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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天,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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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高、很蓝。
苍穹没有一片云彩,仰首一望,湛蓝宛如一泓碧蓝的潭水。
这是个闷热到过分的好天儿,就连树荫也遮挡不了烈日的拂照,阳光直接投射在河面上,形成万点碧光波影,就如同闪闪发亮的珍珠在河面上跳跃,摧残的煞是美丽。
但这番美景,晒在河岸边涣洗的一群妇人身上,无疑就成了一项最大的酷刑。
若冰轻轻拂去额头上不断滑下的汗珠,双手更为卖力地涣衣。今天她又多收了张大婶家的衣服,使得原本就吃重的工作量更为繁重了。
“若冰,听说你连张大婶那份活儿也接了是不是?”与若冰一道涣洗的一位大娘问着。
若冰点点螓首,微微一笑。
“哟,我说若冰啊,你这么卖力地做什么?说到底,你家也不过是二口子,能温饱就行了,何苦这么劳累自己?”王大婶有些不以为然。
她也有个女儿同若冰一般的年纪,但就是没若冰长得标致,也没若冰性子乖巧,于是说起话来就不自觉地酸了些。
楚若冰,她是相当美丽的。像是落错了胎似的,从她身上一点儿也瞧不出穷人家的影子,尽管她身上穿着粗衣布裙,素净的脸上脂粉不施,头上也没有好看的钗环首饰,但光是那弯弯眉儿、明亮的眼睛,以及那身玉豆腐般吹弹可破的肌肤,就让她美得令人每每路过之人,不自禁地回头驻足。这就更不用去胸容她温婉娴丽的气韵,出尘清雅的丰姿,以及她眉宇间的书卷气了。
“爹爹今年要应考,我想再多攒点钱,好让他身上能有比较宽裕的盘缠,以备不时之需。”若冰柔声地说着,双手则忙着绞干衣服。
“唉,”陈大婶听了先叹一口气,而后劝道:“我说若冰啊,你爹爹年纪也不小了,这辈子要真没当官的命,你就劝他别再考了,这样子年年考不上,累的可不就是你吗?”她要是能有一个像若冰一样的玉娃儿,说什么她也舍不得让她劳累的。
楚鸣远也就是楚若冰的爹爹,他是一个一生不得志的穷秀才,自从年轻时考上秀才后,就连连在考场上失利了。
但他自认为有满腹的文采,考不上只是因时运不济、运道不开,所以他不放弃地年年应试,即使在他妻子病危的那年,他仍未放弃应考。
但到如今,妻子以故,家财散尽,甚至已到家徒四壁的窘境,他仍坚守着应考的宏愿,可真谓是一位老顽固了。
若冰不以为意地说着:“我不累,多做些活儿可以练练筋骨,我的身子骨太弱了,需要多多磨练才好。”
“你的身子骨弱是因为没人为你调养,你把揽的钱全部拿给你爹买书去了,三餐总是不济,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好不到哪去。”陈大娘不舍地说着。
“我也爱看书,书不光是为爹买的,一本书两个人看,划算爹很。”若冰连忙为爹辩驳,“我觉得这样子很好,大娘您就别为我操心了。”
这是实话,若冰自小就喜爱阅读,记忆及反应又比一般人佳,她每天只要利用短短的时间,所阅读的书就胜过楚鸣远一个月背的书了。
但,这有什么用呢?她又不能代爹爹应考。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传统下,女子别说是参加应试了,就连多看两本书都会遭人非议,所以这项喜好不算是她的优点,倒该称为缺憾了
“哟,我说若冰啊,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能干嘛?倒不如多买二斤肉吃进肚里,看看你那瘦骨如柴的身子能不能多长些肉出来,说不定哪天时来运转,能被个有钱的大爷看上,收了作妾也不一定。”王大婶尖酸地说着。
王大婶的话让若冰整个人楞住了。
的确,两天前,县太爷突然派人来提亲,说提亲是好听话,其实那根本就叫告知,说是要收楚若冰为他的六姨太,但当场就被楚鸣远用扫帚给轰了出去。
这个县太爷是地方上有名的贪官,楚鸣远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但他毕竟只是个穷秀才,又能拿他如何?
