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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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做什么事情都特别不顺利。＂
一个普通而明亮的清晨，唐秋瓷将刚翻阅完的信笺仔细叠好放在手边，神情低落地叹息道：“我父亲最近购买了近千袋大米和大量医药品、胶鞋打算运送回国，可不知道为什么，原先打点好的船长却突然反悔了，要求加钱才能替我们运送货物——这个不守信用又毫无道德的骗子！他明明就是想坐地涨价，却还非要狡辩难以雇佣到经验丰富的水手，导致船员成本增加。＂
“那你的父亲是准备与对方协商，还是向海事法院提起诉讼？＂伽卡洛体贴地将果酱推到女孩面前，轻柔平静的语气中有种抚平焦躁的力量。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是希望我的父亲能够强硬地提交起诉书。可事实上，我们压根没有更好的办法，陪审团的裁决永远偏向本国公民……即便最后能幸运地打赢这场官司，为此耗费的时间、精力也太得不偿失了。＂唐秋瓷自嘲般地说道，她紧握着餐刀将烤香肠切得细碎，动作不自觉掺杂了几分泄愤的意味，“何况我们又急切需要这单物资，只能自认倒霉，加点钱尽快把事情解决了。＂
“说真的，有时候我会猛然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看懂这个世界。我们都明白很多人并没有犯错，可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他们活该承受所有不公、歧视和白眼，这难道是什么理所当然的规矩吗？这几天我总是梦见一个抱着孩子跪倒在地上的女人——我曾经在现实中遇到过她，可惜时间过去了很久，我已经彻底忘记了她的长相。但我知道她的衣服肯定到处打满了缝了又破的补丁，几乎只能算是勉强蔽体的抹布，一头长发杂乱不堪……我看见女人拼命扯着嘶哑的嗓子为生病的小孩哀嚎，周围的人群却像是观赏一场无聊至极的马戏表演，短促停留后便转身离去，所有人都是那么冷淡而匆忙。＂
“梦境里，那双伸出乞讨的手臂分明枯瘦得可怕，可当我走上前，把我用来买衣裳的钱放在地上时，她抓住我的力道却是如此用劲，好像我能把她从幽暗绝望的水底拉出来。但我帮不了她更多，我可以脱下崭新的外套给她披上，却不能把我的房子赠予她……在那一刻我首次体会到了自己的怯懦、自私、无能为力，只能慌张地盯着那张刻满苦难疤痕的黝黑面孔，下意识地回应那份力道。我看见她流泪了，那双因疲惫而深深凹陷的眼窝犹如汨汨的泉水，于是我的胸膛也不知为什么涌上了一股紧缩窒息的悲哀。直到母亲按住我的肩膀时，我才艰难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同样泪流满面了。＂
当然，故事最可悲的地方还是在于那个贫穷女人只是千万人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唐秋瓷望着伽卡洛认真倾听的眼神，突然觉得喉咙干涩得泛出苦味。她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那些挣扎着生存的人们，只知道倘若命运心血来潮，把痛苦装扮成摆放在橱窗里的各种商品，那么就连路过都会变得难受。
平日里，女孩总是尽力展现出一副乐观坚强的模样，因为她自幼便深知相较于奔波的旁人，自己在这个时代下不为吃穿发愁、不受战火袭扰的安稳生活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又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呢？
唐秋瓷格外珍惜父母给予她的读书机会，毕竟她确实什么也改变不了，这是她仅剩能够把握的事情。与在北平进修医学的兄长截然不同，她本身并非性格自律的那类人，完全是一种近乎使命般的责任感在敦促她刻苦学习，借此来填补自认为平庸的资质。
