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寄生于人心之中 ...
-
安唐策是被大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虽然揣了一肚子起床气，安唐策还是秉承着不会跟钱过不去的原则艰难地爬起来，困倦地闭着眼摸索到金丝眼镜，边走边戴上眼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一些；等到开门时，门外的患者看到的赫然是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打死他们也不会想到这男人在临开门几秒前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放倒。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漫吧！”
见安唐策开门，清瘦的中年男人急忙迎了上去，紧紧抓着安唐策的手不放，一旁的女人也是止不住地哭。
“你们冷静一点，先把人带进来，我看看情况。”
安唐策安抚着这对夫妻，示意他们先把患者带进诊所。趁那对夫妻去车里搬人的功夫，安唐策回到诊所里洗了把脸，将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披上白大褂就赶去看病人。
诊疗室里，那对夫妻面有愁云地围着沙发上昏迷的女孩，安唐策大致询问了一下，了解了这个女孩的病因。
女孩本名陆漫漫，邻市人，今年二十二岁，于一个月前与相恋四年的男友分手，失恋后整日以泪洗面；两天前忽然昏迷不醒，父母第一时间带其去市医院诊断后却没有发现任何身体问题；有个研究玄学的熟人觉得这是心病，并告诉了他们安唐策的存在，夫妻俩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连夜驱车赶来，一大早便心急火燎地敲门问医。
安唐策听完前因后果，心下早已明白了八九分；他又探手点在陆漫漫额前，屏息静气下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异动，更是敲定了答案。
“麻烦你们把姑娘带来内室，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也别进来，当然，你们可以通过监控来确认孩子的安全。”
简单交代过后，安唐策趁着夫妻俩抬人的功夫匆匆去了书房，打开书桌第三层抽屉里的木匣，从中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安唐策扫了眼瓶中液体的剩余量后将它揣进口袋。
“大夫，我们家漫漫究竟是什么病啊，都昏迷两天了，这样下去身体不得毁了啊？”
内室里，夫妻俩不无担忧地连连询问。
“长蛆了。”
忙着做准备工作的安唐策随口答道，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迎着夫妻俩震惊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地掩饰口误。
“我的意思是，简单来讲您家孩子体内长了寄生虫，是新型物种，我必须要做好准备工作才能万无一失，可否请您二位去前厅等候？”
送走将信将疑的夫妻俩，关上房门的安唐策面色凝重起来，他转身回到病床前，拿出小瓶倒了些液体在手上，均匀地涂抹于陆漫漫额间，不自觉地自言自语。
“怎么最近这么多新型品种？”
那液体一接触陆漫漫的皮肤便很快渗透下去，等液体完全渗入后，安唐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放松地合上眼，似是进入了睡眠。
“哎，你看这大夫，说好给咱闺女治病，怎么自己睡起觉来了，不会是骗钱的吧？”
前厅里，夫妻俩挤在电脑前盯紧监控，生怕女儿被占了便宜；在看到安唐策闭上眼后，妻子急了，害怕这是个骗钱的庸医，当下就要去把女儿抬出来另寻高明，男人及时摁住了她。
