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Pre染

1、离（一）

　　她睁开眼，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脚下的刀山火海，赤红的天上飞舞着数百只凤凰，还有一条横贯天际的石龙口吐银河，饱受烈焰灼烧痛楚的灵魂，哀嚎着、诅咒着、谩骂着。最终却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怨恨的魔爪扑向了她，撕扯着她的血肉、啃噬着她的筋骨。
　　她并不感到痛苦，微风穿过她的掌心，花瓣轻悠悠地落在她斑白的两鬓，她眨了眨眼睛，仿佛还沉浸在某个唯美的梦境。石龙喷出一口浊气，将混沌送往世间，于是她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变作了一双苍劲有力的巨手，挣扎的魂灵化为了细胞，而她站在他的双肩，放眼望去，皆是闪着银光的铠甲。大军往前行进着，所过之处，皆成焦土。
　　她闭上眼，纵身跃下，狂风裹挟着她单薄的身躯，坠入尸海。
　　抓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只听“啪”的一声，她浑身抽动了一下，瞳孔逐渐聚焦，她轻轻地叹息一声，已是醒了。夫子手执戒尺，到了跟前，她伸出手，挨了一下。
　　“静气凝神，认真听讲。”
　　“是。”
　　下了学堂，她径自找到先生，先是磕了个响头，又认了声错。先生端坐在草席上，破漏的房顶泄进千万丝金光，窗外竹叶沙沙，婆娑的树影打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东墙，他蹙着眉，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听闻朔华峰的仙人要在镇上挑选弟子。”她疑惑地抬头。先生接着道:“你应当去。”
　　她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腰板笔直，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态度却很坚决，她说:“学生资质平平，又实在放心不下家中亲人。但还是，谢过先生好意。”正说着，平地里一道惊雷，惊得她面容失色，先生忙奔出去看，又见街坊邻居也跑了出来，神色各异。
　　一人匆匆赶来，只见他两股战战，一双死鱼眼涌出惊吓过度的泪水，他哆哆嗦嗦地指着树林的方向，说:“妖怪吃人了！妖怪吃人了！”她出到门口，刚听得一个“妖”字，就被先生捂住了耳朵。她抬起头，对上先生忧虑的目光，这张颧骨突出、满是雀斑的脸绝称不上好看，但胜在每个表情都十分生动，仿佛一幕幕默剧。
　　天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青石板路上，摇晃着一个身影，他右手拿着酒壶，左手拖着一把长刀，铁青的脸上有三道骇人的刀疤，路人见此皆是绕道而行，他也不以为意。有歌女在江上唱曲，唱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待细听后面的唱词，哪知那歌声突然止住，万籁俱寂下，只有凉阶上雨珠剔透，飘出轻烟般的叹息。
　　“林公子。”
　　他顿住脚步，举起酒壶，猛灌一口，沉声道:“这里没什么林公子，你认错了。”
　　说话的人腰配璞玉，面色红润，青丝如瀑，一双清澈的眸子恰如天上星，水中月，萦绕着朦朦胧胧的水雾，虽为男儿身，心思却极为细腻，他淡笑一声，问:“那公子，可曾见过林河？”
　　“他死了。”
　　“怎么死的？”
　　“良心所杀。”他凝视着深蓝色的天际，嗤笑一声，不待那人近前，脚下轻轻一点，瞬间飞出千米。刚一落定，没想房门推开，淡黄色的烛光里，是凉透了的清茶淡饭，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苏裕离开了。
　　当她打开门，便见他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夹着桌上的冷菜，昏黄的烛光打在他苍白而又狰狞的脸上，平白添了一丝柔和。她抬脚走过满地碎片，站到他的对面，静静地看着。
　　“做什么？”
　　“父亲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那你呢？你也要走吗？”
　　“是。”
　　她毫不意外地“哦”了一声，问:“你要去找他？”
　　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浇灌在饱满的饭粒上。她慢慢地搅动着筷子，突然，她埋下头，再抬起时，已是泪流满面，她哽咽着问道:“你会忘记我吗？”
　　他捏了捏拳头，没有回答。
　　深夜，林河翻身下床，收拾了一些随身物件，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突然，他折转回来，推开最里面的那扇门，白纱账下少女双目紧闭，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怕冷的毛虫，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还留有两道泪痕，也不知哭了多久。他慢慢地在她床边蹲下，轻声说道:“我会把他一起带回来的，你在家等我。”她长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扇动了一下。
　　木门发出喑哑的响声，她赤着脚追了出去，直到阴风阵阵的树林里头，她才远远地看见了他的背影，她举起手，无声地说着“再见”。
　　“妖怪吃人了！”
　　“妖怪吃人了！”
　　那个人喊的话，她其实听见了。现在，那只妖就在屋里，与她相隔不到百米。她怔愣地站在大树的阴影里，不敢呼吸，不敢动作。夜风凉得刺骨，她又穿得单薄，不一会儿，脑袋便开始发昏，她扶住树干，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血液的腥甜在舌尖漫开，才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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