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赠星与你》安平卿

5、5

　　“[维护]？”

　　保罗·魏尔伦抬眼看将手搭上自己肩膀的亲友，冷淡地开口：“我记得七日前刚做过[维护]。”

　　魏尔伦的身份特殊，谁都不知道人造人的身体会不会突然间崩溃，更何况法国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需要确保[指令]能一直生效——因此，即使谍报任务让他们不能频繁来往法国，却始终坚持半年回来一趟以便魏尔伦[维护]。

　　这回假期难得，更是直接在休息的前一天就[维护]了一次。

　　“还有点检查要做嘛。”阿蒂尔·兰波笑意盈盈，亲昵地揽住搭档的脖子，“好啦好啦，车子都停在外面了，我陪你一起去。”

　　这只是通知而已。

　　魏尔伦垂下眼，属于超越者的感知力敏锐地运转着，兰波的指尖正抵着他的咽喉，异能力的波动一闪而逝——这么近的距离，他没有把握能脱离亲友的控制。更何况别墅外那些所谓的护送人员，其中居然还有两个超越者级别的能量波动。

　　准备得真是完全。

　　逃脱可能性为零。

　　魏尔伦不做无所谓的挣扎，他看似温驯地垂下眼，面上依然是平静的笑容：“那就走吧。”

　　一路上的体验并不愉快，兰波和那两个伪装身份的超越者都坐在同一辆车上，紧紧牵掣在魏尔伦左右，精神紧绷之下，去往研究所的路途仿佛缩短了数倍，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早已待命多时，娴熟地领走魏尔伦，与之前的在外等待不同，这一回作为被人足足洗了57次脑子的伤残人士，阿蒂尔·兰波也有一大堆检查项目等着，很快被急匆匆赶来的异能医生带走。

　　“流程都熟悉的。”研究员目光片刻不离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几乎舞出残影，钢化玻璃制成的医疗舱门在他操作下缓缓打开，盈出一片不详的绿色，“衣服脱掉，进去吧。”

　　魏尔伦：“……”

　　人造人放在衣扣上的指尖微顿，目光莫名扫过四周。

　　研究员们或是步履匆匆地进出来去，或是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脑前专注屏幕，又或是操作仪器，等待着他进入医疗舱后的下一步动作——他们在此的目的都是为了检查他的身体，却没有一人真正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没有一个人回避，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他的赤身果体没有任何其他意义，在研究员看来，这只是实验体去除了无用的外壳包装，方便他们进行更深入的检查而已。

　　魏尔伦再一次确认了，他不被作为人类看待的这个事实——即使逃离了“牧神”、即使丢弃了“黑之十二号”这个名字、即使成为了亲友的搭档，他终究……还是那个人工异能体。

　　[请珍惜你自己。]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说着无用的话语，[……拜托不要随意在他人面前袒露身体了。]

　　结果还是毫无意义，魏尔伦内心嗤笑，却又不明白他到底在愤懑什么，仿佛先前的所有异样都不曾发生过，人造人干脆利落地去除了所有衣物，干净如初生婴儿般，一脚踏入熟悉的医疗舱，放任自己溺入那片深绿的死海中。

　　……

　　因为要确认保罗·魏尔伦是否被人操纵，人造人需要被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做个大检查，因此，当阿蒂尔·兰波从检查室和异能医生手下回来时，魏尔伦依然闭目在绿色的营养液中沉睡，机体旁的科研人员们身着白大褂，步履匆匆，嘴里嘟囔着众多术语，坐在大型计算机旁的那几个运指如飞，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快速刷过，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兰波瞄了一眼，大部分内容他看不懂，不过好歹自与魏尔伦搭档后就一直是他陪着来“维护”，进度条还是知道的。

　　蓝色的长条只走了一半不到，还有好一阵时间要等。

　　兰波移开目光，注意到了立在医疗舱旁熟悉的人影，他快步走过去，在那人身边站定。

　　“老师。”

　　“你来了，阿蒂尔。”

