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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欲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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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裳很早就起床了,发现销魂香的效果确如薇儿所说已经消退,整理好后准备离开。
他来到门边,这才注意到睡在门前缩成小小一团的薇儿。
外面的朝阳很明显照不到这个角落。昏暗下女孩竟意外地多生出一种温柔的感觉。
黑裳回头看了眼这间房间的布置。那唯一的一张小床昨晚安置了自己,而它真正的主人因为昨夜受到自己的恫吓,不得不怀揣着惊恐睡在地上。
黑裳要离开这里,可女孩娇弱的身躯挡住了自己。他垂眸重新看向她,原本迈开的脚片刻又收了回来。
只见他蹲下身子笨拙地抱起女孩,快步朝那张床走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身体要比他的心清楚非这么做不可。
把薇儿放到床上,黑裳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说:下次见面时你再与这女孩做清算吧。
他不允许有任何人袒护肆槿鹤,肆槿鹤必须死,选择站在肆槿鹤那一边的人他都会亲自杀死。
但即使这个观念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眼下他依旧做出了与之相违背的事。
不解与困惑久久萦绕在心间,直到他打开门见到了安桉。
黑裳并没有急着出手。他见安桉看自己的眼神平静至极,似乎对出现在这里的自己并不感到惊讶。大概猜出她其实早知道自己被薇儿救回来这件事。
“我与你无话可说。”安桉开口,声音寡淡的像是白开水,“这是她选择的,我不赞同也不打算不尊重。”
弦外音是她默许了薇儿的所作所为……
黑裳把身后的门带上看向安桉。目光接触之下,他们都未能从对方的眸中读出什么。
安桉拿手朝右一指,冷淡道:“不送。”
黑裳谨记养父的话不与安桉发生任何冲突。他曾听过养父对安桉的评价:实力强大的危险女人。
「我曾派人打听过她的一些事,是个很有故事的女人。」
养父那饶有兴致的声音仍回绕在耳边。黑裳闭了闭眼。
连养父在知道其与肆槿鹤有交集后都没有贸然组织人力前去清缴,可见她拥有的不只是眼前自己看到的这些。
离开不醉,黑裳走在薄雾散尽的街道上,鼻子嗅到了飘散在空气中极其熟悉的香味。
是销魂香的余香。
黑裳抬头朝涟春楼的方向望去。
这里距涟春楼有两条街之远。究竟那四层楼的建筑里藏了多少这种淫香,以至一场大火将其焚毁,香味一夜未散甚至借风蔓延到这里。
脑海里闪过肆槿鹤那张飞扬跋扈的脸。黑裳忽然不知怎的,改变了自己先回六神曲的打算,视线盯紧涟春楼的方向一步一步朝那里走去。
涟春楼的大火早已扑灭,现场被大理寺的人封锁。
黑裳透过他们看到一地狼藉,无法将那座装修奢华璀璨的建筑,与此刻这残破不堪的废墟联想到一起。
他一身黑衣在周围星星点点看热闹的人当中格外显眼。
官差看到他身上的银云纹,误以为他就是今早大人嘴里提到的那个前来协助的六神曲弟子。于是大步上前冲黑裳深施一礼:“公子来的好早,请跟我来吧。”
黑裳不知他有何事,眼底闪过警惕之色。官差注意到后先是一愣,轻声解释:“您在这里……我们也不好对您讲呀。”
话到这,黑裳意识到对方似乎把自己认作是某个大人物了。他本想澄清,但想到涟春楼失火肆槿鹤也参与其中,默默示意官差带路。
来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官差开门见山道:“我们的人在火扑灭后就立刻清理起现场。目前确认死者四十一人,无幸存者。”
“死因?”黑裳知道他们要么是被火烧死的,要么就是被肆槿鹤残忍杀害了。
官差也的确是这样说的。确实可以在几具烧焦程度不严重的尸体身上发现刀伤。
“但是——”官差表情郁结,“虽可以推测此次涟春楼起火与杀娼案的凶手有关,但我们还从剩余的三十具尸体里发现了毒。”
黑裳稍是一愣,而官差还在继续:“这种毒应该是另外三十具尸体死亡的真正原因。至于这毒从何而来,何人所为,是否也是出自红花头的手笔,我们还在调查中。”
黑裳沉下思绪,突然记起昨夜在涟春楼,在自己即将倒地的瞬间出手扶住自己的姜渝和!
姜渝和善于用毒,自己昨日与之交谈时便已经有所发觉。难道他也参与进了这个事件?难道他与红花头……不,与肆槿鹤是共犯?
见黑裳一言不发,官差在一旁也渐渐停住了嘴:“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黑裳眉头紧锁,任谁也看得出其中必有缘故。
“这件事,六神曲是否有所介入?”
官差听他这话,呆了几秒笑道:“您在说什么啊,这是自然。您不就是代表六神曲前来协助我们的吗?”
