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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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了，小楼偷渡到了香港，蝶衣和玉惜被一块放到了酒泉，干着做夜光杯的行当，蝶衣那双手呀，那是曾未干过活的手，现在正细细打磨着夜光杯，手上布满了油彩也掩不掉的岁月痕迹。
玉惜和薛成文结婚了，只不过后来因为薛成文在文化大哥命中去世了，玉惜后来和师哥蝶衣结婚了，两个人相依为命，蝶衣此时也知道了师妹的感情。
咿呀咿呀地，街上的小孩们讨论着90年对香港的新zheng策会是怎样的呢，无关切肤之痛，香港的小孩们哪里会管当年4入帮的事情呢，小楼和蝶衣玉惜三人却是亲身经历过的。
他自由地乘坐电车。他爱上游车河，主要是便宜，且只有这种胡琴上弦动的节奏，才适合他“天亡我楚，非战之罪”的霸王。四面是楚歌。楚歌是雨。雨打在玻璃上，雾湿而不快。小楼为了谋杀时间，由湾仔坐到筲箕湾。途经北角新光戏院，正在换画片，又有表演团访港了。他没留神。后来又筲箕湾坐回湾仔。自昏晕的玻璃外望，十分惊愕——“程蝶衣”他赫然见到这三个字。
”这就是四十年代名旦的现状呀，当年他俩是怎样的？“一个青年和另一个青年刚从新光戏院里走出，另一个青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两人一齐说”管他的？“
小楼进了那戏剧院，迷路了，竟走进了后台演员的化妆台。
“聊以解忧，如何？”舞台上的虞姬唱着，后台的化妆镜前竟也坐着一个虞姬。
小楼凑上前，从镜子里仔细一端详，这不是蝶衣吗？玉惜正在后头整理其他人的行头。
他笑了。谁都没有死，是冥冥中一次安排——姬没有别霸王，霸王也没有别姬。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蝶衣？“，蝶衣一转头，小楼？他怎的来香港了。
那疤痕，那眉梢骨上的疤痕，确确实实地是小楼！
时过境迁三人竟也未忘了那’前尘往事‘，抛却了那跌宕起伏的往事回忆，只得洗净铅华。
后面的玉惜也听见了，走上前”小楼？“。
蝶衣也诧异”小楼？你不是去福州了吗？“。
”偷渡来的。“小楼仿佛没事人一般，笑笑。
”你现在怎样？“小楼问蝶衣，却不想盯到了蝶衣那个小指，那是个冬天呀，科班时光，小楼一开始只记得一个小孩大哭着将科班的纪律全都扰乱，正在进行打通堂的少年们也不顾了，只得帮关师傅抓住那个小孩，蝶衣少了一指小指再也没法唱戏了，画上那油彩，再扮一次虞姬。
”挺好，平时就和玉惜在酒泉打磨夜光杯赚点生计的钱，京剧团不知干嘛找到我俩。“。
”你俩结婚了？“，”嗯。”。
蝶衣早已没了当年那爱慕，只是如同旧年好友八卦一般”你没再结婚？“。
”没呢。“小楼摸了摸头，笑笑，心里还是有那么个菊仙。
三人一齐笑了，蝶衣继续讲之前在酒泉的事情”本来啊，组织打算分配给我和玉惜分别一个对象，我的是一个开茶叶店的，玉惜的干着饭馆子，我俩不想就那样了，跟组织说我俩原就是订婚的，组织的只好走了。“。
玉惜没说话，笑了笑”好多年前的事了!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玉惜现在有着’云遮月‘的嗓音，却没再去唱老旦，两人都分别都怀念当年那唱青衣，唱花旦的时光。
”我差点认不出你来。“小楼说。
“是吗？”蝶衣又琢磨“是吗？”这样的话，令蝶衣起疑，他真的一无所有？没有小指，没有了吊梢凤眼，没有眉毛，嘴巴，腰，腿，没有娘，没有师父，没有师哥……什么也没有了，在那段打磨夜光杯的日子里，他只得反复念叨着虞姬为楚霸王斟酒的那段，霸王说”如此——酒来！“。小楼在旁絮絮叨叨什么，小楼说他的，蝶衣自己又想自己的。一时间二人竟各不相干。
”嘿，师弟，愣那想什么？“小楼说。
”想北京。“，三人一齐叹了口气。
”你们俩一直就在北京，有什么可想的？“小楼哭笑不得。
”在北京是在北京呀，但想北京就是想呀。“玉惜说。
”师哥，师妹，北京的钟楼不响了呢。“蝶衣独自伤感。
“啥钟楼响不响，响不响该咱们什么事？....."小楼想起来了，钟楼，当年还在湖边给蝶衣讲钟楼里的要鞋鬼呢。
都老了，小楼何不以老得更快了?
