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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当坏人很快乐(2) “你看,就 ...

  •   咬破冰袋一角,廉价的酸甜冰冰凉地淌到嘴里。她把化掉的草莓水吸光,袋子里只剩下椭圆柱状的一个冰芯,隔着薄薄的一层塑料皮,握在手里玩。

      他们隔着一臂之遥,安静地坐着。

      林眠看向眼前浅水沟一样的宁汀河。水很浅,但还算清澈,清澈到她能看到水里的浮游生物,奇形怪状,奋力往前。

      王扬捡起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扔进水里,浮游们被石头激起的水浪推得“很远”,然后消失在一片黑色的泥浪中。水面扩散开一圈圈波纹,漾进林眠心底。

      无论怎样挣扎,都只是像浮游一样徒劳而已。

      “王扬,你为什么不当个好人呢?”林眠是看着眼前的浑水问王扬的,语气像只是在埋怨他把水弄浑了。

      王扬投过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他把吸光了的冰袋捏成一团,也扔进河里。

      “因为当坏人很快乐啊。”

      他两只手向后撑着上半身,红肿着的脸大大方方看天,脸上褪去愤怒和暴躁的表情,只剩下无所谓。

      林眠看向王扬的眼神里就带了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羡慕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都能这么磊落大方。

      她莫名地觉得心安。好像再往王扬那边靠靠,就可以不要脸一些,再无耻一些,这样一来就算她不努力不上进,就算她也沦落成一个坏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和王扬在一起,林眠心里没有面对傅朗言时自发启动的百转千回,没有在陆琪曼面前的自惭形秽,也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做个“好学生”榜样的自觉。无论她是怎样的,王扬都不会嘲笑她。
      毕竟,他比她坏多了。

      在他面前,她可以不要脸地重新占领道德高地——

      “所以你刚才把人家按在墙上,很快乐?”

      “是他先喊我阴阳脸的,老子才想给他点教训尝尝的好吧!”王扬的暴躁脾气也被冰熨走了,竟没再让林眠少管闲事。

      “不过,老子都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就只是凑到他眼前,那小屁孩就开始哭着喊妈了。”

      林眠虽然同情王扬脸上的伤,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实话实说:“就你现在这模样,还凑到人家面前,谁能不被你吓哭啊?”

      “切!”他轻哼,然后又不说话了。

      “你的脸还疼吗?”林眠见他神色有变,收起笑。

      王扬却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怎么不问我是怎么弄的?”

      林眠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两只手撑在屁股后面匀出的大片石墩子上,目光追着头顶飞过的一只孤雁,淡淡地回答:“你不也没问我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没有答案的问句穿成一根绳,把两只小蚂蚱拴到一起,他们的目光望着天,一起追着远去的孤雁。

      然后,一个女人的骂声炮火一样喷过来。

      “小王八蛋,你他妈敢欺负我王桂花的儿子?!”那女人骑了辆粉色电动车,在他们身后停下。还没停稳嘴里就气势汹汹地骂开了,电动车后座坐着刚才被王扬按到墙上的小孩。敢情是小男孩回家找大人报仇来了。

      林眠紧张地站起来,想要拉起王扬一起逃,王扬却不为所动,只是回过头极为不屑地瞥了那母子俩一眼。

      在林眠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那女人已经两步窜到王扬面前,嘴里骂骂咧咧:“死爹妈的东西,敢打老娘儿子,看我不打死你!”不由分说举起手里的棍子往王扬身上招呼。

      打架经验丰富的王扬自然没让她得逞,灵活地跳开,还不忘回嘴:“你才是死爹妈的东西。死三八,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你儿子了?”

      他的脏话把女人整个点炸了,女人也不怕伤及一旁站着的儿子,抡起棍子就朝王扬的方向乱挥。不堪入耳的脏话机关枪一样扫射全场。

      王扬遛猴一样上蹿下跳,好几次差点被她打着。林眠看得心惊,又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拽紧了拳头,朝王扬喊:“王扬!你倒是跑开啊!”然而王扬并没有听她的。

      女人怒火中烧,连撞倒了自己的儿子都没察觉。

      林眠急得大声解释:“阿姨!阿姨!有话好好说,王扬他没打你儿子!!”

      那女人没理会林眠。林眠着急,想上前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男孩扶起来,虚晃了半天棍子的女人这时终于留意到她,声音劈过来:“你干什么?!”

      林眠抬头看她:“我只是......”

      女人这才看清楚林眠的脸。接着,她边柱着棍子喘气,边讥笑着说:“原来是林家的野种啊,怪不得和这种小瘪三混在一起。”
      她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也不再追着王扬打了,喷射出来的恶毒字眼换了个目标,“都说豺狼配虎豹,有妈生没妈教的小杂种果然都凑一块玩,都是贱货!”

