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风吹一树星

28、白鸟儿

　　是夜戌末，月朗星稀，一派朗风清微，绮云郁丽。孟萋萋立在院中独望那轮明月朗行，间或看向院门，期待着那抹清隽的身影。眼看着已至亥时上，门口却毫无动静，反倒是闯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

　　“梦元师姐？”孟萋萋见梦元步伐不稳，脸现绯色。

　　“诶，漂亮师妹，来喝酒啊！”梦元高叫着扑了过来，着实放浪形骸。

　　孟萋萋叹了口气，提步上前去将她扶稳，乍闻一股浓烈的酒香冲鼻而来。也不知梦元是喝了多少酒。

　　孟萋萋叹道：“师姐怎喝如此多的酒？道宫禁令醉酒，若是被道尊知道了，可是不妙的。”

　　“诶，甚劳什子禁令！师妹，恭喜呀，洗笔第一，给师姐我长…嗝…脸了！”梦元说话说着说着打了个酒嗝，喷得孟萋萋嫌弃地侧开头。

　　这一侧头，梦元顿时瞪大了双眼，一把薅开孟萋萋，步伐凌乱地奔到一棵玉桂下，指着树冠惊道：“师妹师妹！白鸟儿，好漂亮！”

　　甫一入眼，孟萋萋只觉惊心动魄。那是一只倨傲而华美的白鸟儿，白羽如玉，弯喙似月，尾羽如流云隐在玉桂之中，足可想该是怎样的优美多姿。尤其是那双湛蓝如冰魄的眸，绽着宝石般的光彩，熠熠动人。

　　孟萋萋呆愣在地，叹不出半分惊艳。倒是梦元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去，念着：“这么好看，可不能叫你跑了去！”

　　那鸟儿只看着孟萋萋，遂扬首振翅飞入孟萋萋怀中。

　　仿佛抱了一团云，揉了一滩雪，孟萋萋试探着去抚摸鸟儿，见没有反抗，便顺着鸟儿圆圆的脑袋顺滑而下，柔软的白羽绵软如缎，又有种被细绒包咬的感觉。

　　孟萋萋爱不释手，眸子亮得惊人，连揉了好几下，便感到怀中鸟儿颤了颤。

　　“我也，我也要摸摸！”梦元噔噔跑来，伸手就要去摸，却是被一道利爪挡了回去。

　　白嫩的手登时多了三道红印，冒出滴滴血珠来。梦元嘴一撅，就带上了哭腔：“灵犀欺负我就算了，你也欺负我！哇！我要去找灵犀给我报仇！”说着就哭着跑了出去。

　　“师姐…”孟萋萋着实无奈，梦元跑得忒快，还来不及阻止，一转眼就溜得看不到人影。

　　孟萋萋摇摇头，抱着鸟儿，柔道：“你呀，真是脾气大。怎么只你一个？师姐呢？”

　　孟萋萋四处寻找望了望，并未见礼淮的身影。

　　白鸟儿是懒懒地蜷在怀中，并不搭言。

　　“未开灵智么。”孟萋萋抚着怀中的鸟儿，声音低落了几分。

　　可鸟儿像是通灵般，竟抬头在孟萋萋手中蹭了蹭，似是安慰一般。

　　孟萋萋星眸一弯，轻轻揉了揉白鸟儿的头，道：“不知师姐从哪里寻来你这般可爱的鸟儿。”她轻叹一声：“这般像师姐。”

　　白鸟儿约莫是被夸得羞了，修长的脖颈直埋在孟萋萋臂弯里，整个身体便像一个大团子，更是可爱了。

　　孟萋萋轻笑一声，调侃道：“害羞啦？脖子都红啦！该叫你红鸟儿了。”

　　她伸指打着圈圈划在鸟儿脖颈脊背，还使坏地将手伸到鸟儿腹部细细挠了挠。

　　那鸟儿便抖了抖，细碎的鸣声溢了出来。

　　孟萋萋觉着好顽，便又去挠软糯的腹部，不曾想还不等她再使坏，那白鸟儿便一振翅没入天穹。

　　“怎跑了呢？”孟萋萋哭笑不得，“真是只摸不透的鸟儿。”

　　但挂念着鸟儿安危，孟萋萋便要追出门去，不曾想在拐角处却一头撞进了一个清冷的怀抱。

　　“萋萋慌慌张张地是要去哪里？”

