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风吹一树星

1、月华灼灼

　　制完了今日份的孟婆汤，孟婆神孟余鬼君按例视察汤阁。

　　预备投生六道的灵魂排着队从成汤士手中接过一碗妙香四溢的孟婆汤，喝下后即忘却前尘的诸般种种，驳杂的灵魂之火便又重归白净。

　　六忘曹丞便于汤册上提笔一划，往生的灵魂便可迈过那道前往轮回府的光门。在轮回府的六道曹丞处报备后，便可入六道，开始新的一世轮回。

　　吩咐了两三句，终是得了闲。

　　孟余鬼君慢悠悠地踱出距离奈何桥头三里处的汤阁，沿着忘川河畔闲散而行。

　　冥界无央，忘川无所起，亦无所终，就连冥界最古老的尊神也不知冥究竟界疆域几何，忘川又蜿蜒何方。

　　唯见忘川河水血色滔天，奔涌不尽，黑色的河畔上是绵延无尽，妖冶艳丽的曼珠沙华。既波澜壮阔，又柔美动人，可称得上是三界之奇景、胜景。

　　然万年来孟余日日如此，日日逡巡于这波涛汹涌的血色河岸，这永恒的景色看了万年也不见她烦腻。

　　渡引使时常埋怨孟婆神过于勤劳，更显得自己懒散异常，以至于每次大朝会总被检政督察使参一个怠职之责。

　　孟余悠悠而行，行过不知几许。

　　突然间，她见忘川的怨鬼们朝前方河段蜂拥而去，似是有什么让这些怨鬼趋之若鹜。平时凄厉痛苦的吼叫此时满是兴奋，更显得愈加凄厉刺耳。

　　抬眸望去，孟余只见黑色的河岸边竟躺着一素白襁褓。她向来从容闲静的神态骤然热烈起来，手指微动，却终究定了神思，顿足静观。

　　怨鬼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上，争相张开血盆大口欲将襁褓吞吃入腹。

　　为了争夺婴孩，它们相互撕咬吞噬，破魂残魄便如黑色的雪花洋洋四散，纷纷卷入这血浪狂涛之中。

　　一时间，怨鬼相互厮杀的凄厉嚎叫声甚至盖过了滔滔浪声，听得孟余眉头微蹙。

　　惚间想起，那家伙不在后，这些怨鬼便愈发放肆，竟有一次趁鬼门大开时兴风作浪，引忘川河水倒灌，伤了无数冥灵。

　　是如此险境之下，那襁褓中的婴孩竟毫发无伤，只安然沉睡。孟余神色渐凝，她倒要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襁褓到底有几分神秘。