黑裳听到这样的回答恍然大悟。
难怪自己会被误认,原来是因为这一身六神曲的教服,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六神曲派来协助此案的帮手。
收回心底的困惑,黑裳方要借此身份追问肆槿鹤的线索,却忽听身旁传来脚步声。
他侧身望去,那人也刚好来到他面前。玉衣长身立在晨光中,头发随性地披散在身后,一张苍白隐隐透着虚弱的脸就这样撞入他的眼中。
“真是劳烦少主大清早的替弟子跑到这种地方。”来人开口,展露出来的这副柔雅面孔又是黑裳没有见过的。
他盯住姜渝和的眼睛,冷漠流转于瞳眸深处。
站在一旁的官差听到这人称呼自己身边的少年为“少主”,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是在下失敬了。”
黑裳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官差更加惶恐,忐忑于自己方才的种种行为是否惹怒了对方。
还好姜渝和合乎时宜的开口道:“大人也不要害怕,我们少主为人就是如此。我有些话要与他说,还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官差知道这是对方在给自己台阶下,连忙应声:“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二位了。”
待官差走远,姜渝和的那份温和柔雅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黑裳,笑容危险:“门主给你的命令里——似乎没有让你插手杀娼案吧?”
黑裳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我是被迫卷入此事中。”
“呵呵,也对。”姜渝和眯了眯眼睛,竟主动提起昨日的“偶遇”,“昨夜你若不出现,我也一睹不了你那春色撩人的面容。”
黑裳不懂他在说什么,并没有露出姜渝和想看到的恼羞成怒的表情。
姜渝和讨了个没趣,不过倒也没有生气。
“毒杀涟春楼三十人是你所为的,对吧。”黑裳重回正题,问出心中最在意的事,“肆槿鹤放火烧楼与你有几分关系?”
姜渝和愣了一秒,眼底划过惊讶之色:“没有想到以你昨天那般状态见到他还活着,该说你运气好还是命大呢?”
“回答我。”黑裳不理会,一只手已然握在了降香上,看架势似乎下一秒就要抽出它来。
“不要激动。”姜渝和勾唇轻笑,讽意溢于言表,“我既然是六神曲的弟子,便不会做背叛六神曲的事。门主待我不薄,我还未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岂敢心怀鬼胎?”
黑裳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姜渝和见状无奈地一耸肩膀:“你若不信便向门主讨问吧,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见他不肯多说一个字却又敢让自己去询问养父。黑裳有些困惑,握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拿到一旁。
“没什么事就到这里吧。”姜渝和显然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他背过身去,眼中是一望无际的冷原,“少主,不送。”
在这之后黑裳回到六神曲,来到何坐面前将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了他。
本以为养父在听到这一切后会惊讶,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浅浅笑了一下,便挥手打算让自己退下。
“关于姜渝和,他干的那些事你不必了解。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黑裳还是有所顾虑。
何坐看出来,但并未解释。温润如玉的气质配上他眼底的清高清傲,整个人虽表现得温文尔雅,却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威严。
“你先去调息一下身体吧,以你现在的状态还需多注意休息。”片刻,何坐温和地冲黑裳讲。
黑裳按下心底的疑虑,听命离开了这里。
回到属于自己的楼层,推门而入。黑裳来到床边望向窗外。此刻太阳已经驱散了朝雾,灿烂的光芒透过白云照耀在大地上,清新夺目。
黑裳望着,不禁触景生情。被他珍藏在心底的回忆缓缓出现,让他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还记得那时也是这般的好天气,自己骑在祖父的肩上眺望远处的风景。
九降门的屋顶很高,黑裳至今还记得自己向下看去时眼前有多么眩晕,以及脸被柔风扫过留下的那份软软的悸动。
黑裳颤了颤睫毛,默默垂下眼帘。可倏地瞬间,他又抬起眼皮,一幅古怪的画面挤入脑海,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只见那画面中的自己,坐在此今从未见过的一座高楼之上。
高楼的楼顶如盖,气势恢宏气派。清冷的阳光轻盈地含住楼顶的琉璃瓦片,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当时应该是个寒冷的冬天。
黑裳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记忆,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抵挡凛风的吹袭。
可紧接着记忆中出现一个身影。他轻轻站到自己面前,将寒风挡去了绝大部分。
衣袂扯起,飘然如举,猎猎随风。
黑裳想努力看清记忆中那人的身貌,却徒劳地只能看到被阳光模糊了身形的白色背影。
猛然抽回思绪,黑裳微微睁大双眼。漆黑的眸子里涌现出几丝脆弱的光芒,但很快都被他眼中的黑暗吞噬殆尽。
他不知道这些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是什么时候留存在脑子里的。他从未经历过,也对此没有半分印象,仿佛自己只是在旁观别人的记忆而已。
不过他还是很在意一点,就是那身着白色衣服的人影是谁……
如果方才看到的算是“记忆”,那么这个人是否还真实存在着?
黑裳想深究下去,却猛然打住。因为这一切与养父期许自己要做的事情毫无关系。
不管刚才看到的画面是什么,怎么样,都无益于养父。深究没有任何的必要,他对无关养父的事情毫不关心。
黑裳使劲摇摇头,把脑海中的种种回忆尽数挥散。他忽然感到疲惫,回身躺倒在床上。如果不是肆槿鹤,他的生活本不该是这样。他不是对现在的生活感到不满,只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感到命运的不公。
他不知道自己的祖父与父母跟肆槿鹤有什么仇怨,他只记得五岁那年属于自己的全部,皆是被肆槿鹤亲手斩杀。他用他那把带血的剑,将自己懵懂的童年染上灰蒙蒙的阴影,将那时自己拥有的一切,碾碎得一塌糊涂。
黑裳闭上眼睛,延绵无尽的恨意与幽幽怨火啖着他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