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芷雪》毓十一

61、第 61 章 雪

　　第六十一章（雪）

　　冷风戚戚，刹那间便是乍暖还寒之感。脚下，是第一次来青冥时踏上的石阶；前方，是延伸进浓雾的幽邃山道。
　　明明是盼着回青冥的，可当白梨真的到了青冥，却莫名生出一种慌乱的不适感。

　　寄凌寒发现白梨的手越来越凉，那只小小的，一直被他握着的无力的手，现今，却使力反握住了他。
　　“梨儿，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

　　白梨却只听了风声，仿佛坠入冰窟全身发冷；于是抬头寻找阳光，却见无数白色花瓣纷乱而下。
　　瞳孔映出一点白，一个激灵瞬间融化，白梨用力闭眼，这才知道：天上的洁白……竟然是雪。

　　——再次睁眼，眼前已一片雪白。

　　雪景如画，初入青冥时便已看过，区别的是，这次身周是荒芜的枯林，没有打伞的背影，却有一个小女孩，穿一件鹅黄斗篷坐在雪地上。

　　一时间，白梨竟分不清自己是旁观的看戏人，还是雪中的戏中人，她的五感六识渐渐附上了那个女孩的身，渐渐成为了她。

　　＊

　　雪里坐着的，是每天都会坐在落雪阁秋千上的小姑娘，是年纪尚幼的白芷，是此刻入了画境的白梨。

　　手心突然刺痛，白梨迅速把手从雪中抽离，看着变小的手掌，她不解，明明动用不了身上的邪力，身子却变成了孩童模样。

　　突然，眼前的光暗了下来，白梨慌张抬头，见一个与寄凌寒神似的少年，手执白伞、半弯下腰，把伞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小妹妹，你可是迷路了？”

　　声音清朗稚气，尾音却带着熟悉的温柔，白梨一听便知，此人正是寄凌寒。

　　“他怎么会在这儿？这又是哪里？”

　　白梨突然想起今日是个朗日，怎一瞬便是雪天，想要开口询问，大风却糊住了口鼻，吸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

　　“梨儿，醒醒！”

　　一股热气贴上耳垂，眼前的少年骤然化作雪雾消散，白梨刚伸出手就猛然转醒……眼前一片漆黑，手心一片温热。
　　——这熟悉的味道！
　　白梨勉力一推，让自己的身子远离了寄凌寒的怀抱。

　　寄凌寒垂下胳膊，担心地问：“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白梨怔怔看着从寄凌寒嘴中呼出的白气，吸进鼻子的气是热的，可这熟悉的梨花酒味不知为何，竟在此时变成了恐惧的来源。

　　很久……待宁神静息，她才说：“我刚才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人……拿着伞……”
　　尽管她知道那人就是寄凌寒，却还是含糊地用“一个人 ”带过了。

　　寄凌寒看了眼周身环境，心中一惊，神情喜忧参半：“你想起来了……”

　　白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秀眉紧蹙，惊讶于：原来自己曾见过寄凌寒，原来寄凌寒所说都是真的，自己竟真的来过青冥。

　　寄凌寒看白梨惊魂未定，怕白梨恢复记忆后，一切就不能如愿了，当下说道：“我现在就带你回落雪阁。”

　　＊

　　又一次踏进了梦中所见的地方，院子布置如常，洒着阳光。

　　见白梨看着秋千发呆，寄凌寒说：“这里是落雪阁。你以前，总喜欢坐在这秋千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寄凌寒说的过往，白梨全都不记得，心中空落落的，漫无目的地看着院景，随之注意到了秋千后侧的梨花树。
　　“——这棵树，怎么没有花？”

　　寄凌寒眼神飘忽：“天一凉，花就落了。”
　　——他骗了白梨。这树，可是白芷最喜欢的，又怎忍心说：树早死了，不会再开花了。

　　“那它什么时候开花？”白梨问。

　　寄凌寒溢着柔情的眼里突然涌起寒意，收敛了悠然，严肃地看着白梨的眼睛：“若我说一直让你住在这里，你可愿意？”

　　“可我想去云霄阁，和月晴一起住。”白梨说完又问，“你现在能带我去找月晴吗？”

　　阳光照在寄凌寒的侧脸，心却更冷了……寄凌寒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白梨的同时，一道道金光像环形瀑布从天坠下，将整个院落围在了里面。

　　如风过耳、簌簌地响，白梨仰头，见一片金色水波正在头顶聚拢；又环顾四周，看见了熟悉的金色屏障。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她对寄凌寒怒道。

　　寄凌寒皱眉，一把拉过白梨抱在怀里，左手掐上白梨的后颈，刹那，白梨身子一软倒向一边；寄凌寒顺势把晕倒的白梨抱起，调侃声也在这时从身后传来。

　　“你们两个，何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寄凌寒抱着白梨转身：“就现在罢。”

