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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Ияза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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Иязабылтвойголос нежный
于是我忘却了你温柔的声音
Твоинебесныечерты.
还有你那精灵般的身影。
“两枚卫国勋章,一枚切尔诺贝利奖章...”美国人抬起头,以一种市侩商人的模样微笑着盯着伊万,“老先生,您真是为那个魔鬼帝国鞠躬尽瘁...”
“您到底买不买?”伊万冷漠地打断了美国人过于夸张地表演,“您要买就买,不然少在这里废话。”
“呀,哈哈”美国人倒也不生气,“可怕的苏/联,暴怒的苏/联,英雄的坟墓,嗜血的故乡...”
“您不该这样侮辱我的故国,我曾经也是布尔什维主义的卫道者。”伊万郑重地说,“他们是回忆,是理想,是历史。他们是这座红色大厦存留的痕迹。”
“哈,‘他们’,老先生,您真会开玩笑。”美国人嘲讽过,“您可是位神父先生,您替那些可怜人祈祷的时候,是否想过同时看看您自己的可怜处境——没钱换面包,就只能卖掉您的回忆。”
伊万沉默了,他盯着其中的几枚——那是属于他的侄子安德烈的。安德烈在弥留之际,趁别人不在场,把一个小盒子——他拿一生的峥嵘岁月换来东西——郑重地交给了伊万。
伊万哪敢收下,那可是他侄子的荣耀,是一去不复返的光荣岁月。他有些惶恐的推了回去:“您知道的,我不过是一介神父...或许,交给您的女儿安娜会是个好得多的提议...”
可是安德烈看起来烧的有些糊涂了,他神神叨叨的低语,“‘他们’本该属于您...Прости, прости, про...”
伊万拉响了铃,那帮护士很快冲了进来,给他的侄子注入一大堆眼花缭乱的药物。伊万则在一旁凝视着安德烈,右手紧紧地抓着那个小盒子——他最终还是收下了。
药物没有救下这个可怜人的性命,即使他与他的同伴为了大半个欧洲的安宁,把最后的年轻埋葬在了切尔诺贝利——即使历史的车轮碾过后,没有人同情他们。
后来伊万站在安德烈的墓前,为他送上一束向日葵时,他依旧不明白,安德烈临终前的“对不起”是想告诉谁。
是他深爱的发妻与挚女?是他未能照顾周全的战友?又或者,就是伊万自己。
“老先生?”美国人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要我说,您身上带的这枚才值钱呢。苏中友谊金质奖章,多难得,我记得,苏联当局那时候几乎都销毁完了吧…”
“这一枚不卖!”伊万下意识回答说。与此同时,他的脑中闪过了几幅画面,黑发的东方人,微笑着替他带上,周围的人似乎也在笑,在…
他似乎有些紧张,大脑宕了机,什么也没说,只是脸红着,不断点头。
伊万想看清那个东方人的脸——他非常确信,这个人很重要——但是…
红姝…红姝是谁?
“老先生,总是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美国人不满地打断了伊万的回忆,“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对于勋章,您真的不再考虑下吗?我认为,您应该会对我报的价格感到满意。”
伊万沉默地望向了阿尔弗雷德,良久,问道:“多少?”
“20000卢布,如何?”阿尔弗雷德回以一种商人式的市侩笑容。
20000卢布,这对每天几乎只能以一小块黑面包度日的伊万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有了这些…很明显的,安娜——那个才16岁,一心想去美国留学的女孩儿,他在这世间所剩的亲人之一,终于有了学费和资本。而他自己,也无疑能度过一个富足的余生。
伊万不免有些心动了——既保住了那些用血换来的荣耀,又可以让自己不必再苦苦为生计奔波,而且只是牺牲了那个早就褪了色的梦想。
于是他便摘下勋章,最后一次细心观察它:金质的基体部分,中央处有一颗红五星。下面用俄文和汉字写着:苏中友谊万古长青。
“啊…”伊万轻声笑了笑,“苏维埃…苏维埃都没了,万古长青…哈哈多有趣…”
不知为何,伊万感到眼前有一阵湿润,于是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感到有个东方人——一个琥珀色眼睛的东方人——有点悲伤地望着他,轻轻地问到:“您来找我了吗?”