“咱们再等等吧，说不定这是什么咱不了解的奇术呢？再说了，咱去过那么多医院，不都没个结果？索性碰碰运气吧，老李当时不是说，他隔壁老唐家的小儿子当初就是叫安大夫给治好的？”
妻子闻言，勉强压下心里的焦躁不安，和丈夫一起重新守在电脑前盯着监控中的画面。
内室里，看似睡着的安唐策，其实已置身另一个世界。
“嘶……真是不友好啊。”
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的安唐策吸着凉气爬起来，环顾这个陌生的世界。
周围赫然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积庞大的巨型游乐园取代狭小的诊所内室，各类设施在灰粉色的雾气中朦朦胧胧地运行。
安唐策略略打量一番，便笃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一路上所见事物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粉色，包括无数与安唐策擦肩而过的看不清脸的路人，他们身形纤长，从同一个方向摇摇晃晃地走来，五官被诡异的灰粉色模糊，偶尔有一两对没有五官的人形依偎着坐在长椅上，姿态暧昧而扭曲。安唐策逆着人海行走，向这些人型生物的发源地前进；伴随着安唐策的行进路程，四周灰粉色人型生物的数量越来越多，步伐也越来越迟缓，仿佛是特意放慢脚步，将安唐策围在逐渐密集的人海里。
等安唐策反应过来时，他已被整个游乐园包围；所有的设施都停了，无论是面目模糊的路人，还是卖棉花糖的玩偶大熊，抑或是坐在静止的旋转木马上、刚刚还在派发礼物的小丑，都无声地停下来，数不清的头颅齐齐转向安唐策，用勉强可以辨认出是脸的那一面正对着他，眼窝处模糊得像蓄了汪灰粉色的水。
安唐策对此的反应是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喷在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型生物脸上。
“挺会玩，但我对非人类没兴趣。”
被喷了一脸二手烟的生物发出尖锐嘶鸣，仿佛是开战的号角，游乐园的一切在刹那间重新运转，无数人型生物嘶吼着扑向安唐策，远处的巨型玩偶熊把棉花糖车一推，从糖炉中抽出一把血迹斑驳的大锯，挥舞着冲向被包围的安唐策，一路上锯开数个人型生物的脑袋，切口处爆开簇簇灰粉色烟雾，像一团团劣质的棉花糖般喷散，挂在玩偶熊炸开的毛丛上。紧随其后的小丑紧攥着一把斧头，无声地张着嘴狂笑，彩绘涂抹的夸张嘴角向脸颊两边裂开，直到将整张脸一分为二，蛇一样的分叉舌头露在外面，舌尖滴下串串粘液。
在游乐园陷入疯狂的同时，安唐策也动了；那只烟头被他摁灭在某只生物的眉心，烟头灼烧皮肉的声音淹没在周遭嘶鸣里，紧接着安唐策在无数双伸过来的利爪中起跳，迎着玩偶熊的锯齿出手，钢铁锯边撞在他的掌心里，清脆嗡鸣中火花一现；安唐策屈指牢牢扣住铁锯，略微用力，冰裂状纹路自他指尖处迅速蔓延，长锯碎裂成无数铁片。安唐策随意用两指夹住其中一片，收腕一甩，细薄碎片便如箭矢一般弹射而出，头身分离的玩偶熊沉重地倒在地上，沾染粉色血迹的头套弹跳几下滚去远处，庞大身躯里空无一物。
紧随其后的小丑甩开双臂，手中巨斧直逼安唐策面门而来；安唐策下意识向后仰倒，躲开这一记挥砍，却被底下蜂拥而来的生物扯住长发，随即近身的小丑整个罩向安唐策，巨大的身躯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彻底挡住，裂开的脸颊间数不清的分叉蛇信嘶嘶吞吐，交错尖牙一直长到耳根处，这张“嘴”已张大到能一次性吞下安唐策的头颅，人型生物们发出似笑似哭的嘶鸣，用力地将安唐策向着小丑的巨口推去。
安唐策木着脸，像还没睡醒般任由它们推搡；直到小丑的蛇信快要舔到他的脸，安唐策才转动了一下眼珠。
“抱歉，我有洁癖。”
话音未落，小丑的头颅像充气过度的皮球般轰然炸开，头颅中充当血肉的那黯淡的粉色脏物四散飞溅；安唐策偏头躲过一小团污秽，下落踩在倒地的无头小丑身上，弯腰一勾，那把巨斧便稳稳落在他手中。
