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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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英国再次陷入战争？
“……什么意思？＂汤姆脚步微顿，他扭头看向脸色如同闲聊般平静的银发男孩，眉毛颇为诧异地挑起。
哪怕他能轻易通过频频爆发的独立运动、英磅贬值等微妙的社会现象联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意识到或许有一些不怎么安分的东西在大众看不见的暗处滋生，但在伽卡洛直接提出战争的假设前，他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
这不能怪他。你不能要求一个被遮挡视线、掩盖耳朵的人对任何事物始终保持着高度敏锐，既便他的脑袋聪明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二十一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夺走了一千六百万人的生命，最初几年的欧洲大陆满目疮痍，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颗粒状的浮尘在半空久久不落，像是一片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浓厚乌云。垂头丧气的人们刚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阵痛，还没等满嘴的血腥味散去，新生政权又踩在旧帝国的尸体上诞生了。
世界变化太大，时代的车轮轰隆隆地碾碎了部分工厂、法令乃至社会秩序，一切都是如此始料未及。难以适应落差的乞丐和无家可归的人成天徘徊在街头，他们身无分文、衣衫褴褛，试图从耗子成堆的废墟里翻找出一点充饥的食物。
而此时，惨遭经济危机袭卷的英国同样难掩颓势，一些远在大洋彼岸的政客对此有所觉察，却也只是心照不宣地注视着这个曾经的世界霸主逐渐走向没落。而在英国本土，人们意识到最具力量的时间也无法彻底抹平裸露的伤疤后，整个社会普遍沉浸于一种自下而上的极端和平主义思潮当中。
他们举办游行、刊登杂志，用任何能实现的方式传播他们的主张。这股力量发挥的作用持久而深刻，迫使着大部分官员、媒体舆论竭力回避战争，在迎合主流民意的同时，纷纷将主要矛头对准了游荡在欧洲的红色幽灵。
直到现在，每当汤姆的目光扫过那些涉及政治的报刊版块，他都能无一例外地在上面找到赞美和平以及抨击苏维埃政权的字眼儿。
宣传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入侵和影响永远是潜移默化的，倘若把个人的思维惯性比作一道难以察觉的屏障，那么每一次大同小异的报道都是在为它坚实的墙壁添砖加瓦——想想吧，至今还有多少人仍迷醉于日不落曾经的辉煌与荣光！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伽卡洛对汤姆的疑惑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在目前的环境下，对方这个思想其实才算是正常的。他微微仰起脸，手掌不知何时抚上了胸口的位置，却又在下一秒放开，仿佛那里塞藏着一块火红的炭。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只是个用来探讨的假设，毕竟你和我都清楚现在的时局没有那么太平。当然了，你也可以认为我又在担忧一些不太有意义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应该相信你的判断，近乎被肢解的丧家犬撼动不了审判官的地位。＂汤姆不以为意地摇头嗤笑道，他几乎是立刻辨别出伽卡洛口中所指的对象，“这份忧虑的产生简直毫无道理可言，如果你隔着一英里距离观望其他人互相斗殴，而他们的体格又远比你弱小，你还需要时刻戒备被波及的风险吗？不，答案无疑是否定的，人们可不会将剪掉翅膀的公鸡挑衅野牛的愚蠢举动误称作勇气……＂
汤姆边说着边抬起眼，可当他与伽卡洛对上视线时，却出乎意料地从那张沉默的面庞发现了对方堪称坚持的态度，刚说到一半的调侃戛然而止了。
不，这很不对劲……
他竟然是认真的——
汤姆凝视着那双坦诚却略显忧郁的蓝眼睛，缓缓收起了脸上轻挑散漫的神情。尽管保持警惕从来不是一件坏事，但他承认，自己偶尔也会觉得伽卡洛对于某些事情的推断未免显得悲观。当然，他也并不认为这个无足轻重的小缺点能够使对方抛弃近乎本能的理性。
他笃定伽卡洛难得的固执并非毫无根据，而这份信任足以让他尝试摒弃先入为主的认知，踱步走到对方的视角看待问题。就在他整理着凌乱繁杂的思绪时，汤姆下意识地摩挲指尖，却发现自己被伽卡洛轻轻握住了右手。只见银发男孩歪头看他，趁他愣神间还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像是病源般攀附上他的指尖，烫得他心头微动。
