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10 ...
-
6.
“活着真好”吗……?我试着抱着这种想法度过第六天,然后我找到了一棵樱花树。
“怎么可能……”我一时分辨不出樱花的品种,但它毫无疑问是重瓣樱花中的一种。
“……小河原,这真的是樱花吗?”幻君也不可思议仰望着这棵高大的樱花树。
“是樱花。”我十分肯定,“我喜欢樱花,绝对不会认错。”
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冲击不比樱花树的出现小。我会喜欢樱花,对他来说似乎说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
“小河原竟然是会喜欢樱花的人?嗯……毕竟再怎么说,小河原也是女孩子……”
“中国有句诗念作‘落花犹似坠楼人’,我很喜欢那句诗。每当看到樱花飘落,我就会想起这句诗。幻君,重瓣樱花不是这个石之世界所应该存活的植物,虽然还不明白它为何会存在于此,但是我好高兴。我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了,活着真——”
一朵樱花砸到了我的头上。
……
……砸到了我的头上?
樱花在我头上弹起,接着落到了地上。幻君弯腰将其捡起,再次问了我:“这真的是樱花吗?樱花是这样飘落的吗?”
我不安地从他手中接过花,仅是一眼便让我明白了樱花存在于此的原因:“幻君,我不想活了。”
“怎么了?冷静一点,小河原。”见我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他赶忙安抚我。
“幻君知道为什么重瓣花大都不能结果,要靠人类用嫁接、或者扦插来繁殖吗?……嗯,不知道。就拿我手上的这朵樱花来说,它大部分雄蕊都瓣化了,靠仅剩的雄蕊是难以自然繁殖的。但是它进化了——它从离瓣花进化成了合瓣花,花瓣和生以后,花冠管的长度和粗细都发生了变化,用以适应更多的传粉者,还将花期调整到了有更多传粉者出现的五月,以对抗雄蕊减少带来的结果不良。离瓣花所特有的花瓣一片片飘落的样子,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合瓣花一点也不浪漫……”
“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正是因为它进化了,所以我们才能在现在看到它吧?不愧是小河原喜欢的花,真是顽强,连我都有点喜欢上它了。它努力地在这个石头世界活了下去,小河原也再努力一点吧,好吗?”
微风吹过,又有几朵樱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了下来。
“我不要,我现在就想立刻去死。”
“……可是你没发现这样掉就更像坠楼人了吗?”
7.
第七天,风为我带来了礼物。
当时我正在从实验田走到聚餐处的路上,好一阵狂风之后,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挂在了我的头发上。
我摸索着从头上取下那东西,这是……野生的阿拉拉特小麦的籽粒?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急于找到有火的地方确认个仔细,于是拔腿就向聚餐处跑去,却因跑的过急而狠狠摔了一跤。
我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因为脚上传来的疼痛,而是手中的种子已经不知道撒到了哪里去。
我只得借着越来越暗的天光,在脚下是杂草重生的土地里翻找了起来。
得在天完全暗下来前找到才行——
抱着此种信念,我成了被小麦驯化的人类,一直找到天完全暗下来也没有停歇。
火光突然出现在头顶,我抬起头来,见是幻君拿着火把站在了我面前。
他微微将身子弯下这边,叹了口气伸出手擦去了我脸上粘着的土。
“就算小河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也要先吃够饭才有力气。”
我突然很想哭,就这么座在地上,向他讲述了从风为我带来小麦,到摔倒让我失去小麦的事情。
“如果有阿拉拉特小麦的话,明明就可以驯化出茹科夫斯基小麦这种现代小麦了……算了,”我像是赌气般地说道,“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也不可能活那么久。”
我说着准备站起来,左脚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来,只要把力气集中在那里,就有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幻君,我好像扭到脚了。”
他无奈地笑笑,什么也没说,便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瘦削的肩膀就在我的面前,难道这是要我爬上去的意思吗?我无法确定,也没有爬上去。
见我久久没有动作,他微微偏过头来,问我怎么了。
“……真的可以吗?……还是随便叫个人来比较……”
轻佻的笑声传来:“这可是欺诈师浅雾幻的肩膀,你可以偷偷用它来擦眼泪。”
话语明明犹如蒲公英的冠毛般轻飘飘,却奇异地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反应过来时,我已经鬼使神差地爬上了他的背。
他站起身来,走得不是很稳,却又比想象中稳了一些。
“植物的事我是不太懂。但是,小河原,你还记得风吹来的方向吗?”他一边向前迈步,一边问我。
是在说小麦种子的事吗?我回忆了一下刮风时的情景:“嗯,记得。”
“那就循着风的方向,去找‘新月沃地’吧——等你的脚好了以后。”
“……幻君会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毕竟小河原没有我就会死嘛。”
轻飘飘、轻飘飘。明明连路都走不稳,说出的话却还是这么轻飘飘。就像蒲公英一样。
但是……蒲公英也是可以吃的。落难的人,可以靠那个撑上一段时间。
8.
