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羽》人间不失格

1、幼虫 这大概就是

　　他一出生便如此了。

　　作为一个乡土社会的人，几乎从未被同龄人所知，这是很不寻常的。

　　他几乎不出门，一年中偶尔有那么几次，也都是由至少一个家人领着。这一次是他的父亲。他们要去村东的河抓鱼。

　　他们走在路上，父亲发泄着自己的表达欲，他判断儿子不会像别人一样给他冷眼、嘲笑他，因此他说的很在行，觉得自己像个伟大而讨人喜欢的人物。突然，很不巧的，对面竟然走来一个熟人!父亲不能畅所欲言了，紧张，害羞和害怕受欺辱的情绪使他很不安，啊，成败在此一举，要拼死一搏，以挽回自己的懦弱！父亲想着，不得已的走出去，习惯性的用自以为甜美讨好像天使一样的声音微笑着大声向对方打招呼“干嘛去啊？”于是这危机终于过去了，父亲心里被讨好了别人的甜美和美好占领，“或许因为自己的礼貌，他会觉得自己是个美好的人，以后会来报恩的吧？”他想着，于是更加相信自己的善良美好，继续向着儿子表演着，父亲觉得自己是个天使。他们穿过杨树林，夕阳照在杨树上，秋天的天蓝的很好看，像海双布偶的眼睛。

　　他喜欢鱼。

　　他用盆把抓来的鱼养起来，观赏他们，喂他们吃鱼食，给他们换水，他盯着盆里的鱼出神，鱼矫捷的身体给了他莫大的欢愉。拥有这些鱼，他觉得很幸福。他不知道，或者很少了解院子的外面还有一个同龄人的野性的世界，也许他也看到过他们在冬天穿着破棉袄吸溜着黄的鼻涕聚在一起玩扇片子，但是他嫌脏，而且胆子小，终究像羊一样缩着脖，看着。他有两个姨，大姨是学过医开诊所的，他不知道被她灌输了多少遍不要和脏孩子一起玩的思想了。

　　家里没人的时候，他会紧张并兴奋的把鱼从盆里抓出来，拘谨的冲到洗手盆边，给鱼浑身涂上肥皂，然后跑出门撇到房顶上。这多多少少能破解他精神上的无聊，而且给他一种□□的兴奋。

　　他的家人大概很喜爱他，怕他冻着，给他穿上黄色的大棉袄。小时候的他最喜欢在炕上爬行，家人们看见了，便疼他，夸他，说他像一匹大马，这时候他便爬的更起劲，觉得自己就是一匹大马。

　　父亲是做小学老师的，虽然是村小，但在孩子们眼里也颇为可敬可怕。他是老师的孩子，所以自然豪横些，在同龄的孩子同很受大家追捧，大家纷纷来招呼他，邀他来玩，可他只觉得害怕和抗拒，因为在他被灌输的观念里，和这些孩子玩是不卫生，不好的。他最听话了。怎么可以和那些孩子玩呢。有一些调皮者，摸清他性情古怪，便叫着他的名字，气他，“孙诚一，大傻一，孙诚一，大傻一”。也许是恼怒，也许是尊严受到了挑衅，他像熊一样冲上去，追那个孩子跑，可那个孩子跑得很快，他只能保持和对方平行。村小的厕所旁有两颗桃树，春天有了雨的时候，桃树会开出粉红的花，花谢了，又长出绿的叶，一次午休，他突然喜欢起桃树来了，便把身体盘在桃树上，树像一件宝兵刃，又像铠甲，完美的被他穿带在身上，别的孩子像是看出了他的用意，纷纷过来折桃树的枝，树枝上还有绿的小桃，他愤怒了，容不得别人伤害他喜欢的东西的完美，他猛烈的出击，树枝被人越折越多，似乎大家都喜欢这一种游戏。

　　他只上过七天幼儿园，便回家了，因为幼儿园睡完午觉会开窗户，他吃不消，发烧了。回家吃了药，也不见好，于是打针，由于他学医的大姨，他可以在家里打针，，一个人坐在炕沿边，他伏在那个人的腿上，撅着屁股，旁边围着三四个人，服侍他的眼泪。他感觉到酒精使他的屁股有一种金属即将到来的凉感。针终于扎上了，可并不在他预想的位置，木讷的疼使他号啕大哭，家人们哄他，问他，你平常的那些吃的都放哪了？“微波炉后面！”父亲受到一众指使，或者说自觉的去拿那些零食。“哪呢？”他的声音紧张而生硬，又带着重重的转音，“哪呢？”他抬起头，求助的望着大家，声音也勒的轻了。“微波炉后面”，哭腔没有散，而且是在糟透了的状态下的声音。大家赶紧七嘴八舌起来，“后面”，“有个抽屉”，终于找到了，是在城里买的零食，有甜的和咸的，还有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