“假如它确实只是个问题，而你想要我的答案，那好吧。＂汤姆最终还是选择后退一步。
他在阖眸前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思忖片刻后说道：“众所周知，霍格沃兹附近被施了大量的麻瓜驱逐咒，那些毫无魔力的麻瓜无法看到这里，更别说妄想闯进来……何况我记得《一段校史》那本书开头就提到过，城堡的内部和周围空气充满了一种高级的魔法磁场，可以对麻瓜的电子设备轻易造成强烈的干扰，所以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老实待在这里，教授也会保护我们，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霍格沃兹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如果我们的运气不够好，在暑假期间不幸撞上战争爆发，那么我们绝不能再继续待在孤儿院里——我毫不怀疑，一颗炮弹就能够彻底炸毁那幢老旧脆弱的该死建筑。我对麻瓜避难场所的安全性心存怀疑，对角巷要比它们可靠得多……我们中最好有人能向校长或者一位富有声望的教授写信，希望他们能够准许生活在麻瓜界的学生提前进入学校。毕竟除了斯莱特林，其他学院麻瓜出身的学生数量可不少，为了确保这部分学生的生命安全，他们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提前准备一些补血、疗伤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伽卡洛轻声补充道，他发现对方考虑到的这两点几乎和自己没有什么出入，“而且它们的材料既不昂贵也不繁琐。＂
“听起来你似乎早就有主意了……不过你是对的，战争往往会带来难以想象的伤残和死亡，物资将会成为稀缺品，说不定我们还可以通过卖掉多余的愈合药剂顺便赚一笔钱。＂汤姆似笑非笑望着他，“或许再花费一点时间，我还能想出其他有用且实际的办法，可惜我觉得这已经没有必要了……现在，我能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吗？这可不像一个单纯的、互相分享观点的讨论，因为你在试图说服我。＂
“不，亲爱的，你实在是高估我了，谁能比我们的首相先生更加了解整个世界的动态呢？＂伽卡洛不置可否地说道。他过分白净的面容其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稚气无害的错觉，尤其是在他微笑着凝视你的时候，“说到张伯伦首相，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报刊上看到他刚结束会议的一张照片吗？＂
闻言，汤姆神色莫名地瞥了对方一眼，却没有说话。与此同时，一张半年前的照片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脑海，他甚至还能回忆起那是现任首相刚从慕尼黑飞回伦敦的时候。画面中的男人激动地朝等候已久的记者与人群挥舞着手上代表胜利的协议，扬扬得意地宣布自己带回了一个时代的和平。
平心而论，汤姆的记性压根不逊色于伽卡洛，可他向来觉得麻瓜界的事物不值一哂。若不是伽卡洛当时向他首次要回报纸的奇怪举措格外令人印象深刻，他也不一定能如此迅速而准确地对应上伽卡洛口中提到的那张照片。
“所以，你是在支持那个麻瓜首相的言论……还是在质疑他？＂汤姆顿了顿，语气颇为微妙，“我猜大概率是后者吧。不过哪怕你现在告诉我，那个麻瓜本质是一个表面上维持着道貌岸然的姿态，实则满嘴谎言的骗子，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当权者若打算愚弄群众、粉饰太平，他们的手段和把戏将丰富得超越常人想象。＂
“事实证明，我们的首相先生可能是一个保守的晚战派。＂伽卡洛柔声说道，“他向民众许诺舒适温暖的被窝，却不断提高英国军费，扩充海军和空军，为此还受到了工党的激烈批评。＂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的？＂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超脱常理的荒唐言论，汤姆瞬间止住了脚步。黑发男孩的身高在这学期抽长了不少，整个人秀颀而挺拔，在同龄人当中显得极其出挑，开始需要微微低头才能更方便地打量着伽卡洛的面庞。