　　金发蓝眼、气度奢华的男人侧过脸来，只一个抬眸，法国贵族阶级醉生梦死的波光潋影就扑面而来，他仿佛就是这浪漫国度金碧辉煌的浮华缩影，艳丽得近乎浓稠，那份锋锐的美丽足以刺伤每个旁观者的眼睛，却又让人即使被伤害也无法移开目光——

　　“恶之花”，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法国最大异能者组织“巴黎公社”的一把手，情报分析部长，最强的超越者之一，同时……也是阿蒂尔·兰波的老师。

　　他瞥了自己不省心的弟子一眼，又别过头去，继续抬眸凝视医疗舱内人造人平静的睡颜：“结果怎么样？”

　　“还没有得出明确的检查报告。”兰波蹭过去，挽住老师的手，他知道老师对自己这回出的漏子很是不满，有些讨好地笑了笑，“不过粗略检查下来，我的脑部无异样，没有受伤……”

　　波德莱尔哼笑一声：“这就是最大的异样了。”

　　他了解自己的弟子，阿蒂尔尽管因为年龄尚小、阅历不足而有些粗心大意，过于仁慈——尤其是在魏尔伦的事上！——但好歹也是法国最年轻的超越者、最强的异能谍报员，执行任务一年以来从未失手，该有的素质总是不缺的。

　　虽然说都留下57次标记后才来找他这个老师……果然应该再给阿蒂尔魔鬼训练下，波德莱尔下定决心。

　　整整57个标记！意味着被动了57次脑子！

　　阿蒂尔·兰波的脑子没检查出被人搅和成筛子就不错了，结果他们最好的异能者医生居然说“脑部无异样”？

　　“看来黑之十二号真的交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啊。”波德莱尔说，目光沉沉，“阿蒂尔，我早说过你对他太过纵容了。”

　　“老师……”兰波软声干笑，“我觉得保尔他不是故意的……”

　　倒不是说他对魏尔伦的滤镜真到这个地步，但好歹与人造人相处了一年多，兰波自认还是了解魏尔伦的——即使自诞生后一直浸润在谍报活动中，人造人依然单纯如白纸，他还学不会为自身利益使用“手段”。

　　兰波更倾向于这是那个“朋友”擅自做的决定。

　　波德莱尔不想讨论这个，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都不重要，恶劣的结果已经造成，连异能医生都检查不出来，谁都不知道保罗·魏尔伦的那个“朋友”对兰波的脑子有没有动手脚，又从其中挖去了多少情报，现在重要的是挽回损失：“政府下了命令，魏尔伦先且不提，那个疑似记忆控制异能者必须掌握在我们法国手中。明日就进行捕获作战，阿蒂尔，你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政府决定用你的异能力读取那个异能者，这样危险的能力绝对不能外流。”

　　金发男人哼笑一声：“保罗·魏尔伦该感到庆幸才是，还真是了不起的好朋友——这个计划不容有失，因此对他的处置暂且延后，先作为诱饵试试看。”

　　“阿蒂尔，我知道你给他申请了一顶能够隔离指令的帽子，我暂时回收，昨日我已向政府申请了那些操控粉末，现在就放在这个研究所里，待会儿把它带走——你需要用尽一切手段，尽可能从魏尔伦那里获得更多的情报。”

　　“他这回犯了作为谍报人员的大忌，而你作为监视员，处境也很危险。想要将功补过，你知道怎么做。”

　　魏尔伦是在自寻死路。

　　虽然当初捣毁极端组织“牧神”的行动是机密，就连执行这项任务的巴黎公社超越者知情者亦只有几位，可是魏尔伦“人造人”的身份，在政府高层那里却不是个秘密。

　　政客没有礼义廉耻，只有利益与否，若非波德莱尔当机立断，当场就将“牧神”的研究数据全部销毁，只怕这个“牧神”刚被剿灭，另一个“牧神”就立刻成立了，只是扯着“国家实验室”的遮羞布而已。

