇色竟能变成灰白,寄凌寒倒在苏穆怀里,僵直得像块坚冰。
苏穆也没想到,痛苦会来得这般猛烈,见身下洗尘池水竟会逆向升起,如藤蔓缠上了寄凌寒的胳膊,把衣服和皮肉冻在一起,结出了冰霜。
“这样不行!我再去找别的办法!”苏穆急喊,手往上一托,就要把寄凌寒带离池水。可寄凌寒却用仅存的气力抓住了他的衣袖,睫毛打上了冰霜,眼睛闭得死死的,只有双唇轻启,用气声说了句:“师兄,别……”
他已无力再说话,但苏穆已然明白。
寄凌寒咬牙颤抖着,眉头紧皱,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可痛苦的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钻出,面部肌肉不断抽搐,泪水止不住地滑出眼角,还没落下,就凝在了脸上。
苏穆从没见过寄凌寒这样痛苦,不忍再看,把头偏向一边;手上却没松力,才不至于让寄凌寒整个人都跌入水中。
——渐渐的,本映着白月的洗尘池水变成了墨色,就连月亮都被吞没了;之后,水面上缓动的细纹也静止不见,一池水凝结成冰;乍然,有冰面碎裂的巨大声音响起,黑冰下,开出了一朵朵银白的霜花,一圈圈、一层层,越来越明显,向四面扩展直至池壁;最后,与池水相接的山壁上的瀑布也不再流淌,冻成了一条黑色冰柱。
苏穆一手抱着寄凌寒,一手抬起,用掌中真气将周身一丈的坚冰化成了水,冒着金光的涟漪在身下散开,水如沸了般开始滚动,升腾出了热气。
寄凌寒的表情也随之稍平静了些,方才结在脸上的霜混着汗,顺着脖颈流进了衣领。
寂静的夜,终于能听到了另一个人有节奏的呼吸声,苏穆这才不再恐惧。寄凌寒的喘息虽气若游丝,却比刚才的呻|吟好上许多。
*
整整一个时辰,苏穆就一直陪着寄凌寒在水里熬着,可仅仅是一个时辰,就慢如长夜。等寄凌寒身上的魔气多数散去后,苏穆才把寄凌寒安顿回了寝殿。
尽管他把装麻沸散的药瓶放在寄凌寒鼻底,让寄凌寒闻了些进去,可寄凌寒却还是因疼痛始终不能入眠,像在油锅里炸着,身子来回翻滚、抽搐。
苏穆别无它法,只能守在床前,直到后半夜,寄凌寒彻底疼晕过去,才稍稍轻松。
*
对寄凌寒来说极其痛苦的一夜,对白梨却是最安稳的一夜。
这天夜里,白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坐在落雪阁院中的秋千上,眯着眼睛,半梦半醒地睡了很久很久。
秋千旁,有一暖白的、模糊的翩然背影,她睡了多久,那背影就守了多久;虽然那人背对着她,看不到面容,但却能感觉到,阳光倾泄在那件白纱衣上,蓬松、柔软……
耳边随之响起了轻缓的沙沙声,白梨缓缓睁眼……
——头顶的床帐是昏暗的黄,知这是烛光,心头一暖。
屋外,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白梨打消了睡意起身,见四下昏暗寂静,才知已是夜深。
——低头,摸着身下的绸缎褥子,记忆还停留在被寄凌寒紧搂入怀的那刻,白梨虽不知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可看着曾住过几天的地方,还是心安;不禁深吸一口气,竟觉神清气爽,与以往起床时头重脚轻的难受不同,今日不知怎的,身上不时冒出的钝痛感消失不见,就连呼吸都顺畅了,吸进鼻子的气深入肺腑,清清凉凉。
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抬头,就看到了床边小竹几上放着的梨花酿圆子,这送到嘴边的食物,让白梨的心中五味杂陈。
圆圆的碗里像有一轮青冥山上的白月,而之前所在的地方,月亮却是红色的……
*
想起曾经的日子,一片血红里,要跟一群怪物争抢吃食,不知时间流逝,寒冷、饥饿,总会轮番而来,有时又不幸地撞在一起,那种痛苦漫长如深渊。
——慢慢的,不再去抢、去杀,只是靠在一块石头上逼着自己入睡。
那时的白梨总在想:就这么死过去也好。
本以为生命仅止于此,却在要昏死时听到了一个来自谷底的阴暗声音。
黑袍人虽无脸,却有着令人生畏的力量,是与面对寄凌寒时的胆怯不同,是来自心底的绝望与恐惧。
*
此刻,白梨看着眼前这碗没了热气的圆子,突然怕了。
有种预感:当下的日子是短暂的,总有一天,挂着红月的黑夜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白梨反常没了胃口,直接下床穿鞋,往门口走去。
*
白梨走到院中,站在石子铺成的小径上。她扬起头,透过金色屏障,看到了天上模糊了形状的白月;心中泛起忧伤,是因以前的日子,也因不能再见月晴。
她失落地低头,看向梦中的秋千,秋千上的树影安静得像是印上去的纹样,这样的静谧将她牵引过去。
白梨来到秋千前,顺着树影,望向了只有枯枝的树冠,可脑海中的梨花树却是白花灿灿,一直挥之不去的背影也如梨花纯白。
她知道,那抹白,一定是“他”。
此处,也确是陌生又熟悉的。白梨渐渐接受了自己曾和寄凌寒有关联的事实,也被迫接受了寄凌寒将她关在此处的做法。