他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拨开额前的碎发，随后将掌心按在对方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斥着一种无声的压迫和控制欲，视线如有实质，就连汤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双漆黑的眼珠此时冷峻得有些可怕：“我以为我们获取消息的渠道都是共同的，哦不，我差点忘了还有科尔那个女人……不过没什么关系，她的脑子全被毫无用处的教义、祷词和松子酒填塞满了，我不相信她会主动去了解政治。＂
他讥讽地说道：“愿全能的上帝可以为我们带来真正的自由与和平，阿门。＂
“当然不会是科尔夫人。＂伽卡洛半真半假地说道，然后微不可觉地后退了一步，直至半张面孔全部退出阴影。他可以接受被动的局面，却不等同于他不会对带有侵略意味的举措感到不安，“是唐在不久前随口和我提到的——那个与我有着相同姓氏的家庭似乎人脉颇广，而她的朋友又总是喜欢写信给她，并且从不避讳任何事情。＂
唐秋瓷确实在读完信笺后忧心忡忡地和他聊到这些现象，感谢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谎话，让伽卡洛只需要对女孩的说辞进行适当修改、润色，而不必考虑着怎么圆回自己凭空编造的解释。故弄玄虚并非是他的本意，如果要为即将来临的战争做些准备，一个人的努力总归是欠缺的。所以他希望通过比较委婉的方式提示汤姆几句，哪怕只是在对方心底种下一小颗狐疑的种子。
伽卡洛深知汤姆天性中深入骨髓的傲慢、自私和猜忌，任何费尽心思的引导都抵不过对方的亲自发觉：“何况你刚才也说了，丧家犬只是近乎被肢解……它虽然曾被敲碎过脊椎，却依旧活着，脖颈上的项圈日渐松绑，原先断裂的尖爪、牙齿经过二十年的岁月也可以重新长出。＂
“……我懂你的意思，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而且经历过苟延残喘的疯狗往往会报复得更加猛烈而凶狠，不是吗？＂汤姆顺着伽卡洛的思路，考虑其中的逻辑是否自洽，眉头紧了又松。
良久后，他才再次开口说道：“但凡存留理智的人都该明白向多国宣战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所以发生的可能性并不算大，却也不是一点没有——假如他们的领导者是个战争机器的话。＂
伽卡洛点了点头，他看出了汤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动摇，便明白这次交流起码在那颗坚硬、冰冷程度远甚于蚌壳的心脏留下了几道肉眼可见的划痕。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推动着这个粗糙的计划如此顺利地前进……亲近密切的关系、不言自明的默契，亦或是对彼此充分的了解与信任，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伽卡洛都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何而高兴，始终蜷缩成一团的愁绪却已经诚实地舒展开来了。
回过神来的汤姆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你瞧上去心情不错。＂
“是的。＂伽卡洛轻笑了一声，垂眸的模样温柔得像抹莹莹含蓄的月光。汤姆端详着那张比圣经中描述的羔羊更加纯洁的面容，正打算说些什么，可恰巧在这时，伽卡洛突然抚上了他的肩膀，伸手把他乱掉的一缕鬓发拨回耳后。
汤姆简直毫无防备。他一向不屑于老套的温情，可面对伽卡洛突如其来的靠近，他的潜意识却不是率先把人推开，而是在短暂愣怔中迷茫地抓住对方想要收回的手。
没有人能够说清这一刻的缘由，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吧……以至于汤姆能清晰地嗅到一股甜腻的金橙味在鼻尖漾开，视野像是慢镜头下的景象，他可以看到对方睫毛颤抖，眼角溢出笑意的可爱纹路，以及那些倒映在蓝玻璃里，细碎的、恍若晕轮的光亮。
他刚才准备说什么来着？
汤姆尝试转移注意力，卡壳的大脑艰难地运转……哦，他想告诉伽卡洛，我们本该是无话不谈的关系，所以我不喜欢你的隐瞒。
但在下一秒，伽卡洛便亲亲密密地拥抱了他，并且用脸颊触碰了一下他的左脸。这份力道明明犹如羽毛拂面，而且在浅尝辄止后便离开，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了几丝轻柔的痒意，可场面却依旧如同沦陷在很久以前的古巴比伦城墙，不由分说地向失控的一端持续倾倒。
湿润的风应该吹向附近的森林，而不是企图破开亘古不变的贫瘠荒原。汤姆感到有些浮躁，他想让自己冷下脸，可银发男孩却偏偏毫无发觉，用快活的语气凑到他耳边悄声说。
“亲爱的，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我真的好在意你呀。＂
于是汤姆再次失败了，因为他的喉咙仿佛被扼住般干涩，一句话也吐不出。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