片刻后，人型生物组成的海潮里翻起血浪，安唐策手持巨斧一路疾奔，每一下抡斧都掀起大片喷薄的灰雾。安唐策穿行在这雾与海潮里，白褂与镜片溅染泼墨般血污。
在人型生物组成的海潮尽头，高耸的王座赫然入目，陆漫漫和一个少年依偎着坐在上面，止不住地流泪。看样子这里的场景是陆漫漫曾与男友约会的地方，昏迷后的她在精神世界中重构了这个游乐场，和“男朋友”一起沉溺于过往。
“陆小姐，请您随我离开这里。”
安唐策挥斧振去血渍，向高座上的陆漫漫伸出手。两旁的生物们被安唐策的暴力震慑，一时间没有一只敢再次扑向他。
“您的精神世界已经被魇虫入侵，如果不尽快离开会危及生命。”
陆漫漫颤抖着，竭尽全力挤出断断续续的求救。
“我……起不来了……”
安唐策一惊，发现陆漫漫并非是自愿与身旁少年依偎，而是被无数细小的灰粉色触须牢牢拴在原地，那些触须从那少年的背后钻出蔓延，刺进陆漫漫的背部皮肤里，紧紧攥住她的脊椎，令她只能怀着莫大恐惧依偎在“男友”身边。
在这一刻，陆漫漫身旁的少年诡异地扭动起来，四肢从关节处弯曲折断，身上衣物迅速地坍塌下去，只有一滩半透明液体从飘落的衣物下钻出，将陆漫漫整个吞了进去！
安唐策暗骂一声，眼看那吞噬了陆漫漫的东西迅速变大，安唐策也顾不得其他，拖着巨斧单手攀上过山车轨道，向着最高点狂奔而去，同时咬破指尖，在空中虚抹一道，数十条符文顿时在面前一列排开，安唐策扫了一眼，指尖点中其中一条，紧接着抡起巨斧，将选中的符文拍在斧刃上，踏前一部迎着怪物起跳，金纹闪烁的巨斧自下而上撩起明灭火光，怪物身上登时裂开横向伤口，大量灰粉色粘液汹涌喷出，降雨般笼罩游乐园；身形臃肿的怪物在雨幕里干瘪下去，最终只剩一张薄薄的皮，摔落在过山车轨道上蠕动着想逃，安唐策将其踩在脚底狠狠一碾，随即这东西便像一张脏兮兮的面皮般被拎起来，塞进安唐策随身的小瓶子里。
随着粘液一同被喷出的还有陆漫漫，她在空中被喷出抛物线，安唐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失去了精神力量支持的游乐园已经开始一点点崩塌溃散，破碎成无数光点向着天空飘去。安唐策抱着陆漫漫穿过残缺的建筑和消散的人群，走向来时的道路。
“漫漫醒了！”
诊所前厅里，夫妻俩看着监控中睁开眼的陆漫漫，老泪纵横，迫不及待地冲去内室，抱着女儿不住啜泣。
大梦初醒的陆漫漫被父母抱着，迷茫地打量着周围；一旁的安唐策也悠悠转醒，老练地掏出迷你算盘开始结账，在合家欢的氛围中不为所动地快速敲定了一个数字。
“感谢惠顾，如果有亲戚邻居出现类似情况请务必介绍给鄙人哦！”
在弄堂口送别陆漫漫一家，安唐策喜滋滋地掂着仿佛变重了的信用卡，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曲儿往回走，冷不丁眼前一黑。
“站住，打劫。”
刻意压低的男音在安唐策耳边响起，一双大手十指如钩，牢牢罩在这个奸商医生的眼睛上，有力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捏爆他的头。
安唐策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平静下来，一手肘往后捅去，把身后半路冒出的劫匪打得吃痛一呼。
“别闹了，我要的货带来了吗？”
“嘶，当然了，你要是因为连结液不够而困死在哪个精神世界，你家老爷子不得生吞了我。”
李避水捂着被打的地方，痛得直嘶气。安唐策懒得跟他贫嘴，打开诊所门示意李避水进来。
开在弄堂里的诊所有些阴冷，安唐策给李避水泡了杯茶，便坐在皮椅上研究起那个装了灰粉色“面皮”的瓶子，在本上写写画画记录它的外貌和特性。
“没见过这玩意儿啊，新品种？”
李避水吸溜着热茶，也好奇地凑过去看，顺便把一个小匣子放在安唐策桌上。
“ 对，估计是变种，对普通人的牵制能力比以前相同类型的都要强。”
安唐策放下笔，将匣子收入抽屉，肉疼地给李避水开支票，将这薄薄一张纸递过去时安唐策的指尖都在颤抖，仿佛有无数红艳艳的票子正哗啦啦在他面前飞走。