　　又一只在厮杀中短暂得胜的怨鬼迫不及待地张开血盆大口朝婴孩咬去。

　　未入三寸之境，只见那怨鬼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绞碎，残魂瞬间被鬼群噬尽。

　　如此前车之鉴却丝毫没有影响其它怨鬼对猎食的兴奋。它们仍前仆后继地涌上，又一一被屏障碎裂，再被张牙舞爪的群鬼瞬间吞噬。

　　但是孟余看得清楚，那屏障在众鬼的轮番消耗下渐有破碎之相。

　　许是感觉到了屏障力量的减弱，群鬼扑杀得愈发凶烈。

　　若不出手，孟余知道，只待屏障破碎，那婴孩必定被众鬼分食而尽，魂飞魄散。

　　她眉间缀满了凝重，笼在袖间的手心细汗密密，许久没有如此紧张过了。

　　再等等，再等等……

　　微不可闻的叮呤声却如雷炸般震在孟余耳畔，腾腾煞气已然触到襁褓的边角。

　　期盼中的异相并未显现，孟余微叹，热烈地期冀消退——那不是她。

　　千钧一发之际，孟余素手一揽，襁褓便被她稳稳地揽至怀中。

　　怨鬼们见即将得手的猎物竟被抢走，岂会甘心？于是众鬼挟着滔滔血色，嘶叫着朝那道萧条的身影扑噬而去。

　　“聒噪。”孟余不为所动，只袖袍一挥。

　　眼前那高腾万丈的血河竟骤然凝结于半空之中，如同一座妖艳而诡谲的巨大屏风，屏风上是万鬼狰狞。

　　就在孟余转身的瞬间，血屏陡然块块碎落，砸起片片血色浪花，再难听闻丝毫嘲哳嘶哑。

　　如此动静定然少不了惊动固守这河畔的另一位鬼君。

　　闲坐忘川河畔的渡引使泊浚鬼君撑着脑袋，正无聊地望着引魂士们驾驭引魂舟穿梭在奔流不息又安静无声的忘川河中。

　　他突然想起传言——孟余鬼君日日逡巡于忘川河畔是因为一位尊神的承诺。

　　泊浚叹了口气，突然察觉到忘川动荡，放眼一望吓得差点滚落卧塌。

　　他赶忙站起身来，理了理略凌乱的衣襟，信手摘了一支开得正盛的曼珠沙华。

　　下一瞬泊浚便站在了孟余身侧：“是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了咱们孟婆神？本君瞧着今日这忘川里的怨鬼倒是安分了不少，连个浪花都不敢掀起了。”

　　泊浚同孟余并肩而行，见孟余没接话，哼了一声，带着些试探道：“要我说啊，冥帝干脆让阿余你来做这个忘川河神好了。遍数这冥界，又有谁能和阿余比资历，数渊源？也免得那些个老不要脸的总想着给自家不成器的小辈抢个好听的名头，更别说还想骑在本君头上！”

　　“你是说我老咯？”孟余凤眸微眯，显然是不虞。

　　阿余这是顾左右而言他。泊浚心下微叹，面上却摆了一副讨好的神色：“怎么会！阿余乃乾坤宇内风姿无二的妙人儿！就连曼珠沙华在阿余面前都失了颜色风情！”说着泊浚嫌弃地抖了一下手中的花枝。

　　“说了多少次了，不准乱摘。小心花道郎真把你参到幽狱太卿那儿。到时候在幽狱里关几天，有你好受。”孟余睨他一眼，颇为无奈。

　　曼珠沙华乃冥界独有的花种，因其艳丽之美誉满三界，更是颇得冥后喜爱。每次大朝会后，冥后都会在曼珠沙华花海里宴请诸州前来朝拜奏事的州官们。

　　如此重地，冥后便设立花道司以司管曼珠沙华及帝家灵植。花道司司长则为花道郎，而花道郎蓬安灵君极为爱花，最讨厌泊浚这种有事没事借花献佛的家伙。

　　可泊浚仗着自己级位高，丝毫不把花道司放在眼里，惹得花道士们叫苦不迭。是以每次泊浚摘花，只要是被蓬安发现，就一定会挨揍。

　　孟余呵了一声，泊浚那不重样的马屁早已练就了她盎然不动的本领。心中只道泊浚怕不是历劫时孟婆汤喝多了，还真是个不记疼的。

　　“诶，这不是娇花配美人嘛。再说本君可是堂堂忘川渡引使，更是位封鬼君，乃冥界重臣。谅他一小小灵君也不敢参办上君。”泊浚撇嘴，不甚在意。

　　不曾想世事无常说不得。他话音刚落便捂着胸口，疼得呲牙咧嘴。更让他气闷的是，自己好歹大衍至冥的修为，怎的老是被这家伙暴打？

　　“怎奈冥后有令在先，小神自当奉令行事。还请上君勿怪我这小小灵君。”

　　只见蓬安灵君着一身雪白的花道郎官服，赤瑕丝钩织而成的曼珠沙华盛开其上，瑰美非常。

　　他长身玉立于烂漫的曼珠沙华花海里，如青竹般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柔爱怜地捏着那被泊浚折下的花枝，更比花美，实是俊美无双。

　　这风姿何等清俊，难怪乎有着美花郎的雅号。

　　泊浚被这美色晃了眼，下一秒便回过神来。

　　“嘿！你小子！仗着我打不过你，就趾高气昂的是不是？阿余，他欺负我！”泊浚气哼哼地瞪了蓬安一眼，转头就向孟余求安慰。

　　这一转头，他才注意到孟余怀里多了个东西，探头一看，惊道：“咦？阿余你怎地抱了个孩子回来？嗯，根骨不错，璞玉待琢。呀！该不会是你偷了哪家的孩子吧？为了孟婆神位有继，真是辛苦阿余了。阿余放心，我定然帮你保守机密，幽狱太卿断不会从我这儿听到任何风声！”

