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女驸马》陌卿诙

24、黎桠

　　门里脚步声错乱。
　　“开门！听见没有？”见里头无人反应，远还笙觉着面子挂不住，于是眉头一紧高声喝道：“怎么，是要本统领亲自踹开吗？”
　　说着，远还笙便要抬脚作势：“猜这破门经不经得住我这一脚？”
　　吱—呀——
　　大门缓缓被两个侍从拉开，只见院里阳光明媚，满地青石板苍茫间隐隐藏有翠绿的颜色，两侧树木葱茏花草明艳动人，鸟雀的叫声清脆悦耳。
　　只是这里的空气颇冷，令人浑身上下不禁想打一个寒颤。
　　一副管事模样的妇人垂头将远还笙迎了进来，连连叩首道：“都怪奴家耳目不灵，这才怠慢了统领，望统领莫怪罪呀。”
　　她转头对一个女婢道：“去，唤老爷出来。”
　　“耳目不灵？”远还笙环望一通，指着那些成排而站，垂头不语的粉衣女婢：“她们的也不灵了？”
　　“统领赎罪！”妇人此话一出，那些女婢们也全都跪下重复此句话。
　　此时陌凝还驻足于府门之外，未下马，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女婢里有一个姑娘，身体摇摇欲坠地被人拖着，再被按着脊背和脑袋，强迫弯曲双腿跪下身来……这个姑娘着装同其他人一样，但却还是一眼便让人察觉出她的不同之处，那便是身体上的疲惫和较弱，以及隐忍的苦痛。
　　她颇为狼狈地跪趴在地上，裙摆皆是泥灰，发丝凌乱地散于耳边，将她本就低垂的脑袋更加看不出神色，只有额角处被磕破的红痕正慢慢渗出血丝来，刺眼醒目。
　　陌凝知道，那惨叫声十有八九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陌念卿！”远还笙回过头，顶着光线的直射，眯眼朝她呼喊：“不是要英雄救美吗，下马啊？”
　　“……”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皆凝聚成一股黏腻的线，朝着陌凝的身体直奔而去。
　　而陌凝此时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婢的样貌，惹得她一向波澜不惊的心顿时毛骨悚然，坐在马上好一阵子没缓过来。
　　只见这女婢瘦瘦小小，看起来也就个十六七岁的年纪，如此花季，可惜的是她的脸被伤毁了大半，盲猜是烧伤，有的地方泛红，有的地方却已发黑，疤痕虽已愈合但皱巴巴地挂在皮肤上，如蛆虫残忍噬咬过的纹路，令谁人看了无不心惊肉跳、浑身发冷。
　　但她双眼无比的清明，似湖水般清澈，她的脸左半边有一小半是完好无损的，就从这一小块来看，肌肤白皙、光滑透亮，不难看出曾经一定应是个清秀的美女子。
　　当她抬起眸的那一刻，眼中忽然有明光一闪而过，不动声色，这明光自己谁也没能察觉出来，包括她目光紧锁着的陌凝。
　　而陌凝只与她对视了两三刻，便又移开了目光。
　　“谁说我要英雄救美了……明明是你，多管闲事。”陌念卿淡淡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长腿一挎，翻下马背。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你……”
　　“诶呀远统领，您怎么来啦了！诶呦？驸马爷！你怎有雅兴，造访我这小府一趟？小官真是万分荣幸，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这时，王中臣大步从堂门内出来，脸上挂着一如往朝的笑容，将眼睛挤成一条小缝。
　　陌凝眯了眯眼。
　　这个王中臣对她而言真是毫不陌生，从她很小的时候王家就时常上门做客，她爹陌韶华每次都是盛情款待，只因王夫人跟她娘乃世交，两人的娘家人有着多年交情，好的不得了，两人也自是惺惺相惜，如同一对好姐妹。
　　往年大旱，陌家和王家合理施舍米粮救济边关的灾民，受到朝廷大力颂赞。
　　可如今姑苏陌家没落，望着王家府院这般富贵荣华的景象，陌凝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千，有泪水难以抑制地盈盈而出。
　　“我说王侍中。”远还笙嗓音洪亮：“你这破府院的屁股就坐在紫禁城边儿上，隔着一道城墙，有什么声儿娘娘和皇嗣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虽说教训家侍乃合情合理之事，但动静能不能小点儿？杀猪也用不着那么惊天动地的吧？啊？把皇上赐驸马爷的马惊了，误了正事，你赔得起吗？”
　　“咴，咴。”门外的马应景地踱步几声，低头吃起墙边嫩草来。
　　王中臣眉眼一顺，忙道：“是是是，统领说的是，下官是该整顿整顿内务的风气了。”
　　说罢，他脸色一变，瞪着眼对那位管事的老妇道：“李偆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回老爷，今天这出闹剧纯属意外，奴家平日里对家婢们一向耐心教导，从不随意打骂，只是蹦出来个不争气的东西，奴家教诲她不承认，只好动用粗法。”
　　李偆儿恶狠狠地指向那名面皮尽毁的女婢，道：“黎桠，站出来！你自己跟老爷解释清楚。”
　　一众女婢见状突然散开，让出条空地来。
　　黎桠。
　　陌凝耳中一阵刺痛，这名字，好像哪里听过？
　　却又想不起来，熟悉而又陌生。
　　黎桠跪趴在青石板的狼狈模样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视野里，她抿紧双唇，指节微微用力，地面的泥土被留下些许扭曲的划痕。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眼眸，竟直直朝陌凝盯去。
　　许是方才后腰被打的太过严重，她竟无法站起身来，尝试几次皆重新跌回了地上，甚是可怜。
　　她的嘴里只反复重复着一句：“不是我偷的，我没有……不是我。”
　　嗓音沙哑而虚无，如云雾般缥缈。陌凝不知怎么心底一痛，不忍再看下去。
　　远还笙也被黎桠的面容吓得愣住了神，半天才找回魂儿来：“王侍中，积点德吧，这姑娘估计连出阁的年纪都还没到呢，你好歹也是过五旬的人了，怎么下的去手？”
　　“统领说的是，下官一定好好……”
　　“等等。”陌凝抬手打住。
　　她目光紧锁黎桠的后腰，只见那里粗鲁地裹着块破布，而这块布下正慢慢渗出一小滩鲜血，染红粉白色的裙摆。
　　很明显，这是有人方才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将其蒙了上去，遮掩丑行。
　　方才她没注意到，而现在的黎桠完完全全被暴露在大众视野中，浑身上下哪一块儿都变得显眼无比。
　　她走上前去，轻轻将其破布掀开，下一刻，刺目的、道道血痕便自她眼里肆意绽放，那外翻的血肉被打得模糊不清，甚至有肉丝露出来，凄惨不已。
　　陌凝眼眸微颤，她虽自小跟人武打，但作为一个官家小姐，从来没见过这般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更见不得是个女子受此大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