伊万想阻止他离开,想大声问他:“您是谁?我是不是认识您!”不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无助的望着东方人离去的背影——却无可奈何。
傍晚五点的钟声响起,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里的鸟儿,也惊醒了处于幻想中的伊万。
“不卖了…不卖了!”他对阿尔弗雷德说,“抱歉,我得回家了。”
琼斯并没有放弃,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挤眉弄眼的:“老先生,如果改变主意了的话,您随时可以拨打上面的电话来找我。”
伊万混混沌沌地回了家。他望着那一片满是盛开的茉莉花的田地久久沉默——不知为何,他执着地,年复一年地种着茉莉花。——莫斯科这个鬼天气,几乎什么都种不活,更别提只能在亚热带生活的茉莉花。
他早就忘了坚持的原因,只知道坚持下去,绝不能停下来。
绝不能停下来。
上帝保佑,他居然还是种成了。尽管年年都得新栽,尽管家人多有抱怨。不过他居然还是坚持到了现在。
整整三十年。
回到家,伊万的心情终于稍稍得以平复下来。他看到了堆在角落的几个土豆——沾满了灰,似乎还有点发芽,不过…他的确有点怀念五十多年前和战友们打仗时,吃的那些土豆——尽管现在他们一个都不在了。
奇怪,最近自己好像经常想起那些久远的事情。
伊万把土豆洗净,削了皮,切成块后一股脑全扔进了锅子里,安心地听着土豆在锅子里咕噜咕噜地响,想象着那一块块金黄的土豆,散发着一点泥土的味道。
篝火边,战友们还在说笑,以及那一双活泼而坚毅的黑眼睛。
该死的,那个东方人究竟是谁?
伊万决定暂时先放弃这个刃问题——他一看到那双眼睛就头疼的无法思考。
他想到了那个美国人,就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和勋章来,并排放在桌上。
他这才发现勋章上还有朵银描的茉莉花——他还记得,是因为那是他最常演奏的曲目。他还记得这首乐曲: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芽
又香又白人人夸
那个带着东方柔和口音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了,浅浅吟唱,仿佛诉说着一个…长长长长的故事。
自己有多久没拉小提琴了?伊万早已记不清了,或许是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生活的重压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手腕处的旧伤也在提醒着他——他已经永远的,被迫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一帮克格勃闯进了家中,不知为何逮捕了他。即便有他的侄子安德烈的周旋,他的那双手,那双专为音乐而生的手,因为手腕上之处伤及筋骨的划伤,从此也就与小提琴无缘。
遗憾吗?其实也难说。或者说他曾经跪在耶和华前一遍遍祈祷的时候的确是遗憾的。生活就像缓缓淌过的流水,抹去了年青和理想的棱角,也在深深的河床里埋葬了金色的爱情。
他有点想再见见他的老伙计——小提琴了。
伊万是在阁楼里找到的,琴盒上落满了灰,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从其中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伊万到厨房间拿了块抹布,顺带关掉了火,好让四周安静一点。
他在生活的河边捡拾起梦想。
琴盒再一次变得干净起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晕。
他的小提琴老师当初将琴送给他时候,郑重地告诫他:“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演奏,这样琴声才会有打动人心的效果。”
他小心地打开了银扣,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曾为家人们演奏,他曾为观众们演奏,他曾为朋友们演奏,还有…
小提琴的弦反射着幽幽冷光。
不对…不对!他一定忘记了什么。
小提琴被提起,一张黑白照片从空中飘落。
谁…谁?他忘记了谁?
伊万俯下身去,捡起了那张照片。大约是时间太过久远的缘故,连照片上特意上的彩色都褪尽了,显得有些泛黄,边缘处还有被撕坏的伤痕,不过伊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耀,那个在他潜意识深处的,一直陪他度过漫长岁月的背影。
王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