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银河落九天》哆哆豆丁

9、放河灯 我的愿望送

　　　　东方这一带名为乌洲。

　　乌洲很大，有百十来条河流村庄，商街夜市却不多，眼前这便是最大的一个。

　　唐巧巧便是附近一座村子里的女子，今日跟着父母幼弟来逛街赏灯。她今年方才及笄，已是可以嫁人的年纪，她想，今日放河灯，定要许愿，可以嫁与良人，恩爱一生。

　　她捧着自己亲手做好的莲花河灯，期期艾艾地走在桥上，打算等入夜后放于河中。

　　忽然，一阵风经过，唐巧巧一眨眼，这桥上原本空旷的位置，忽然多出了两个人。

　　因为实在是惹眼，她一眼便注意到这两个人。

　　在右侧的那个男子穿着白金衣袍，身型高挑绝尘，面若满月，唇似施脂，举手投足皆为金贵天然，气度翩翩。另一人一袭青衣，眼看不过是个少年，模样却似几经雕琢的软玉，清冷威严，岿然自若。

　　好美……
　　唐巧巧看了他们半天，眼里全是倾慕，心道自己许了多日的愿望终究没有白许，这两人，若是任意一个来做自己的夫君，怕是会被百八十里的女儿们羡慕一辈子……

　　再看一眼，她又觉不对。这两个人怎么站得这样近？

　　目光缓缓下移，她猛然发现，这两位绝世公子，居然，拉着手。

　　还是十指相扣的那种。

　　这这这。

　　唐巧巧的脸一下子便红了，想起自己在家里偷藏的龙阳话本子，不自觉地将里边的情节带入到面前两个静立的人身上，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幼弟在一旁，莫名其妙地拽了拽自家姐姐，迫不及待催促道：“阿姐你傻笑什么呢？灯会快要开始了，咱们快过去吧！”

　　“来了来了。”唐巧巧又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朝弟弟那边走去，心中默默赠上了祝福。

　　此时的沈霖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配对了，他站在桥上，手被一旁的少年紧紧握住，弄得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原来元坻抓住他的手，是为了控制传送符不落错地方，如今到也到了，他怎么还不松手？

　　“……”半响，沈霖终于僵着声音道，“小黎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元坻没有放开手，镇定自若地拉着沈霖朝人海走去，沈霖被他带着走，只听他说：“我生来无父无母。”

　　沈霖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小时候，我也偷跑出来逛灯会过，看着同我一般大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游玩，心底很是羡慕。可我不知该找谁牵着我，也无人愿意牵着我走。”

　　他的声音如同远处的彩灯忽明忽灭，在人潮的喧闹里显得不太真切，沈霖却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

　　黎王这一脉算是神脉，是天降而非繁衍所得，所以他无父无母也是情有可原。至于牵着他……寻常的鸟谁敢去抓着一个王族血脉的鸟啊？

　　这阴差阳错，竟还酿成了他的遗憾。

　　元坻见他沉默，终于略略松手，眼里全是温润：“没事，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就算没人牵着也……”

　　他话音未落，只感到手被扣住，握得紧了些。

　　“扶摇神君……”他大着眸子看他，眼中几分茫然。

　　“……”沈霖瞥了一眼这小子，拽着他直直地朝前走去，语气平淡，“我比你大上个五千岁，要论起来也算你的长辈。你如今也还未成人，我就姑且牵着你吧，别走丢。”

　　他本就是璃海之下的妖族，上到玄因天与仙神齐名，厌恶他惧怕他的人不少，他知道，却压根没兴趣计较。

　　所以旁人或许惧怕元坻的身份，可他不怕，看在这几天元坻对他好吃好喝好言好语外加让床给他的招待上，沈霖就勉强一下，替他圆了这个愿望。

　　说起这个……

　　沈霖一脸不善地瞅着元坻，质问他：“你在谷口养那么多兔子作甚？”

　　“……”元坻本来还沉浸在感动惊喜的星星眼中，一听此话，愣是反应了半天，“我喜欢兔子。”

　　“……”沈霖心绪复杂。

　　喜欢兔子，也不是这么喜欢的呀，养得遍地都是，还散养？他方才直接差点化身兔子，一蹦三尺高。

　　他们下了桥，看见前面的人在摆弄一个炮台一般的东西。

　　夜幕彻底降临，星月齐明，一簇烟花骤然升空，炸出缤纷光点，复而洒落人间。这一声响声，意味着灯会正式开始了，街道两排摊贩张灯结彩，邻里街坊挂起高高的红灯笼，人们熙熙攘攘，沸反盈天，沈霖和元坻混进去，终于也成了热闹景象的一部分。

　　沈霖第一次亲自光顾人界的街道，好奇十足地四处打量，题着字牌匾招绢要多看几眼，蜷睡在街角的小猫小狗也要一一扫过，新鲜得很。

　　元坻稍落后于他，手被他牵着，眼神却一直在追逐他的侧颊，见沈霖眼底盛满了纷飞的花火，不由微微笑起来。

　　走着走着，沈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似有停顿。元坻顺着他的目光向街旁看去，立马心领神会道：“你想吃糖人？”