但是这一次用扫帚把人轰出去,那下次呢?那个县太爷岂会这么轻易作罢?唉,接下来还不晓得会有什么事儿……
陈大娘看到若冰发呆的模样,以为是王大婶的话伤了她,于是她撞了撞若冰的手肘,使了个眼色说:“那个人嘴巴就是这样,你别理她!”
陈大娘唤醒了沉思中的若冰。
“没关系的。”她回过神来,淡淡地一笑。
这时一群孩童由山腰那儿跑了下来,一边跑着、一边喊道:“若冰姐姐,今天学堂里师傅出了一个谜题,你来教我们怎么解好不好?”
若冰微笑地点点头,问:“是什么样的题目?”
小三子耙了耙头发,想道:“好象是问,什么尖什么尖的?”
王大婶一把拧住了小三子的耳朵,骂道:“你这个蠢小子,你老娘我这么辛苦攒钱让你上学堂,你不好好的待在学堂里读书,跑来这儿问什么问啊!”
小三子痛得哇哇大叫。“哎哟哎哟,娘,别拧了,耳朵都给你拧掉了拉!”
其他的孩童在一旁笑话着,然后一位孩童贴近若冰问:“若冰姐姐,今天师傅是这样问的,他问‘什么尖尖上了天,什么尖尖在水边?’”
“哦,这样啊!”若冰微微一笑,吟道:“山峰尖尖上了天,紫菱尖尖在水边。”愉悦的少女嗓音轻盈悦耳地巧答道。
“那又是什么圆圆上了天,什么圆圆在水边?”孩童又问道。
“月儿圆圆上了天,绿萍圆圆在水边。”若冰笑答。
“还有、还有,什么方方上了天,什么方方在水边?”孩童兴奋地再问。
“摁,是纸鸢方方上了天,雨网方方在水边。”
“哇,若冰姐姐好厉害喔!”小三子叫,转想王大婶。“娘,我看你干脆把上学堂的钱给省下来,让若冰姐姐来教咱们就行了,若冰姐姐比学堂上的师傅还厉害哩!”
若冰唇角噙着温柔微微笑着。
小三子这些话,也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吧。她一直就希望能将所学教予这村子的每一个孩童,若能在每个晨昏伴着孩童读书,那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啊!
陈大娘听小三子这么一说,掩着口笑。“瞧瞧,谁说女孩儿读书没用啊,若冰啊,这是一人读书,众人受惠 。我说王大婶啊,你也该感谢感谢若冰才是,你家的小三子在若冰身上学到的,可比你花钱让他上学堂有用多啦!”
王大婶让陈大娘说的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一张老脸难堪的不知要摆哪儿。
这时,山腰那儿急匆匆地又跑来一位妇人,她一边跑着一边急唤道:“若冰,若冰,快点回家去呀,你爹爹就快不行了!他快死了呀!”
若冰惊惧地霍然站起,打翻了一篮已绞干的衣服全落入水里头去,但她再也顾不得那些,她耳边嗡嗡地响,又惊惶又愕然地瞪着报信的妇人。妇人跑近她,用力地拉扯着她,但她动也不动地站着,仿佛听不见妇人嘴里叫喊着什么似的。
“若冰,快回去啊,你爹在等你呢!”妇人红了眼眶,拉扯着她,“快啊,要来不及了!”
若冰这才恢复知觉,她茫然地瞪着报信的妇人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爹早上明明还好好的……”
“别管可不可能了,先回去再说吧!”陈大娘哽咽地推推她,“快回去吧!”
若冰看了看陈大娘,又看了看发愣的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怜悯,她这才惊慌地跑了起来,卯足全力,拼了命地奔回家去!