　　如此夸张的高声，还需你来保守秘密？

　　孟余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曲指狠狠敲在泊浚头上，疼得他又一次呲牙咧嘴。

　　“这孩子是在忘川河畔捡到的。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汤阁中无一可堪大用，培养她继任也未尝不可。”孟余若有所思，似乎当真在思考这事儿的可行性。

　　闻言，蓬安神色一动，提步上前，撇开襁褓一角。

　　襁褓内是个女婴，一张小脸如同玉琢，粉嫩可爱，正恬然躺在孟余怀中安睡。似是感到了探看，安然静睡的孩子缓缓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双眸灵动非常。

　　看着这双灵眸，蓬安突然想起了悟道那刻看见的界外星河，深邃璀璨又玄妙莫测。

　　孟余看着怀中灵动可人的团子，那双璀璨动人的眸子让她心神微动，怅然道：“河畔萋萋草......既于萋萋之中见你，便名萋萋吧。也希望你能够顽强的长大。”

　　“你真要养她啊？”泊浚伸手戳了戳那柔软的脸庞，绵软滑嫩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只是心中依然有些顾虑：这孩子突然出现在忘川河畔，身世不明，若真是承为少孟君继为孟婆神，来日几何尚未可知。

　　蓬安将泊浚的神色收入眼底，他看了孟余一眼，又看了眼她怀中的婴孩，心中计较了一番，道：“我观这孩子资质非常，将来必有一番造化。既然降于忘川河畔又为阿余所救，便是同阿余有缘。不过仅养在名下倒没什么，若是承为少孟君，还需上禀冥帝。”

　　“说起来冥后孕帝女已千年有余，算来正该是今日分娩。”

　　泊浚话音刚落，便见冥月落下月华如洗，笼罩整座冥宫，熠熠生辉。又有钟鸣之声浩荡宏大，响彻无央冥界。

　　紧接着就听得冥宫方向传来冥帝沉稳又洋溢着喜气的声音：“月落华光，钟鸣昭临。冥后喜诞帝女淮，当万灵同贺，普界共喜。今诏冥界诸众，告三界十方，册帝女淮为帝太女，承道衍庆，端在元良，继统立极，以承幽冥无央，以系宇内之心！”

　　闻帝之言，三人皆朝冥宫敬拜，颂：“臣等谨遵帝令。恭贺冥帝、冥后喜得太女！恭贺太女临世承统！”

　　孟余的怀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声音柔软可爱，顿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只见小人儿费力地侧头朝冥宫看去，看到了那柔和明亮的月华后笑得更为开心，安静乖巧的她竟是扑腾着小手向半空抓去，似要将那无形月华抓入手中。

　　“哟呵！看小萋萋欢喜的模样，莫不是也想去瞧瞧咱太女殿下的容姿神仪？”泊浚伸出手指去戳孟萋萋藕节子般的小手，不亦乐乎。

　　小孩子软嫩嫩的，笑起来尤为可人，看得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抱起来亲她一口。

　　泊浚神色温柔，看着小萋萋柔声道：“这孩子真是讨喜。也不知太女殿下和咱们的萋萋比如何？不过冥帝那么个严肃板正的模样，想来太女也是检厉端正。”泊浚想了想，不由笑出了声。

　　孟余睨他一眼，得亏无外人在场，否则仅妄议冥帝太女就够他到幽狱太卿那儿好好走一遭了。

　　“太女诞时得冥月落华洗礼，想来必是姿灵神秀。此等景象也只有千年前天界太子降生时得天阳落辉洗礼可比较一番。难怪帝尊当下便昭告三界十方，册为太女以承大统。”

　　蓬安颇有感叹，眉目间又缠着极隐秘的忧虑：三界有统以来已过万万年，然不过区区一千年竟得大道连降异象，当真是奇怪非常。

　　只是大道莫测，饶是他也不知那缥缈的运数究竟几何。

　　蓬安看着孟萋萋，只见她坚持不懈地伸手，欲抓住缥缈的月华，又似欲将那高悬三界十方之外的冥月揽入怀中。他有些莫名，心神骤动，抬眼看向那轮冥月，刹那间竟窥得一丝机密。

　　心下大骇，蓬安忙敛了神色，不动声色地问孟余：“阿余欲何时上禀冥帝继萋萋为少孟君？”

