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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坏人很快乐(1) “我猜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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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逃学了。
她躲开傅朗言,本来是要绕回班里的,可是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大门竟然没锁,负责看门的老师不知道去了哪里。
半掩着的铁门蛊惑着她。思想拐个弯,人也跟着拐出去,踏出校门才感觉到发自内心的紧张,她有多久没做过坏事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慢慢就忘记了演讲比赛落选的伤心。
害怕有老师路过看见,她跑得很快,跑到一家小卖部门口才刹住脚步。忐忑地回头,确定没人看到她在上课的时间从学校里跑出来,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接着扭头一看——
陆棋曼买扭蛋的小卖部。她鬼使神差地就进去了。
小卖部不大,勉强塞得下一个长方体的玻璃货柜,冰柜和摆满了小玩具、文具的货架。货柜里里外外摆满了小零食,猫耳朵、西瓜泡泡糖、辣条、干脆面、香菇肥牛、咪咪虾条......整齐齐装在开口朝上的透明塑料袋里,朝路过的每一个学生口袋里的一块几毛零花钱无声地招手。
但林眠的目标不是它们。
“老板?老板?”林眠踮起脚,越过小森林一样拦截视线的零食塑料袋,才能看到隐在玻璃货柜后面的小卖部老板。
胖胖的老板正趴在一张桌子上打盹,显然没想到上课的时间会有学生上门来买东西,迷糊着伸个懒腰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要...啊唔...买什么?”
“你这里有扭蛋卖吗?”
“门口那台扭蛋机就是啊。”
林眠看着眼前和她一般高,塞满了五颜六色小球的机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原来扭蛋机长这样。担心老板发现她是个没玩过扭蛋的土包子,心虚地瞥了人家一眼,看到老板以手捧脸,戳在玻璃柜台上拉拉扯扯地犯困时,才松了口气。
她尽量漫不经心,端出一副老玩家的样子,就要把口袋里的几个钢镚往投币口扔下去。只是来买一个扭蛋玩玩,这件事和傅朗言,和陆棋曼都没关系。这一突然从心里冒出的想法让林眠觉得自己眼下的行为很刻意突兀,恍惚间好像已经感受到全世界都看穿她买扭蛋的纠结心思,于是又往老板那边瞥了一眼以求验证。
老板正抬手赶走一只骚扰他打盹的苍蝇。其实并没有人在意她在想什么,要干什么,林眠轻呼了一口气。
硬币碰到投币口,日常买菜练就的价格意识才醒过来力挽狂澜,“老板,这扭蛋多少钱扭一次?”
“5块。”老板连眼皮也没抬。
竟然要5块?!林眠手里的硬币就投不下去了。
“老板,不能便宜点吗?”她双手扒在透明的扭蛋机上,眼睛凑上前往里看,对扭蛋里藏着的昂贵小人世界此刻已好奇到极点。
本来还迷迷瞪瞪的老板被她这句话逗乐。开店这么久,做的都是小学生的生意,还没有哪个学生和他还过价。他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然后狐疑地问她:“小妹妹,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怎么在这里?”
林眠像正在行窃的小偷被抓了个正着,瞥到自己裙摆的一角,一定是校服出卖了她。
于是朝老板转过去一张温顺无害的笑脸:“啊!我们班里有同学削铅笔的时候被刀割伤了,老师让我来买止血贴的。”
为什么是这样的借口?只因为上周五给陈老师送语文作业去,在走廊上看见傅朗言一阵风似的从他们班里冲出来,从她身边掠过都没来得及打招呼。林眠搂着一沓作业本,看他跑到校门口,急赤白脸地和看门的老师说:“有同学割伤手了,我要去买止血贴!老师,拜托你给我开下门!”
之后下课才听说受伤的人是陆棋曼。“哈哈哈,她怎么这么笨啊!”周雨摇着手里的卡通塑料扇,笑得幸灾乐祸。林眠好心地没告诉她傅朗言是怎样心急如焚地跑到校外给陆棋曼买止血贴的。
“这样啊,你怎么不早说呢!”小卖部老板俯下身,从玻璃柜的最下层拿出两只止血贴放到柜台上,然后教育她,“小小年纪就假公济私可不好!”
林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两只够了吧?这是防水的,一共4毛钱。”
林眠点点头,递去一个5毛钱的硬币,接回张皱巴巴的1毛钱,和两只止血贴一起放进口袋里,转身急匆匆走出店门。
没敢再看向门口那台扭蛋机。
林眠走出小卖部,直到确认小卖部老板没再留意自己才朝着和学校相反的方向,跑得飞快。
游荡回婶婶家附近,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她在一条巷子里碰到一下午都没在学校露过面的王扬和一个小男孩。
林眠正好奇王扬不去上课,在这里干嘛呢,却见王扬背对着她,正把那个男孩逼到墙根里,右手拽着他的领口,恶狠狠地说:“你再他妈敢骂老子,老子就把你嘴巴打烂。”
还用左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脸。
男孩哭喊叫妈,脚软得站不住,一直在打颤。
“王扬!你在干什么?!”林眠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朝正行凶的王扬怒吼,还以为他最近弃恶从善了,没想到消停了两天又在外面欺负人,“小心我回学校告老——”
“师”字还没说出口,王扬朝她转过头来,冷冷瞥了她一眼。
林眠的声音这一瞥冻住。
“你...你怎么了?!”