"北京京剧团”访港演出，蝶衣和玉惜与其他人穿着质料上乘的手工西装，面见记者。
几个年轻的记者呀，小声着说“真是四十年代的正旦？那干瘪瘪的老头，谁信？”，“说不定呢，四十年代我们没出生，五十年代我们也没出生......"，”话说那老太太，本的团长想让她唱老旦，她不肯，原是唱花旦的。“。
青春呀，飘飘荡荡地过去了，如同一条湍急的小溪，匆匆的流过，蝶衣和玉惜申请长假，和小楼好好玩。
小楼带着蝶衣和玉惜去吃油饼，豆浆，油条，蝶衣笑了，他吃的好不惬意，虽然他也只剩十颗牙齿是真的了。
蝶衣把那年科班的照片掏出来，三张迟暮老脸凑在一起，把那前朝旧人细认。
“这——小粽子！现在呐？”。
“清队时，死在牛棚里了。”。 “小黑子！”。 “下放到农场后，得瘟疫死了。”。
“这个最皮了，是小三！”。
“小三倒是善终，腿打断以后，又活了好些年，酒喝太多了死啦。” 三人唏嘘，蝶衣合上了照片夹子，他幸运地一笑。 “甭问了——剩下咱仨，幸好平安。”。 “……那斗咱们的小四呢？” “说他是□□分子，坐大牢去了。听说疯了，也许死了……怕想，都一个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谈这个了！”蝶衣不愿继续谈下去。
当年呀，那霸王斗虞姬，虞姬也斗了霸王，贾宝玉斗林黛玉，虞姬和林黛玉一齐斗贾宝玉，全都乱套啦！菊仙被哥命分子剃了阴阳头，穿上了新娘妆，化上艳丽的妆，把那蝶衣盼着的新娘花给戴上，当年在八大胡同的绣花破鞋扔在一旁，菊花自清高，随那春风就那么去了。
”喜欢香港吗？“小楼问蝶衣和玉惜。
”不喜欢。“。”也就那样。“。
小楼摆摆手”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哪儿？“玉惜问。
”浴德池，澡堂子。“。
”不去不去。“玉惜说。
”旁边有打麻将的，你去那边不就得了，我和蝶衣去那澡堂子。“小楼说。
”嘿呀，那我去。“玉惜笑笑。
三人在澡堂子门前分了别，玉惜去了麻将馆，蝶衣和小楼进了‘浴德池’。
蒸汽氤氲的澡堂内，两个老人再一次肉帛相见，苍老的肌肉，只得苟存着性命。但时间已然过去，却不再似那群小小少年分班前在湖边里肉帛相见，嬉戏打闹着。小楼很舒服，说“一切都过去啦。”。蝶衣道“是呀。我们都老了。”。“那个时候，人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发疯一样，疯了一样地毫无秩序地斗完了再斗。”。
小楼接话把“我从未见过你那么凶！”蝶衣赧颜。小楼和蝶衣将他在香港的经历“我同楼有一个小孩，他很皮，老学我阴阳怪气的嗓子。嘿！他才不知道我当年的嗓子有多亮！”又自嘲地一笑。谁人再忠楚霸王？蝶衣问：“你结婚了没有？”。 “没，你不是问过一边了吗。”。 “——哦。那就再跟你细细地讲一遍吧。”蝶衣细说从头：“那时挨斗，两年多没机会讲话，天天低头干活，放出来时，差点不会说了。后来，很久以后，忽然平反了，又回到北京。领导照顾我们，说是要介绍对象，组织给我介绍了一个，留着短头发，说起话来文文静静，比我小了几岁的，她开茶叶店。给玉惜也介绍了一个，害呀！一个大粗汉，干着饭馆子的行当，浑身黝黑黝黑的，身上一股子油烟味，我和玉惜呀，就瞎编”我俩本来订婚了。“，就骗过组织了，以前也不是一起住过，就结婚了。” “真的呀？” “真的。” “真的呀？” “真的。”
”你俩跟个小孩似的。“小楼笑蝶衣。
”有小孩了？“小楼又问。
”没，都多大年纪了还能生出孩子来。“。小楼向蝶衣笑了，蝶衣急忙把前尘细认。那么遥远的日子，一幕一幕，他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带兴奋的激动“小时候最想吃的是盆儿糕！蘸白糖吃，又甜，又黏，又香……” “嗳，我不是说把钱存起来，咱哥儿狠狠吃一顿？——我这是钱没存起来，存了也买不到盆儿糕。香港没这玩意。”小楼又笑了。 “其实盆儿糕也没什么特别。”蝶衣憔悴。 “吃不到的就特别。”小楼道。 “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蝶衣撇撇嘴，无意一句。 小楼问“现在老戏又可以唱了，那名角儿又是谁了？” “没什么人唱戏了，小生都歌厅唱时代曲去啦。京剧团出国赚外汇倒行。”蝶衣又说“还有，最近琉璃厂改样儿了，羊肉馆翻修了。香港的财主投资建大酒店。春节联欢会中，有人跳新交际舞，电视台还播映出来呢，就是破四旧时两个人搂着跳那种，哈哈。然后呢？然后开始搞舞会，还搞什么舞小姐，妓女——” 一群流水帐中说到“妓女”，蝶衣急急住嘴。他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提醒，提醒那些早已忘掉的一切。小楼眼神一变。啊，蝶衣意识到他失言了。蝶衣慌，慌的不得了了，蝶衣恨自己，恨到不得了了。小楼三思良久，才问出那么一句“我想问——”。小楼要问什么？他终于要问了，蝶衣无言地望定他。小楼终于开口，前尘往事，他还是想起来了“师弟，我想托你一桩事儿，无论如何，你替我把菊仙的骨灰给找着了，帮我捎来香港，也好让菊仙有个落脚地。好吗？”。
蝶衣恨不得在没听到这话之前，不，应该是刚才他自己没说那句话之前，一头淹死在水中，躲进去永远都不答他，他坚决不答。
小楼见蝶衣没回答，也没追问"害呀，这皮肤都要泡烂啦！该走了。“
蝶衣顿了顿才出来，两人拾掇完了，去麻将馆那里。
蝶衣穿着用料上上乘的手工制西装，小楼穿着香港寻常百姓最常穿的衣服，就那么站在麻将馆前。一局完，玉惜把赢来的钱收进自己的包里，不管背后的骂声，直直走向两人。
天渐渐地黑了，几个路灯已然亮起，三个人就这么走啊，走啊，走到那无尽的香港街头。
END——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