　　苏穆一愣，颇感意外：“这么急？”

　　寄凌寒冷着脸，自顾自地说：“浮玉山四面悬绝，隐于云海，就去那儿吧。”

　　苏穆把身子稍后了些，打量着寄凌寒：“你倒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寄凌寒低头看着怀中的白芷，半天没有说话。

　　苏穆心说：“算了，谁让是他们的师兄呢。”长叹一声，再道，“还站着干嘛，走吧。”

　　寄凌寒立刻抬头看向苏穆，原本阴沉的眼里竟有了一丝稚气的笑意。

　　＊

　　樟树林里，隐着一排黑压压的琉璃瓦顶，便是寄凌寒的寝殿所在。同是紫辉宫内，正殿雕栏玉砌、宏大敞亮；偏殿却阴沉拥簇，只要身处其中，便会徒增压抑之感。

　　寄凌寒的房门前，是一比厅还大的长方门廊，橙黄的余晖斜照在光亮的青石板上，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

　　那是月晴和谭玉正跪在寄凌寒的房门口，苦等着寄凌寒归来。他们二人已换上了绛红色的弟子装，谭玉衣服的红，要比月晴更深一些。

　　谭玉说：“月晴，别跪了，都一下午了，你看这天都快黑了，反正师尊他也不在，也看不到啊～”

　　“不行，我心里慌得很，跪着才踏实。”月晴说完，看向谭玉受伤的胳膊，“你还是回去躺着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啊！”谭玉突然激动起来，“我们是一起下界的，要罚禁闭，也该是我这个师兄打头阵才对啊！”

　　本以为拿出师兄的做派，月晴就会生气回嘴，可谭玉没想到，月晴却低着头，越来越消沉。
　　“怎么了？”他忧心地问，“是不是因为师尊把白梨带走了？别不开心了，白梨只是个凡人，见慧得道，我看她也的确没有慧根，也是跟咱们仙界没有缘分。”

　　“不是这个……”月晴小声说，随即看向谭玉，眼神十分严肃，“你知道吗，师尊被人给打了。”

　　“啊？”谭玉惊讶道，“什么人敢打师尊啊？”

　　月晴低声说：“被一个村妇打的……”顿了顿，声音变得愤怒，“不过我已经帮师尊打回去了！”

　　谭玉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就是为了这个罚你的啊？”

　　月晴点点头。

　　谭玉长舒口气，一手扶地、一手扶腰改坐在地上：“那她为什么要打师尊啊？”

　　月晴依然跪得端正，继续对谭玉说：“我到的时候，看见了一些死状怪异的人；还听他们说，师尊杀了人，会遭报应的……”

　　谭玉垂眸自言自语：“师尊肯定是去除魔了。”然后看向月晴，“不会是那些人都入了魔吧？”

　　月晴眼神沉重，问道：“你说‘魔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入魔的动物会攻击人，却没见过人入魔的；而且这魔气，到底是怎么控制动物去伤人的，为什么我们接触魔气却没事？”

　　谭玉道：“我也不知道。书上关于魔气的记载很少，也可能是我书看得不多，毕竟我也才来仙界没多久。”他定神一想，说，“不如我们去问问大师兄，他一定知道。”

　　月晴眉头不展：“别了吧，大师兄要给下面的弟子授课，忙着呢～就别烦他了。”

　　谭玉撇撇嘴：“那我们先回去吧～你买的那些东西，我都完好无损地给你带回来了，就放在你房中，不想看看吗？”

　　半晌，月晴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谭玉又说：“师尊他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真怪你的。上次你受罚，也是因为沧海镜多事，师尊总要拿出个态度来，这次不就只罚了个禁闭嘛，别难过了～”

　　谭玉的话让月晴想起了在沧海镜看门老头那受的气，顿时怒道：“一想到沧海镜我就生气！”

　　见月晴又恢复了往日活力，谭玉的脸上也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月晴放松地跪坐下来，用自责的眼神看向谭玉：“师兄，你胳膊上的伤……”

　　听见“师兄”二字，谭玉立刻笑道：“这都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别担心了，你看，都好得差不多了！”说着，把弯在身前的胳膊往上一提，面色突然一变，皱眉挤出了尴尬的笑。

　　月晴也不禁笑了，带着无奈和淡淡的幸福说：“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啊～”说罢起身，去扶谭玉。

　　谭玉很有眼色地自己站好，说：“走吧！”

　　月晴幽幽说：“我先陪你回去，等会儿再来跪。”

　　谭玉一皱眉，说：“那我也不回了，就在这儿陪你。”

　　月晴无奈：“好了好了，不跪了还不成嘛……”

　　谭玉满意一笑，等月晴起步后才迈开步子。

　　——夕阳下，两抹红糅杂进了幽深的暗色里，让冰冷的紫辉宫也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