　　那可以量产的人造超越者！法国政府绝不会不觊觎这股力量，也不会顾虑可能会付出的代价——毕竟，无论代价有多大，都抵不过超越者的价值！如果能掌握“牧神”的技术，超越者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而且还都是如臂指使、听从指令的那种！胶着许久的世界大战能在瞬间结束，而法国凭借这些源源不绝、可以量产的超越者，想要什么利益都能贪婪地握在手中！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即使只为了巴黎公社的利益，“牧神”的一切都必须要剿灭干净，然而波德莱尔能毫不犹豫地下令灭杀“牧神”的相关人员，却在看见魏尔伦——“牧神”技术的集大成者，唯一成功的最终作品——黑之十二号时久违地动了恻隐之心。

　　尽管其中夹杂了对法国利益的诸多考量，一个超越者——没有谁能真正无视这代表的意义——但毫无疑问，那一点恻隐之心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他没有取那空白懵懂的生物性命，反而保下了他。为了防止人造人被没有底线的政客利用，当机立断把他塞进巴黎公社，藏好他的身份，又动用关系托了人脉教导他使用自己的力量，让阿蒂尔当他的监视员，申请了最容易攒资历和功绩的谍报任务一脚将两人踢出风暴中心的巴黎……

　　结果呢，这家伙是怎么回报他的！

　　只要一想波德莱尔就恨得牙痒痒。

　　他的弟子和魏尔伦搭档了一年多这家伙还一副“我不懂情感我没有心”的样子，结果转头一个没看好就被外来的异能者拐走了，还交上了“朋友”，放任那个疑似精神系异能者脑了阿蒂尔！

　　这么多的心力全部白费，可能还要赔上心爱的弟子……波德莱尔好久没这么生气了，如果不是上面的命令，他甚至想在这次的“维护”中就直接把魏尔伦洗成空白，一键还原出厂装置！

　　不是觉得自己不是人类吗？不是认为身为人造人、人工异能生命体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吗？不是以为自己只是一柄武器被人使用吗？

　　呵呵，如果这回事情“顺利”，他马上就能知道一柄真正的武器该怎么使用——毕竟，人造人可没有人权。

　　波德莱尔说：“不是你挥洒无用同情心的时候了，阿蒂尔，为了你好，也为了魏尔伦好——你们两个都必须将功补过，这是最后通牒。作战行动明早开始，你和他还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阿蒂尔·兰波面色凝重，他知道老师有多认真，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老师，为什么作战行动明早才开始……？”

　　对于拖沓的政府来说或许这样的动作已足够迅速，可是要抓捕一个可以删除超越者记忆57次的疑似精神控制异能者来说，就算现在巴黎公社立刻出动也不为过。更何况那个人还对阿蒂尔·兰波——法国最强异能谍报员动了手，不知道窥视走多少要命的消息。整整一天一夜的空余，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了。

　　波德莱尔双手环胸，轻飘飘地砸下一个重磅消息：“这是来自最上层的指令。”

　　虽然是最年少的超越者“通灵人”，但不客气地说阿蒂尔·兰波还没重要到那个程度，就算他的老师是波德莱尔，再加上另一个超越者保罗·魏尔伦——他们依然远远不够分量，让制定作战计划的人空出整整一个日夜来，给个所谓“将功赎罪”的机会。

　　什么是最上层？

　　消隐许久的巴黎公社领袖？政府？首相？不，这些都不是——能让老师这么强调的只有“那一位”。

　　兰波神情一变，他端正站姿，肃穆行礼：“一切为了法兰西。”

　　“一切为了法兰西。”

　　波德莱尔回礼，阿蒂尔对法兰西的爱母庸质疑，他不用再担心他对魏尔伦手下留情了。该传达的话已传到，波德莱尔也要走了——作为巴黎公社二把手，明天又有个大行动，他实在忙得很，如果不是为了心爱的弟子，波德莱尔根本不会跑这一趟。

　　最后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人造人，波德莱尔转身离开。

　　[虽然是人工异能生命体，思维程序由逻辑代码构成，然而只有在贪婪这方面，还真是——像极了人类啊。]