“最近变种这么多，我觉得是有人故意搞事，你可得小心。”
李避水嘴上说着体恤话，手上可一点儿不含糊，径直把支票抽走放进口袋，末了还满足地拍了拍，痞气地冲安唐策挑眉一笑。
“没错，最近变种出现的频率快得异常，不排除有人从中作梗的可能，我准备歇业两天，整理一下至今为止的资料，好好查查这些东西的来头。”
安唐策心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见李避水还在面前晃悠，隐约猜到了什么。
“拿到钱还不走，要么是等我反悔杀了你夺财，要么是老爷子托你带话。”
“聪明。”
李避水笑嘻嘻地凑近，冲安唐策使劲眨眼。
“安老爷子托我带个话，说这次家祭你必须得回去。”
“要是我不回去，他还能叫人砸了我这里不成？”
安唐策冷笑着，推开李避水凑过来的脸，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八年前他见死不救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请回。”
李避水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不知该怎么劝安唐策这个驴脾气。
“哥们，我知道你还在自责于那件事，但唐竞的死，跟你或老爷子都没关系……你只能治病，但唐竞没病。”
安唐策再不说话，好像被李避水击中了软肋，整个人再没有那份精神气，颓然地靠在皮椅上。
李避水小心地观察着安唐策，确认他已经丧失攻击性后，便赶紧按照安老爷子的吩咐，趁热打铁将一份资料递上。
“这是什么？”
安唐策抬了抬眼，提不起任何兴趣。
“安老爷子说，你不回去也行，不过你得帮贺家老幺完成成年试炼。”
李避水将资料袋拆开，把里头几张纸页整整齐齐码放在桌上。安唐策伸手捞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一个十八岁小屁孩安排给我做什么，照片都不贴是让我靠想象憧憬他的尊容么？不如让这小少爷趁早回家做题去，我没兴趣带小孩玩。”
“别呀我的大少爷，这贺家老幺可不是普通太子爷。”
李避水一听就急了；见安唐策想扔掉资料，李避水忙不迭上前摁住这大少爷的手。
“你离开家自立门户的时候，这贺家老幺确实还没崭露头角，你没听说过他也不奇怪。但在这几年里，他可是飞速成长，一度让贺家能与根基深厚的安家相提并论。安老爷子这次让你带他，也是有和贺家结盟的心，我知道安大少爷您心里有气，但也考虑考虑我这个传话的，您就这么撂脸子，我回去也不好过啊，会被家里人和同行笑话的！”
安唐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无可奈何地将资料摔进抽屉；李避水见他应了，暗地里也松了口气，赶紧再说点关于贺家老幺的情报来表达忠心。
“你也别觉得人家架子大，他不照相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觉得自己不上相，二是因为他的天赋，他能让看见他的人都觉得此人眉眼长得像自己最心爱的或最对胃口的人，他可能是想把这份能力面对面展示给你。”
安唐策再不言语，随着深入的回忆，一些陈年旧事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安唐策依稀记得那位贺家小少爷；彼时安唐策还待在安家，一边进修学业一边锤炼能力，在已记不清具体年月的某一天，当时刚刚成立门户的贺家前来拜访，长须华发的贺家老家主领着个小男孩，祖孙二人一同站在安家大门前，不卑不亢地向出来接待的安老爷子问好。
那时的具体情形，安唐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小男孩眉眼清秀，腰板直直地站在那里，如初春将将破土而出的笋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寄生于人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