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张引华

34、第三十四章

　　这一觉又睡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醒来已是半夜，沐岚只觉腹中辘辘，便先探首看了看旷野上有无食篮，食篮确是没有，却有一轮皓月将旷野照得如洒了银粉一般，对岸斜影壁上，白日所见岩石纹路，也在月辉映照下变成一行行歪斜的象形文字。
　　沐岚这才明白斜影壁的由来，便整衣出门，来至山崖边，细细查看上面的文字，适才腹中饥饿之感也抛之脑后了。
　　这斜影壁上虽是镌述历历，但所述之言却无甚逻辑，先是那药书上白术的赠语，再下面便是一首偈诗：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竹菴流莺破惊心，同心爱人缘尽时。因果树上结因果，生死簿上消生死。从此若为息心计，此身无喜亦无忧。
　　沐岚念完此偈，倒觉与白术所言有些共通之处，“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句，想来是在说自己与殷祐的一段红尘情缘，“竹菴流莺”之句，只怕是在说自己与殷祐有缘无分，念到这句，沐岚只觉心中一揪。最后一联是在劝自己息心向道，但这因果生死一句所指为何，却参不透。
　　这偈语像个哑谜一般，思来想去也不得缘法，想来定是前时所种之因，预示后事之果，那生死到底是指谁呢？念及此处，沐岚心中一紧道：“这偈不会应在殷祐身上吧，若那生死偈真是指殷祐，那可如何是好，必得设法躲过此劫才好。但现下还在思过，若贸然出逃，只怕会死于雷霆之下。”想到此处，沐岚又回头看偈，忽而心念电转：“这偈未必只应在殷祐，或许也是叫我息心，不可胡思乱想，狂妄胡为，若私逃出山便会应在我的生死上。原来如此。”这样一想，心中当觉释然，见天色尚早，便回茅屋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
　　到了次日清晨，沐岚又在一阵鹤鸣声中醒来，饿了一夜之后，听见鹤鸣如闻天籁一般，跳下榻来，忙抢出门去，抓起篮子一看，里面除了纸笔和一瓶蜜露，便再无其他。沐岚皱眉望向鹤儿道：“这是什么意思？”鹤儿便用长喙将篮中素笺捉出递于沐岚，沐岚翻开一看，上面写道：“请将昨日之书默出。”
　　沐岚看毕，惊呼：“这怎么默得出？书那么厚。”话音刚落，那鹤儿便用尖喙在沐岚头上啄了一嘴，沐岚吃痛，嚷了一声，又抬手揉了揉头顶。
　　那鹤儿见沐岚仍未动笔，又啄了一嘴，沐岚疼的身姿一弹，皱眉仰面道：“马上写呢？别啄了，疼。”语毕，便一顾三探的逡巡着回屋，将纸扑于南窗之下，开始回忆昨日书上内容。
　　沐岚本不知白术送书的用意，本以为是为她在山间消遣，不想却是布置功课，现下除了川芎与白术二药，别的一概不记得了，写完自己所知，便开始抓耳挠腮。那鹤儿见沐岚焦苦，便又踱至南窗下，看了一眼，见纸上只写两个药名，当即又如迅雷一般在沐岚头上一啄。
　　沐岚惊呼道：“在写呢？还打？”鹤儿见沐岚犟嘴，又是一啄，沐岚面色痛苦不堪，也不敢多言，但胸无成竹，如何能随心所欲，便勾脖缩背，故作可怜道：“鹤兄，我昨日不知要默书，故而没有细看，且宽限我一天，明日我定能全部默出，如若食言，你啄我一百下，绝不闪躲。”
　　鹤儿闻言也知她所言属实，便长鸣两声，旋即振羽而飞。沐岚见鹤儿走了，忙去那堆无字书中将药书找出，一口将蜜露干了，便开始狂背强记。这一日，沐岚无论吃饭、睡觉皆是手不释卷。
　　到了次日，那鹤儿一早便来至南窗之下，沐岚昨日被啄怕了，见鹤儿一来，忙奔向南窗之下，铺纸研墨后，便奋笔疾书，不时还偷偷抬眼望一望那鹤儿，见那鹤儿并未有异动，便知自己所默皆对。将近中午时，沐岚默得已是手腕酸胀，但也终于将书中要义默尽，便将那一沓默卷递于鹤儿，鹤儿先是将纸衔入篮中，又将篮中食盒刁出递于沐岚。
　　沐岚打开一看里面有圆珠果还有各色点心，有桃花酥还有栗子糕，旁边还有一壶梨花酒，沐岚看了，便知往后自己要想有这等待遇，必得将功课做好才行，果然，这思过不是玩笑，此后便不敢再轻易与白术调皮。
　　沐岚吃完点心之后，鹤儿又示意沐岚去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沐岚不解道：“这些都是无字天书，拿来作甚？”鹤儿也不理她，只指示她翻书，不想这书一翻开竟字述历历，所载皆是药典。沐岚瞪着眼道：“昨天还是空白的，现在怎么有字了。”
　　那鹤儿便又从篮中抽出一张字条，上面书着：“自行习学，明日默书。”沐岚这才明白，那架上书籍并非无字天书，只等自己将一本解透，下一本才会显现。沐岚望了一眼那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册，不觉轻咽了一口唾沫，乖觉的也不敢抱怨，生怕鹤儿攻击自己，便又开始记忆新书。
　　次日，那鹤儿仍是按时来查验沐岚默书，沐岚自上回教训之后，便再也不敢惫懒，每日用功习学，不敢怠慢，故而鹤儿来验收时，也总是能按时完成，久而久之，也与这鹤儿混熟了。
　　一日，沐岚默完书后问鹤儿道：“鹤兄，我在此面壁已有三月了，半年之期已经过半，不知我那赤豹文狸现下如何呀？”鹤儿便用喙在地上啄出一个好字，沐岚便知一切安好。又问道：“那架上书籍已经默得差不多了，默完书之后，白术仙长又让我干什么呢？”鹤儿闻言只是对着旷野之后的那片林子长鸣了几声，想来后面所为，应当是与那林子有关了。
　　……
　　又过了月余，那架上之书已尽数默完，这日沐岚坐于旷野上正无趣，本想等鹤儿来安排后事，不想白术架着灵猊从林际走来。
　　沐岚忙上前迎道：“白术仙长，你怎么来了？鹤兄呢？”白术吁停灵猊，纵身落地，又道：“我怕鹤儿说不清楚，故而亲自来一趟。”
　　沐岚道：“有何吩咐？我定尽力办到。”白术道：“前些日子你默了不少药书，往后思过的日子便是在林中将那些仙药采集回来。”沐岚张目结舌道：“那么多，敢问采来何用呢？”
　　白术道：“我向来不会育人，故而也无弟子使唤，每每去山间采药都会耗费我不少时间，耽误我著书，现下川芎白给我送来一个人使唤，当然是要尽量多帮我做些事了。”
　　沐岚这才了然，原来这几月来，每日让鹤儿来监督自己默书，为的是给白术作小工，心下甚为不快道：“哼，原来这些日子这样折磨我，就是为了这个？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白术又道：“谁叫你要违反门规，这送上门来的苦力，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