      林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以前听到的都是冷嘲热讽,就算疼,也只是旧疾发作的隐痛。可现在,这个女人泼辣狠毒的语句射穿她,每个字眼都直击赤裸裸的要害。
      林眠伸出去扶人的手紧握成拳头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人立在风中,像一块破布。

      女人见自己的炮弹命中目标,心情大好,乘胜追击:“学习成绩好又怎样,照样改变不了野种的事实。”

      “死三八你乱喷什么?!操你妈的,你再说一句?!你有种冲老子来,小心老子真打你儿子!”王扬扬着拳头就要朝她儿子冲去。

      女人这才住口,扑过去像母鸡一样把儿子护在身后,慌了神说:“你他妈敢动我儿子?你等着,等老娘告到你家里去,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死瘪三!小贱货!”女人拉着儿子骂骂咧咧骑上车走了。

      王扬也不甘示弱,追上前去问候她祖宗,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停下来,啐了一口。

      王扬回过头来就看见林眠蹲在地上。她在哭。

      “喂,你,你没事吧?你...你别难过,这些三八说话就是这么难听的。”王扬走到她身边,也跟着慌张地蹲下。可他没有安慰别人的经验,说完这两句就再也无话可说,无助地抓了抓后脑勺。

      王扬对女人的眼泪并不陌生。

      他妈也和他一样常被那个他本应该叫“爸爸”的男人打。每次被打完也是哭,不过会一边哭一边骂,骂那个男人狼心狗肺,骂她的命怎么这么苦,骂他这个儿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有时候骂着骂着又开始揍他,揍完又抱着他哭,继续把刚才骂过的话再嚎一遍。学校里那些被他欺负哭的小女孩也只会嚎啕着去找老师告状,所以王扬从来都觉得女人流眼泪是一件很烦很聒噪的事情。

      而眼前的小班长哭得很安静又乖巧。双手叠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地面,里面的泪水涌出,汇成滴落下,再涌出,再落下。阵雨变成滂沱大雨,把地面砸出小小的一片洼地,可她自始至终只有偶尔抽动鼻子的声音。

      林眠静默地流眼泪,哭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腿也蹲麻了,赶紧站起来。

      她一向忍得住,可这次的紧箍咒比以往更来势汹汹,她还没有更好的方法,眼泪是惟一的宣泄。哭过了,也就过了,她早该是成熟的话题人物了。

      “你...你没事了吧?”王扬小心翼翼问她。

      林眠点点头,眼睛里还是有雾,看到的王扬模糊成一团人影。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被骂。”王扬看着她自责地说,“下次再遇到这种泼妇,你也别怕。要实在骂不回去,你可以回家找大人帮忙的。这些三八净知道欺负小孩,在大人面前就横不起来了。”

      他不会安慰人,但给林眠支招怎么应付这些泼妇三八的经验他还是很有的,于是捡了一种最适合林眠这种小女生的方法告诉她。

      林眠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那么无缘无故被骂的。

      王扬这时反应过来那女人的语气好像认识林眠,于是问林眠:“难道你以前也招惹过那三八?怎么感觉她好像认识你?”

      林眠眼睛里的水汽终于都干了,她扯出一个苦笑:“你不知道,我在宁汀可能比你出名。”

      王扬怔了怔,想起什么,没再问。他的目光突然聚焦在宁汀河那头菜市场旁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又在密谋什么。

      林眠看着他出神的模样,正要和他说再见,王扬一把拉过她的手,眼里迸射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光芒:“你跟我来!”

      他拉着她跑过臭气熏天的垃圾池,在菜市场旁的停车棚旁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帮我望风,我进去把她的轮胎气给放了!”说这话时的王扬眼里依旧是有光的,他把林眠安置在停车棚旁一根柱子旁,压低了声音吩咐,“要是那女人出来,或者是车棚的管理员回来了,你都立马跑过来告诉我。”

      然后叮嘱林眠多注意菜市场门口和男公厕的方向。

      他熟练地转进车棚里,围着一辆粉色电动车忙得团团转,不明状况的路人都以为他正在修理自己电动车车胎。

      林眠这才明白过来王扬要做什么。她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下意识地走上前想劝王扬别再把事情闹大了,但刚才女人破口大骂的唾沫星子似乎还漂浮在空气里。

      她最终旁观王扬把那女人前后两轮的车胎气全放了,还很尽职尽责地帮他望风。

      做完坏事后,王扬并没有立刻离开现场,反而拉着林眠躲到附近一张广告牌后,直到看见那女人带孩子从菜市场出来,在停车棚里气得直跳脚:“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把我的车胎气都放了?!”才忍着笑跑开。

      跑远了,两人放声笑出来。看起来很乖巧的女孩,和半张脸满是淤伤的男孩,两人笑得像两棵在风中癫痫的树。

      两人终于渐渐停了下来,眼里都笑出了泪,看向对方时皆是满眼的亮晶晶。放学的学生路过,都奇怪地看向他们。

      王扬下午见到林眠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的地方此时经路边学生的提醒才落到实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眠,手扶在腰上,边喘粗气边问:“你下午也逃学了吗?!”

      林眠还是笑弯了腰的姿势,点点头。

      “没想到啊,你这个好学生还会逃学。”

      林眠喘匀了气,直起腰来,神清气爽地看着不远处堆满了垃圾的宁汀河说:“这有什么。”

      但她的快乐转瞬即逝,嘴角勾起的弧度被风扯平,像没入大海的水滴。林眠伸手指向那堆蚊蝇震天的垃圾,王扬跟着看过去。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有些细枝末节的片段没有刻意去记,但碰见相关联的事物时总会无比清晰地跳出来。比如后来王扬路过垃圾场,总会想起有个女孩曾对他说——

      “你看,就算是干净澄清的宁汀河也有见不得人的河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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