小川君是我的室友,我与她同住在一个石窟里。入睡时间到来前,会有人用巨大的石头把石窟的入口堵上。那块石头与她一起,成为了我在夜间时间段的生命保障。
走路还有些别扭的我待在房间里,闲着没事便将驯化小麦的方法教给了小川君。
“不行的,绿,”她听没多久就头晕脑涨,把手摆的飞快,“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
这件事不知为何传到了幻君的耳朵里,他又一次问了我为什么想死。
“我讨厌植物学,”我终于将这句在心中默念过十数年的话说出了口,“我从来都不想做植物学家。爸爸和妈妈……是以博士与助手的身份相遇的,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妈妈硬是将他的遗志压在我身上。外界都把我叫做天才……实际上我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只要在植物学上花费像我一样多的时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植物学家。”
气氛变得忧伤起来。这也是当然的,要说到想死的理由的话,气氛很难不变得忧伤。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逼迫小河原做植物学家了,小河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但小河原妈妈的石像或许已经被破坏了……”
……到底是怎么说出“没有人在逼迫我做植物学家”这种话的啊?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倒是面不改色的,见我看他还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也好想就那样被破坏啊。”最终我还是没有反驳他,努力不露出羡慕的神情地就这么顺着他的话说道。
“……小河原,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要说有什么想做的事,那就是打游戏了吧。以前一周的时间里只被允许打一小时的游戏,好想没有限制地打游戏啊……”我绝非故意地说出了一件在这石之世界里无法实现的愿望。
“……这种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可是会被当做科学派的卧底的。”
被当做卧底吗……
“——你现在不会在想该怎样让冰月自然地听见这话了吧?……小河原就没有再安全一点的愿望了吗?”
“我……我想再喝一次可乐……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喝过一次可乐,虽然味道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我一直记得那是我人生中的至福时刻。如果在死前能再喝一次就好了……”
“别说什么死前啊……但是,可乐吗……小河原还真是许了个好愿望,这个愿望说不定真的能实现。不,是‘百分之一百亿’会实现,只要不是作为遗愿的话。”
9.
第九天,我的脚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本想就这么出发寻找小麦,天公却不作美地下起大雨来。
我一直座在石窟的入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等待它再次变回如洗的蓝色。
幻君撑着一片蜂斗菜的叶子,如龙猫一般缓缓踱步到我身边来。
没有人说话,我们都在安静地等着雨停。
结果这阵雨一直到了下午才停。作为寻找小麦的出发时间来说,已经太晚了。
幻君见我将失望都写到了脸上,冲我笑笑便站起身来:“下雨也并非全然不好,我正好有仅限下雨时想要带小河原去的地方。”
虽然不解,我还是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带我走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下,然后让我将耳朵贴到树干上。
——我知道的。
——小时候,爸爸带我听过的。
咝咝的响声透过树干的表面传到我耳朵里来。
是雨水被树根吸收,流经树木各个部位时发出的声音。
“只是渗透作用罢了,渗透作用……罢了。”我明明知道的。
“那小河原为什么要哭呢?也是因为渗透作用吗?”幻君微笑着,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摩挲。
——“大树在努力活着呢,”那时爸爸是这样告诉我的,“绿要是能成为像这棵树一样,健康又坚强的孩子就好了。”
10.
第十天,我早早起床,幻君已经在石窟外等着我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的脚也很好。没有什么能再阻止我去寻找小麦。
“不行哦。”幻君却这么对我说,他看上去明明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
“小司要我去科学派当卧底。”他说。
“……那什么时候回来?小麦的季节会过去的吧?”我只好这么问。
“大概不会再‘回到这边’了,毕竟我本来就是科学派在这边的卧底嘛。”
“……还真是自然地说出来了……被我知道没关系吗?”
“嗯。小河原,也是能为了可乐叛国的人吧。”他笑眯眯地问我。
“嗯。那我也一起去。”没有多做思考,我把小麦的事放到了一边。
“不行,对小河原来说,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过太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以敌人的形式吗?还是以阴阳两隔的形式?”
“……绿。我绝对会回来,绝对会把有可乐的世界带到你身边来。至少在再次喝到可乐之前,不要死。”
“……可是比起可乐,我还是更想要浅雾君陪在我身边。”
“……真的想要吗?绿这是在向我表白吗?还在这种时候特意把我叫做浅雾君?”
“有什么关系?不是浅雾君先犯规叫了我‘绿’吗?”没有回答他前面的问题,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他轻笑着背过身,向离开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到时候浅雾君也一起给你,可以了吗?”
“真的吗?”这次轮到我问‘真的吗’了。
他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眼睛:“等到回来再告诉小河原,”他又背过身去,这次没有再回头,“所以,等我回来。在我回来之前,可不要移情别恋啊。”
他是名为浅雾幻的欺诈师,他所说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而编造的谎言。
“不会过太久”吗?……我望着他的背影。“不会过太久”是多久呢?既然已经活了3700多年,那我就再活一两年看看吧。
勉为其难,死得再晚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