　　沈霖所看的地方，赫然是一个糖人小摊，做糖人的老伯慈眉目善，用苍老却细致的手，画出一个又一个惟妙惟肖的动物糖画。

　　一群小娃娃在那边排着队。

　　“……”沈霖立马转头，反驳道，“我不想。”

　　元坻眨眨眼睛，试探着问：“……我去给你买？”

　　“我不要。”沈霖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为何会想要如此幼稚的东西？”

　　元坻忍着笑，松开了他的手，道：“那我想吃，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买一个。”

　　沈霖不觉有他，只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少顷，元坻手拿着两根糖人回来了。一根是白兔模样的，活泼可爱；另一只则是青鸟样式的，耸翅欲飞。他将兔子递给沈霖，笑道：“不小心买了两根，神君帮我分担些吧。”

　　沈霖望着他手里那个兔子，半响无言，最终在万千烛火中，微红着脸接过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元坻没有再看其他地方，只一心瞅着沈霖，沈霖在什么地方停下了，在哪里多看了一会儿，他都会一一记下，然后找借口去买来给他。

　　……他看那个云吞摊子了。

　　“神君我想吃云吞。”

　　他看那个木作坊了。

　　“神君我想去买个玩具。”

　　……他看那个书摊了。

　　“神君我……我想看话本。”

　　只一会功夫，沈霖身上便挂满了小玩意儿：木制的会跳的小青蛙，成双成对的银铃铛，甚至还有惊天地泣鬼神的人间情爱话本。

　　沈霖见他成趟往自己身上运东西，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安，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东西多少钱？我拿仙玉换给你。”

　　谁知道，此话一出，元坻原本高兴的神情一下子变了。

　　他看着沈霖，似乎受伤了一般，委屈道：“神君愿意与我出来游玩，牵着我走，我本就应该有所报答，换不换的，神君说这话，实在是令我难过……”

　　“……？”

　　沈霖震惊了。
　　大哥你前几日怼人的腔调呢，被吃了？

　　要知道，这样一个如风如松的少年委屈起来，是很要命的。纵然冷漠如沈霖，也禁不住那湖绿色带着水汽的眼睛投来的可怜视线，连忙打住：“罢了，你不想要我不给便是。”

　　元坻点点头，重新笑起来。

　　夜色更浓了些，他们也一路走到了河流的上游，流水潺潺，载着无数灯火星辉，一路向下，再无回头。河边已然聚集了许多人，有小娃娃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捧着一盏莲灯，够着放入水里。亦有书生许愿来年考取状元，少女许愿来日嫁得好人家，平安一世。

　　沈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透亮的红眼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坻忽然道：“我们也去放莲灯可好？”

　　沈霖又想拒绝，可拒绝的话说了还没有一半，那个少年便又不见了踪影，大抵是去买莲灯了。一路上东一句西一句他也听了些，这莲灯是许愿用的，那他还真没什么可放的。

　　百无聊赖时，他听见墙角那边传来细微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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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坻捧着两盏河灯回来时，看到了格外诡异的一幕：
　　——小女娃站在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沈霖蹲在她身边，正伸手给她擦眼泪，仔细看他的嘴，甚至还在低声劝哄着。

　　“……”元坻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

　　只听那小儿抽噎道：“呜呜、我、我的莲灯坏了，我还没放，它就坏了呜呜呜——”

　　沈霖抹去她的眼泪，声音尽是温柔：“不哭了，我给你一盏新的莲灯，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怜巴巴地问他：“真的吗？”

　　“真的。”沈霖余光注意到了元坻，随即招呼他过来，取过他怀中的一盏莲灯，递给那孩子，低笑道，“给。”

　　小孩得了新的河灯，一下子便不伤心了，三两下蹭走泪水，鼻涕泡亮晃晃的。她绽开笑脸，欢喜极了：“谢谢哥哥！”

　　“去放吧。”沈霖轻声道。

　　小孩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远，元坻含笑道：“我再去买一盏吧。”

　　“不必了，”沈霖拉住他，微微摇头，声音又归于平淡，“我没有愿望，你不必给我买。”

　　元坻一怔：“为何？”

　　沈霖看着河边通明喧嚣的景象，眼底很静。他说：“我没有曾经的记忆，所以我不知我的所求为何。”

　　他曾在云丛内欺骗了盛白，说他不在乎自己的记忆。早些年他甚至还在欺骗着自己，告诉自己不需要曾经的记忆。

　　他的从前似乎令人人都避之不及，那他自己便也没有了寻找的理由了吧。

　　可在玄因天的日子过得飞快，数千年如梦一般无知无觉，有时回首望过去，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失去，却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不似昭宁那般初开人生，沈霖有时觉着自己已然是行将就木了。

　　他从来不曾做梦。

　　因为没什么可做的。

　　……

　　沈霖指了指河边，对元坻道：“人少了些，你快去吧。”

　　元坻没有动。

　　他疑惑转头，看见元坻从自己怀里拿出那盏灯，放入他掌心。

　　河灯是纸糊的，莲花状的，层层叠叠。

　　少年收回手，身上与生俱来的冷冽尽数散去，唯余他克制了又克制，冷静过又冷静的情意。

　　他笑说：“我的愿望送你，去许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