除了复习魔法的常规课程之外，她还在闲暇时运用笨拙的文笔尝试翻译了两本著作，一本是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主张听从“感性”呼唤的《人间食粮》，另一本则是感情充沛、自由奔放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从一开始唐秋瓷便明白，父母答应自己就读于霍格沃茨的最大希望便是让她快乐。可那些噩耗却实在糟糕透顶，每当她读完信件，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享受快乐了。与此同时，她又至始至终感激父母没有把她视作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所以哪怕心系故乡，不可名状的烦恼和思念日益渐增，她也只会在那些孤独矛盾的夜晚暗自埋在被窝里掉一阵无声的眼泪，将脆弱重新组装，然后再次露出开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唐，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情感泛滥的理想主义者，渴望寻找到一个准切无误的答案。＂在沉默了良久后，银发男孩客观地评价道。
背井离乡往往是成长最出色的催化剂，丢失了一切的锚点，游荡漂泊的灵魂总有一块缺口是途中再多羁绊也无法填补的。两人间的共同之处使伽卡洛能够跳出当事人视角，站在更清楚的局外分析全貌：“我一直认为人的身体如同一根流通情绪的管道，你不能总是告诫自己，你反思的想法太多，你睁着眼睛发呆的时间太长，你奢求他人道德的祈愿太幼稚，你安慰自己太频繁……管道承受的压力是有限度的，亲爱的，即便你选择独自咽下，不去宣泄，不愿把它诉之于口，可难题会因为你超乎常人的忍耐而变得简单吗？不，那只会导致管道淤塞和破裂的结果。＂
“何况谁又能把这个世界思考得彻底通透呢？有许多东西其实是难以细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为何要将十次灾难降临到人间，仇恨潘多拉出于好奇心而打开众神赠予她的邪恶魔盒，你也可以心怀怜悯，感同身受对方的不幸，把他人的苦难当作自己的苦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给予世人救助，亦或是为了实现某种堪称崇高的理念而坚持奋斗——没必要为成不了圣人、伟人感到惭愧，现在你和家人所做的这些帮助就足够骄傲了……在过度深究的探索当中，失败和寂寞总是如影随形，你只要多看一会儿前方无边的黑暗长路，就容易坠入对未来迷茫的漩涡。＂
“……谢谢你，伽卡洛，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番劝慰显然是有成效的，唐秋瓷沉吟了片刻，随后唇边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如同毫无顾忌的烛焰般轻盈：“不是所有问题都拥有答案，而提着盏油灯前进时，也不要忘记回头望一眼曾经费尽心思走完的漫漫路途……无论是继续纠结还是踌躇都丧失了最初的意义，我应该想着自己达到过哪些目标，也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要做，眼前是这样，未来也是这样。＂
她能做到吗？
允诺可以如此简单地说出口，但真正的实际践行却并不轻松。
哦，她当然会的，伽卡洛颇为信服地想。大概有那么一瞬，他注视着那双执着而真挚的眼睛，莫名在恍惚中看到了他年幼时曾触碰到的成熟灵魂，以及那片诞生温良品性的宽厚土地。只不过时间流转，海水倒灌，对方也许会跌跌撞撞、在困境中陷入自我置疑，但一定是能够做到的。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唐。假如你内心依然存在困惑，那就需要靠你自己想通，尽管我也不会拒绝你向我倾诉。＂
闻言，女孩拧开果酱瓶盖的手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紧接着，她老道地感慨道：“伽卡洛，你可能没有察觉，你的思想有时候真像一位充满智慧的哲学家。＂
“感谢你的赞美，唐女士。＂伽卡洛微笑着冲女孩眨了眨眼，“现在，让我们来聊一些学生该关注的有趣话题吧——说起来，你打算在复活节留校吗？根据从赫奇帕奇传出的小道消息，数目众多的魔法彩蛋和巧克力兔子已经抵达厨房了，而布莱拉教授也宣布她组织的合唱团将会在晚宴前进行首次表演。＂
唐秋瓷的表情有些动摇，但最后还是无奈地摆手道：“我也无比想待在这里……很久之前我便好奇巫师们是怎么度过麻瓜的节日，何况我们马上就要面临期末考试了，教授们肯定会布置大量的作业。＂在银发男孩极其自然地岔开话题后，她逐渐平息了心底积攒的郁气，“我听说学院的魁地奇队伍为了接下来的比赛，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进行集训。总而言之，这绝对是一个忙碌而充实的假期。＂