若冰拼了命地往回家的小路上奔去,口中不断地否定着:“不会的,不可能的事,今早爹爹明明还好的,怎么可能一眨眼就出事了?不会,不会的……”
但等她人一到巷子口,她就定住了。
远远的,她就看见一群村民,老老少少全围在她家门前指指点点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景象,没有人会对她家那间茅屋多看两眼的,更别说像这样子围观了。
“难道爹爹真出事了?!”她的心抽紧了起来,“爹!爹……”她放声叫着,一路朝家门奔去。
众人见若冰回来,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这时,楚鸣远那奄奄一息的摸样全收进了若冰的眼里,她双脚瘫软地奔向倒在门旁的楚鸣远身边,恐惧让她泪流不止。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怎么一回事?
“爹,您怎么了?您不要吓我啊,爹……”她猛掉眼泪,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挽救父亲。
奄奄一息的楚鸣远缓缓睁开眼睛,呻吟道:“若冰,你回来了吗?”
“是,我回来了……”若冰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发生了什么事?爹……”
楚鸣远一瞧见若冰,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若冰见状,整个人全慌了,她抬头对众人凄厉地喊:“拜托你们救救我爹,赶紧去找个大夫来啊。”
楚鸣远听见了若冰凄厉的叫喊,又勉强睁开眼,哑声地呻吟:“若冰,别忙,爹有话要对你说……”
若冰双眼重燃希望地回头看着父亲。“好、好,爹要跟若冰说什么都行,但咱们得先去看大夫。”
“没用的,爹就快不行了……”楚鸣远揪着心口,整张脸像纸一样白。
“爹……”若冰泣不成声地跪在楚鸣远身旁。
楚鸣远伸出手来,想抚若冰的头,奈何力不从心地半途落了下来。“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你不是一个男孩儿……”他哀怨地看着满脸泪痕的若冰。
若冰明白地点点头,泪如雨落。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爹爹不与她亲近,就是因为她不是个男孩儿,不能代爹爹应试。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爹爹不是不爱她,而是一看见她,内心就充满了遗憾,只因她是个无用的女儿身。
“只可惜你一辈子也成不了男孩儿……”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若冰,许多的话已来不及说了,“我对不起你娘……但是,我曾答应她要好好的照顾你,你……你逃吧……”像在忍着最后一口气般的难受。“逃吧……”
若冰惊慌地抓住父亲的手,边哭边说:“爹,您再撑着点,我马上送您去看大夫……”
楚鸣远的眼光十分不舍地看着若冰,声音嘶哑而苍凉地喃着:“要能是个男孩儿,该有多好!”话一说完,身子一阵抽搐,头就颓然而倒,带着满满的遗憾,楚鸣远与世长辞了。
若冰见状,茫然失措地摇晃着父亲:“爹,爹您再说说话,说您的遗憾,说若冰不好……爹,爹!!!!”
一旁的村民难过地红着眼眶,俯下身子,探了探楚鸣远的鼻息,然后抬起头来,黯然地拍了拍若冰的背,说:“若冰,你爹已经走了。”
这样的宣告,打破了若冰最后的希望。
她茫茫然地注视着说话的人,然后又回过头来注视着一动也不动的父亲,接着一声人间最凄厉的哀嚎终于爆发开来——
“爹……”
她痛不欲生的嚎哭着,围观的村人忙劝道:“你爹他说他拼了老命,也不让你嫁到县太爷那里去作妾,你就别让你爹这条命白白地赔掉,快逃吧,赶快走吧!等大轿一来,你就哪儿也逃不了了!”
原来……原来是那个贪官!
若冰心里充满了悲愤,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对,爹爹说得对,如果她是一个男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她是一个男儿……
逃?不,她不逃,她要赴京赶考,她要完成爹爹的遗志,她要立誓做大官,然后再回来严办这个可恶至极的贪官,她要为爹爹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