分明王扬才是欺负人的那一个,然而他转过来的脸却淤血斑驳,甚至比林眠上一次看到他挨揍还要更严重,红肿滚烫,像婶婶过节时常做的红豆馅糯米丸子。
那些没裹牢漏馅的丸子刚出油锅时,就是王扬右半边脸的样子。
他一定也刚被炸过。
男孩趁王扬和林眠对视时松神的空档,像一尾鱼从他手里挣脱,逃命一样哭着跑了。连脚上穿着的拖鞋掉了都没回头捡。
王扬没追上去,恶狠狠地瞪了林眠一眼:“别管老子闲事!”然后朝巷子口走出去,留给她一个孤傲倔强的背影。林眠不放心,跟了出去。
林眠跟上来的时候,看见王扬坐在宁汀河旁边的石墩上。她躲在电线杆后,看着他抬起肩膀蹭了蹭眼角,可能是不小心碰到脸上的伤,疼得整个人一阵颤抖,沉默地颤抖。孤傲的背影破碎。
林眠才发现,王扬的背影原来这么瘦弱,好像只要一阵风来,都能把他吹进河里。
林眠把探出电线杆外的脑袋收回来,摸了摸兜里刚刚没舍得往扭蛋机里投的几个硬币,转身快步走回刚路过的另一家小卖部。这次害怕别人问她怎么上课的时间到处游荡,买东西的时候头一直心虚地低着,幸好那个女老板全身心都专注在电视屏幕里的琼瑶剧里,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一段宁汀河的河床很高,河水很浅,水里没什么鱼,沉淀了一层黑乎乎的泥浆。再远一点河床就更干涸了,上面堆满了垃圾,蚊蝇震天,岸上不远处就是菜市场。
王扬像入定的老僧一样安静坐着,透过那层黑雾一样的蚊蝇看着菜市场里的熙熙攘攘,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右脸颧骨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扭头一看,林眠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冰冰凉的东西贴在他脸上的伤处,神情认真。
“你他妈找死啊?!”他站起来朝她大吼,别以为我王扬虎落平阳谁都能欺负!
吼完才看清她拿着的是一毛钱一个的果味冰袋,左右手各一个。天气炎热,冰袋的外包装上挂满细密的水珠,汇成一股,从她被冻成红色的指间往下滴水。
她竟没有被吓到,反而镇定地把他按回石墩子上坐好,不气不恼,说:“我猜你不知道我没有妈妈,不然肯定会换个词来骂我。”
王扬愣住,忘了反抗。
林眠趁机把两个冰袋都敷到他脸上,一本正经地说:“我猜你也不知道,新的淤伤用冰敷可以尽快止血、止痛。”说完怕他不相信,补充一句:“我婶婶告诉我的,她以前可是在卫生院上过班的。”
王扬只觉得被冰敷的半张脸渐渐麻木,感觉不到疼了,然而另外半张脸在想起某天上体育课回教室拿篮球,在教室外听到吴刚压低着声音对另一个人说:“我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和其他人说——班长竟然喜欢王扬那种人......”时,变得粉红热烫。
林眠也留意到王扬另外半边脸的颜色变化,以为是和自己的手一样都是被冰的,好心问他:“是不是太冰了啊,你左脸都红了!”
那句话像针一样戳破王扬胡思乱想的泡泡,还带来进一步出卖他的绯红脸色。他羞愤地拂开林眠的手:“够了,别搞了!”
林眠依旧好脾气。拿着两个化掉大半的果味冰袋,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折腾了半天的成果——王扬的右脸果然比刚才消肿了些。
也不介意王扬对她的暴躁态度,一屁股坐在旁边另一个石墩子上,把两个果味冰袋伸到王扬眼前:“这下喝刚刚好。荔枝味和草莓味的,你要哪一袋?”
她脸上的神情自然得让王扬怀疑她刚才说的话全是假的,搞了半天敢情只是想借他的体温把结冰的果味冰袋化开喝掉而已。
冰袋直往下滴的水浇灭王扬的羞愤,他一把掠走她右手握着的荔枝味冰袋。
“嘿,正好!我喜欢草莓味的。”林眠朗朗一笑,突然又想到什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两只止血贴伸到王扬眼前:“这个给你,听老板说是防水的,2毛钱一只。”
王扬狐疑地看着她手心里两个已经被弄得皱皱巴巴的止血贴,并没有接。
林眠赶紧解释:“别误会啊,不收你钱!只是我刚好有,也不需要。而且看起来,你也比我更需要。”
“老子不用这种东西。”王扬扭头向宁汀河,不再理她。
“哦,好吧。”林眠讪讪地把止血贴放回口袋里,不敢再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