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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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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裳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黑裳望向窗外的夕阳,精神恍惚了一下。
敲门声还在,门外的人似乎得不到自己的回应便会一直这样敲下去。
顿了顿,黑裳下床来到门前。打开后发现外面站着一位青年。
黑裳看着他的脸,并没有什么情绪。而青年见到冷漠如雪的黑裳,反倒是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受门主之托,来看看您的身体。”
一听“门主”二字,黑裳的冷漠褪去了一点,眸中的锐利也被乖顺遮盖住几分。
走进屋子,青年像一只热情活泼的大狗狗,笑容阳光可爱:“少主,好久不见呀。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黑裳对他的灿烂无动于衷:“谁?”
青年听到这样的回答,脸上的笑容被难过覆去:“果然,您不记得了。我是贺钧奕呀,你小时候咱俩还见过面呢。”
贺钧奕?
黑裳仍旧没有印象。
贺钧奕见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失望地耷拉下脑袋:“也对,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记得很正常……这又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还是忘记吧。”
黑裳抿了下嘴唇,声音不太确定:“儿时的我发烧,连续几日高烧未退,是你开的药方么?”
贺钧奕猛然抬头,眼里熠熠生辉:“你还记得?当时你都烧糊涂啦!”
黑裳轻轻点了点头,把手腕伸到贺钧奕面前:“请吧。”
“这么多年不见,您真是长大了。”贺钧奕看了眼前的手腕,挽袖为其号脉。
“……我前阵子刚回来。哎,怎么说呢?只能说皇帝身边不好呆吧。”
贺钧奕微笑着,半阖双眼,安静片刻又絮叨开来:“递上辞呈得到陛下批准后,我就毫不犹豫选择回到这里了。”
黑裳目光微动:“你是宫里的御医?”
贺钧奕应他:“本来不是,但门主说我的才华不应该被羁系于六神曲中,便将我引荐给了当时宫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日后便在他身边当起了学徒。”
黑裳不关心这些:“你既是从宫中出来的人,大抵知道些宫内的事,对吧?”
贺钧奕一愣,号脉的手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少主想知道什么?”
黑裳也不避讳,直言道:“为什么皇帝近日才签发通缉肆槿鹤的文书?”
“这我哪里知道呀。”贺钧奕拿过黑裳的另一只手,换腕诊脉。
黑裳锐利的目光犹如刻刀,面容染上一层冰霜,冷酷至极。
贺钧奕受不住,打了个哆嗦露出委屈的小表情:“少主不要凶我哩。当时太后病重,我们身为太医的忙前忙后,哪里顾及得到这边。”
“太后病重?”
贺钧奕点头:“是。不过后来太后的病情趋于稳定,这之后我才敢向陛下递上辞呈。要是在最忙的那几日递上,估计要惹陛下不高兴了。”
黑裳不再言语,忽然想起养父告诫自己的话:「皇家的事复杂得很。你看那深宫似海,可仍不敌人心的一半。」
瞧黑裳那一副一言不发的沉郁模样,贺钧奕站起身子,安慰道:“少主何必为不是自己的事情劳神?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只要再认真调息两日,基本就没什么大碍了。”
黑裳再次抬眸,声音清冷:“你要去见养父大人?”
“是呀。”贺钧奕笑容温和,“你的情况我需要向门主汇报。”
黑裳沉默一下,道:“养父若问,你就说我很好。不要顾及我。”
贺钧奕愣了愣,担忧道:“这样不好吧……”
黑裳摇摇头:“养父不需要一个废物。”
贺钧奕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悲哀的神色:“……好吧,我答应了。”
离开黑裳的房间,贺钧奕沉默地踏上通向五楼的台阶。
他不明白,十年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吗?
说实话,若不是黑裳在谈及肆槿鹤时还能露出如人一般的急迫,他都要以为自己在和一个木偶交流。
这种感觉太恐怖了。哪怕对方有温度,有呼吸,可周围的事物却都引不起他的反应——明明小时候的他还不是这样的。
来到五楼走廊的尽头,贺钧奕看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停顿了许久才轻轻将它推开。
入门的刹那冷香缭鼻,贺钧奕望见了正点亮残烛的何坐。
晚风轻微,暮色四合。
案旁男人的银发在烛光的映照下光泽点点,超然于世外的闲雅与外面传闻的心狠手辣的形象完全不符。
何坐微微抬眼,见来人是贺钧奕,悠悠然展露笑意:“听闻你在宫中生活得不错,还得到了陛下的赏识。做起了太子的陪读——”
“是。不过现在太子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这个小小的大夫了。”贺钧奕有点腼腆,面对何坐谦虚谨慎。
他知道自己在宫内的生活都在何坐的掌握中,所以一切他都选择如实回答。
“很高兴你又回到这里,我以为你会像只小鸟,放飞出去便不知道回来了。”何坐笑意渐深,眸子深邃幽深,“这一点可比你哥哥强太多。”
贺钧奕微微一怔,随即苦涩道:“我哥他,果真离开了啊……”
何坐侧着头,手指轻抚书页:“据说已经是肆槿鹤的人了。你们贺氏兄弟可真是不断在为我创造惊喜。”
“兄长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明明……他与我的约定不是这样的。”贺钧奕想不通,难过地垂下脑袋。
“有些事没有原因。想做,便这么做了。”何坐仍旧笑意盈盈,看不出愤怒与悲伤,“说说黑裳吧。”
贺钧奕连忙扯回思绪,回答道:“少主恢复得很好,请您放心。”
何坐似乎想到什么事,一时沉默了几息。“……可我记得,那销魂香最属难代谢干净的东西。它们可以在血液中留存三日以上。”
贺钧奕顶住何坐看过来的视线,按黑裳的意思说:“但少主身体确实无恙了。”
安静片刻,贺钧奕终于听到何坐似叹息一声的声音:“好,那一会你叫他来一趟。我有事要让他去做。”
应下后,贺钧奕紧接着又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上前递给何坐:“这是缓解您腿痛的药。”
“有心了。”何坐笑着接过,气质文雅,“虽然我这断腿已经没什么药可救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一番心意。”
贺钧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温暖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是门主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接济了我们。钧奕有心,会代兄长偿还他所犯下的错误。”
何坐的表情在烛光摇曳下尽显柔和,敛尽锋芒的模样也生出几分亲切来:“不必这样。贺文奕那孩子天生喜爱自由,六神曲的管束对他来说就犹如枷锁。早在收留你们的那日我便看出,这孩子日后必定会生出逃离的念头。”
贺钧奕想到自己临行前兄长拍着胸脯向自己保证,说他会平平安安等自己回来。鼻子忍不住酸涩了一下。
兄长确实是爱自由之人,他所追寻的也一直与自己所要的“安稳”大相径庭。所以在自己被送入宫中后,他才终于不用再为迁就自己而选择继续留下,而是转瞬离开此地,去尽情追寻他心中的那份自由了。
“我是一个求安稳快乐的人,以我的价值判断兄长确实做错了……感谢门主没有置气于兄长。”
何坐微微一笑,把手里的瓶子往桌上一放:“他做的对错与否,时间会给出答案。走吧,去把黑裳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