她缓缓转身,准备回到房中,小臂突然一阵痒,随即止步。
已被她认养为灵兽的“圆子”,正在此时,从她的袖口爬出,吸附着她的手腕,蠕动到了她的手背上。
白梨顺势翻手,让这摊又软又滑的黑泥团滑进手心。她用双手将“圆子”小心捧起,圆子也一拱一拱地爬到了最低处不再动了,似在休眠。
当一摊泥有了生命,就会像水母一样呼吸,有规律地一起一伏、一聚一散。
白梨怕惊扰了“圆子”,轻轻坐在秋千上,把手背抵上膝盖,就这么静静看着、等着……
*
院门开了个小缝,陌重远正站在门口,隔着结界,窥视着白梨的一举一动。
手中剑未出鞘,拉开的剑柄下透着一点寒光。
陌重远已在此处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白梨出了屋子,心中有个冲动:想冲破结界劫持白梨,逼白过云现身。
此刻时机正好,可他却拿着剑,迟迟未动。
抛开身份,白梨不过就是个入魔的将死之人,陌重远觉得,白梨的可怜之处,和他这个活在黑暗中的人又有何不同。
正犹豫着,有脚步声从竹林传出,陌重远立刻警觉走开,躲到了暗处。
当看到来人是自己最敬重的师父时,陌重远并没有惊讶,而是收了剑,短暂放弃了利用白梨的想法,快速离开了此地。
*
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天明,夜却更加深静。
苏穆手提一个两层方木盒走向了落雪阁,这盒子是寄凌寒之前就交代下的,要给白梨带去的早点。
这还是白芷死而复生后,苏穆第一次与白芷单独见面,在走进竹林时,苏穆的心就猛然跳快了,是激动、是害怕、也是刻入骨的无地自容。
一路上,苏穆都在想,看到白芷时该怎么开口。关于白芷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五百年,白芷身上的魔气让他忧心,也有好多话想要去问。
走了一路,心就乱了一路,这些复杂的心绪,却全在推开落雪阁院门的那刻,转为一怔。
白梨与苏穆眼神相接,见有陌生人来,惊吓起身,迅速把“圆子”扔进袖管。她本想转身跑进屋子躲着,可身子刚转了一半,就又转了回来;只因她看到,来人竟直穿结界,毫无阻碍。
苏穆走进院子后,并没有再近一步,他看白梨受惊戒备的神色,原地杵了片刻才上前。
白梨一慌,后退一步,腿碰上了秋千,身子趔趄一歪。
苏穆立刻跑近,一手扶住白梨。
白梨当即退开,避掉苏穆的手,惊慌地问:“你是什么人?”
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苏穆厉声质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白梨急喘两口气,定神一看,眼前的人虽面熟,却肯定是不认识的,于是说:“你到底是谁?”立刻又问:“外面有结界,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穆怔了怔,神色变得焦灼,不甘心地又问一遍:“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白梨见来人凶神恶煞,转身想要逃开,胳膊却被猛地抓住了。
苏穆用灼热的目光瞪着白梨,迫切希望能得到白梨的回应,手也在不自觉中越抓越紧。
白梨的胳膊越来越疼,她压低肩膀往后挪着,想要将胳膊从来人手中挣脱出来。
苏穆惊觉,立刻松手,换了和善的神情说:“对不起,是师兄太激动了。”
听到“师兄”二字,白梨一愣,这两个字她再熟悉不过,月晴总是这么说着。
她猜测,来人或许和月晴一样,都是青冥山的弟子;所以,警惕问道:“你也是青冥的弟子?”
苏穆立刻皱眉,心一沉,十分严肃地说:“现在寄凌寒不在。白芷,你跟师兄说句实话,以前的事,是真的全都忘了?还是,魔影用了什么来要挟你?”见白梨毫无反应,逐渐急切,“你不要怕,如实与师兄说,不管这五百年里你经历了什么,师兄都一定会帮你的!”
又一次听到了“白芷”二字,白梨当下明白了,眼前的人和寄凌寒一样,都是因为白芷,才会出现在她面前,于是问:“你也是因为‘白芷’,才来找我的?”
白梨语气寡淡,仅仅是疑问,说起自己的名字,倒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苏穆心一凉,本还抱着白芷是有苦衷才假装失忆的希望,如今也化为了泡影。
他缓了缓,才开口:“‘白梨’就是‘白芷’,不管你现在叫的是哪个名字,我都是为你而来。”
白梨仔细看着苏穆,见苏穆穿一身与现下天气不符的浅灰薄衫,心中生出惆怅;再加上“白芷”的关系,对苏穆的敌意也淡了些,便降低了戒心说:“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
“白芷。”白梨语气坚定,“我想知道,有关‘白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