“不过非常遗憾，我不得不回伦敦一趟。现在是春天了，怀特的叫声实在有些扰人清梦。＂
伽卡洛微愣了几秒，他垂眸看向被阳光照亮边缘的银盘，缓缓附和道：“是啊，就连高耸山脉的白雪都消褪得一干二净，春天已经来了。＂
我们得承认，纵然人世间存在着许多永远无法和解的苦楚，但岁月绝不会因此停歇它的步伐。
你的体会压根无关紧要。这个事实对于有的人而言未免过于残忍，但大部分人仍然是满怀欣喜，挥舞着双手庆祝美好降临。
覆盖植被的云崖峭壁呈现断裂的锯齿状，笔直地插入一览无余的蓝天。苏格兰的春天似乎带着些许潮湿，温暖的西风从高空吹拂而过，偶尔携来海洋的气息。吊钟形状的蓝铃花编织成森林的地毯，在日光的碎屑里像是一片跳动的蓝紫色萤火。
自从情人节过后，即便是紧张慌忙的期末也扑不灭学生们心底酝酿的热烈感情，黄昏时分在黑湖旁散步的情侣明显多了起来。他们有说不完的呢喃与窃窃私语，犹如数簇被雾气笼罩得黏黏糊糊、难以拨开的繁茂绿叶。
为了避开与情侣们格格不入的尴尬氛围，伽卡洛最终还是选择和汤姆一起待在图书馆里阅读书籍。可弗利沙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除去安弗特赶赴约会的时间，他和坠入爱河的好友几乎像是两道难以分割的影子。
这简直堪比一场旷日持久的精神折磨。伽卡洛开始有些同情对方了，每当安弗特在寝室里再次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与赫瑟尔?米勒的关系进度时，他甚至能从弗利沙绷直的眼角瞧见几个细微的抽搐。
也许安弗特与赫瑟尔?米勒确实相处合拍、志趣相投，他们感情升温的速度仿佛一颗环绕着超大质量黑洞飞快运行的恒星。才不到半个月，满脸不服的安弗特便被弗利沙强硬压到了伽卡洛的面前。
“……嗯，这该不会是情书吧？＂伽卡洛拆开递过来的羊皮纸，语气谨慎地说道。他微不可查地蹙眉，有点难以描述自己看到诗歌开头是‘梅林的鲜花，你那头棕发像是飞天扫帚的尾巴，令我深深着迷！’时复杂的心情。
哦，还有水平不分伯仲的第二句，‘我渴望在你芨芨草颜色的眼睛里划水游泳，或许也该带上我的橡胶轮船，因为你说你的梦想便是远航’。
弗利沙解释道：“我不是诗人，也不懂何种语言才能称作浪漫，可我并没有缺失辨别的基础能力——我确信，没有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滑稽搞笑的告白。＂
“罗迪，你了解那位米勒吗？＂伽卡洛不置可否地扭头向安弗特问道。
对方马上自信满满地点头，于是伽卡洛这才说道：“既然如此，我的建议非常简单。如果她喜欢花朵，你便用玫瑰、雏菊或者风信子形容她的面庞，赞美她的头发胜过最柔软的山茶花瓣；如果她热爱旅行，你便不经意提及几句爱丁堡的城堡，风景秀美的尼斯湖与拜占庭风格的教堂……投其所好起码可以让你得到一个不至于难堪的回复。"
银发男孩弯起嘴角，笑容揶揄地说道：“当然了，精挑辞藻并不是永恒的做法，它们通常华丽而夸张，空洞而虚浮，反而难以突出最本质的赤诚。倘若米勒愿意接纳自由且真实的罗迪?安弗特，没准你形容她的头发像飞天扫帚的尾巴，她也不会真正生气——人们不能迷恋上一个梦想家，却又指责他整日乐衷幻想。”
“伽卡洛，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安弗特雀跃地欢呼了一声，将那封情诗小心塞进挨近胸口的内袋，这个回答似乎使他鼓足了勇气，“感谢梅林，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她了。＂
随心所欲的专注、对知识的新奇主意将男孩分到了拉文克劳，但此时，那种立刻就要爬上爱人窗户的胆量再次打破了伽卡洛陈旧的观念，让人不禁觉得格兰芬多说不定也同样适合他。
只是经历过一次次诧异，伽卡洛已经不会对安弗特的任何举措感到稀罕了。所以即便对方没过多久便扬扬得意地宣布自己被米勒成功接受时，他也只是口吻平淡地说了句‘恭喜得偿所愿’。
而弗利沙的反应则要剧烈许多。
“太棒了，这绝对是我这半个月听到最好的消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将口袋里的耳塞粗暴地扔进抽屉。
“梅林在上，我的听觉遭受了史无前例的创伤，刚从校医室拿了一支缓解嗡鸣的药剂……所以伙计，以后请去劳烦你富有耐心、心肠柔软的女朋友，真的拜托了，看在我们当了这么久邻居的份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