　　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股清淡的花香。孟萋萋下意识轻嗅了嗅，颇觉熟悉。

　　刚有个荒唐的想法冒出来，又听得那声音调侃：“莫不是被我这板子撞晕了去？明日拔山，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孟萋萋才发现自己还趴在礼淮怀中，她连忙退开，稳了狂乱跳动的心，也不看去看那双带笑的眸子，定定道：“师姐可瞧见着那白鸟儿？适才突然飞了出去。”

　　“萋萋是说濯玉？这鸟儿老是顽皮，忽隐忽现的。萋萋可有被啄到？这鸟儿凶，遇着时，连我这般一贯受百兽的喜爱都讨不得好。”礼淮关切道。

　　孟萋萋仔细瞧这礼淮神色，不似有假，更觉自己的猜想太过荒唐，便道：“濯玉甚是美丽可爱，对我到是亲近，只是抓伤了梦元师姐。”

　　“噢。”礼淮道：“濯玉高傲得很，连我也抱不得。”

　　孟萋萋想到濯玉倨傲的样子，笑道：“确是只高傲的鸟儿，不过也甚易害羞。”

　　礼淮睫羽半垂，抿了抿红唇，慢声道：“想来濯玉甚是喜欢萋萋罢。”

　　孟萋萋笑了笑，又可惜道：“只可惜没抱一会儿就跑了去。”

　　礼淮却定定望着她，问：“萋萋这般喜爱那白鸟儿？”

　　“濯玉虽然琢磨不定，却也甚至是可爱。”孟萋萋道：“若师姐抚过濯玉，定也喜欢的。”

　　礼淮却暗了眸色，一双湛蓝的眸子如卷乌云，道：“我也极难寻到这鸟儿踪迹，萋萋还是多挂念挂念明日拔山罢。”她又软了声音，“时候不早了，萋萋快些回去歇息罢。”

　　孟萋萋发现，今天的师姐也是那么的琢磨不透。

　　第二日一早，孟萋萋刚推开房门便见梦元惊慌失措地朝自己奔来。还不待她反应，便被一把扣住肩膀来回摇晃。

　　“小师妹！昨晚上我怎么了！我是不是来过你这里，然后呢！快告诉我！”梦元连环发问，全然不给孟萋萋回答的时间。

　　孟萋萋可以肯定，再这么给她摇下去自己就要成为第一个因过度摇晃而丧命的神灵了。

　　孟萋萋深吸一口气，从梦元魔爪下逃脱，忙喘了口气，才道：“梦元师姐这么多问题我要怎么回答？”

　　“啊啊啊！”梦元抓狂地薅着自己的头发，整个儿变成了鸡窝。“刷”得一下，梦元秉着一双锐目直视孟萋萋，问：“我昨晚喝醉了？”

　　“是。不省人事。”孟萋萋头疼地揉着额角，道。

　　“我说了什么？”梦元又问。

　　“师姐说‘灵犀欺负我就算了，你也欺负我！哇！我要去找灵犀给我报仇！’”孟萋萋复述道。

　　便见梦元一脸颓败，欲哭无泪，“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什么事很糟糕？”礼淮执扇缓步而来，见着院里这般景况，顿觉有些莫名。

　　她朝梦元探看而去，眼尖地看到梦元高耸地衣领下依稀可见几点红斑。

　　礼淮羽眉一挑，嘴角翘起一抹笑，看向孟萋萋道：“想必师姐还需打整一番，我们还是先走罢。”

　　孟萋萋收回顺着礼淮看去的视线，耳尖红了红，道：“那师姐，我们便先行了。”

　　二人并肩行在路上，礼淮道：“灵犀师姐是乾九山的散修，本体是逐风鹿。能从那个地方一路过关斩将入道宫，非是一般人物。”

　　孟萋萋道：“听闻神葫一族素来不与外族通婚，更别说是好食神葫的鹿族中人了。”

　　“神灵一生漫漫，若整日对着厌恶的面容，岂不糟糕？”礼淮摩挲着手中温润的扇骨，望着身侧人，温声道：“我定不会让萋萋忧伤，否则我亦会伤心的。”

　　孟萋萋只觉心颤，那般热烈的眼神，直白的话语，她又怎舍得忽视？可她不得不忽视，不得不将自己固在牢笼里。至少，在爪牙未曾锋利前。

　　再等等我罢。孟萋萋在心底无声地呐喊，面上却毫无波澜，只平视前方，淡声道：“殿下是要点鸳鸯谱么？”

　　礼淮摩挲着扇骨的手一顿，眸色暗淡下来，复又笑道：“我这种恶劣的家伙，偏生喜欢做些违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