　　孟余并未察觉到蓬安隐秘迅疾的变化，她神色温柔，伸出手指碰了碰孟萋萋柔软粉嫩的脸颊，道：“冥后初诞，正可带着萋萋进宫表贺，也作上禀。”

　　冥历有记：时冥统五千四百三十一万年，冥帝礼泉喜得帝女淮，册帝太女，诏冥界诸众，告乾坤宇内。同年，冥帝册孟婆神孟余鬼君养女萋萋为少孟君，继孟婆神位。

　　明明是岁月不计，年岁不知，有了孩子后却有种岁月如梭的感觉。

　　冥后风澜只觉晃眼间自己的淮儿便从软软的小豆丁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现如今又要离家远赴道宫求学，一想到此，心中便满是怅惘。

　　“淮儿啊，真的不要母后和父帝送你们过去吗？那净灵道宫远在极北之地，此去路途遥远，危险重重，你们连个护卫都不带，如何能让母后放心？”冥后愁眉蹙额，拉着礼淮的手诸般不舍。

　　极北之地是天界、冥界和凡境三界接壤处的一片灵域。因着无论是从三界何处出发，只要朝着北方一直走便可到达，因而又被称为环元始地。净灵道宫便位于环元始地的通天高山之巅，也是唯一一座高山—穹山。

　　传说净灵道宫是天化地成时的无上圣尊所建，独立三界之外，地位超然，三界众生凡向道者无一不以入道宫为荣。

　　然而道宫却有着极为严苛的标准，不仅仅是难入更是难出，是以诸多学子久学难出，常常离家数万年之久。

　　一想到这儿，冥后就更加忧愁。

　　她的淮儿才堪堪长至三万岁，如今刚刚行了成年礼不过百年，便要去那山水万重之远的极北之地。

　　不知这一去又要何时才会归来，更不必说此去经逢雷泽大森这等凶险之地，叫她如何放心的下？

　　“母后不必忧心。孩儿定孜孜不倦，尊师守道，同萋萋早日学成而归。”礼淮拱手作揖，宽慰冥后：“此去道宫虽路途遥远，但孩儿和萋萋皆修为不差，一路上相互照应也不必担心安危。更何况孩儿作为冥界太女，又岂能安于羽翼之下？父帝和母后若是一同前往，便可真是让孩儿扬名乾坤了。”

　　冥帝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礼泉之女，堂堂冥界太女，降生之际便由大道降下月华洗礼三月，更是乾坤钟动昭告宇内，又于两万岁时修成元冥境。除了那位威名赫赫的天界太子可一相比较外，又有谁不高赞一句姿灵神秀，惊才艳艳？

　　是以，他根本不担心礼淮会像那传闻中修了十万年都未能结业的学子一般，又或是止步雷泽大森，难至道宫。

　　不过这乾坤宇内再是惊才艳艳者，也至少要万年才能修得真冥境（真仙境）的境界，达到出师要求。

　　这么一想，冥帝倒有些不舍起来。虽然女儿过了幼年之后便愈发的沉静清润，不再像以前那般会软软地喊自己父帝还要抱抱，但总归是万年难见，是以冥帝心下多有戚戚。

　　左思右想了甚久，冥帝灵光一闪，大手一挥，道：“淮儿和萋萋此番第一次离开冥界，我们实是放心不下。不若便随你们到极北之地的穹山脚下，我们只作陪同，绝不出手相护。”

　　“你父帝说得对！想来母后亦许久未曾出过冥界了，权当是游玩一番，也未尝不可。”冥后对冥帝的提议甚是满意。

　　礼淮颇感无奈，见二人神色认真，不由提醒：“父帝莫不是忘了政务朝事？太相许是又该谏言了。”

　　听闻太相二字，冥帝神情一变，顿时垂头丧气。

　　祈俟阎君在冥帝还是太子时便拜为帝师，后又出任太相，已是三朝元老。因此礼泉对太相唯恐有不敬之处，更别说太相能扯着这些事儿拉着他唠到下一次大朝会！

　　冥帝的犹豫被礼淮瞧在眼里，她立刻躬身行礼：“想来萋萋已收拾妥当。此去求学不能常侍在侧，还望父帝母后珍重。孩儿告退。”

　　礼淮退得不紧不慢，但太相摆在那儿，冥帝和冥后也不好再坚持，只得不舍地望着礼淮离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