　　****

　　“扣扣。”

　　房门被敲响，被众多文件淹没的办公桌上传来许可的声音：“请进。”

　　孱弱的文气中年男人打开门，他的表情隐藏得很好，身体却还是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男人走到办公桌前，不敢抬眼去看那人的脸，战战兢兢地递出文件：“法兰西先生……这是、明日的‘捕梦’作战报告书。”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这里可以说是整个法国的心脏，集结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安保手段，堪称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之一，而更重要的是他正面对的那个人——可是“那一位”啊。

　　“是吗，谢谢。”男人抬起头，轻笑一声接过文件。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可以说是凝结了一切法国人对美人的美好幻想，无可挑剔到恐怖的程度，几乎能说是精神污染了。他与波德莱尔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相似，不是五官上，而是气质上的，都是一眼就能模糊幻视某种意向的、极具代表性的美——但他的五官比那朵“恶之花”更柔和些，哪怕只是一眼，法国千年来的风流就仿佛缓缓而来，你能在他身上看到一切法国美人的影子，却又多了人类难以获得的“沉淀”。

　　这个男人，正是法国的国家意识体，一如文员称呼一般——他是[法兰西]。

　　国家化身翻看着报告，可怜的文员只能恭敬地立在一旁，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可以确定，在这间看似风平浪静的办公室内，此时此刻有至少不下于十把狙击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要害——他只能屏息等待法兰西大人的回复。男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另一本书，偌大的室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反衬出一种别样的寂静，他的指尖神经质地在封面摩挲着，冷汗渐渐流下额头。

　　“这不是计划得很全面嘛！”明朗的声音打破沉默，法兰西合上报告书，很满意般地微笑着，那笑容足以使任何法国人目眩神迷——文员知道法兰西的危险魅力，因此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警惕地保持冷静，谨慎地确认道：“即是说……”

　　“嗯，这份报告我许可了！”法兰西爽快地应声道，随机话锋一转，“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我明天也要一起去，在这个前提下稍微修改一下吧。”

　　文员：“？！”

　　他被这个噩耗吓得头昏眼花，险些当场失态：“……法兰西先生？！”

　　“就这么决定了！”任性起来也依然耀眼的国家化身，见人类似乎还嗫喏着想说些什么，法兰西眉眼微微一沉，“你是想违抗我的决定吗，这位……迪布瓦先生？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将行动推迟到明日？”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法兰西就全不顾罢工传统地迅速行动起来，揽下了之后好几天的工作，和政府高层来了好几次顶级拉扯，又定下了一大堆条约才暂时获得了外出许可——首相他们还没把消息下报吗？虽然他脾气不错，平时也乐意温柔待人，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他不喜欢随便一个文员就能质疑自己的决定。

　　……而且，他能理解迪布瓦这类文员消息的滞后性，但为什么——就连行动执行者的巴黎公社，也全然将他排除在计划之外？

　　看来还是得敲打一下那几位，与“国家”签订的契约，可不是能用什么“我是为了您的安全”、“是为了您好”诸如此类的借口能糊弄过去的。

　　眼下倒也不必继续为难这位可怜的迪布瓦先生了，法兰西眨眨眼，转移了话题，将目光落到文员手中的那本书上，很好地掩饰住了几分雀跃：“我看你手中还有东西——那本书是？”

　　迪布瓦没将这当成认真的询问，只要化身愿意，法兰西对发生在国土上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应下这种请求——最后还是梗了梗嗓子，硬咬着牙开了口：

　　“这是……那位疑似精神控制异能者写的小说。”

　　“这样吗，我记得那位也就刚刚进入法国一周左右吧？”法兰西扬起眉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口吻莫名欣慰，“不愧是‘他’的孩子——还真是有够勤奋的。”

　　无需法兰西进一步说明，迪布瓦乖觉地将书放到办公桌上，试探地询问：：“法兰西先生，这本书……是否要立刻下令禁止？”

　　“你是说这本《珍娜之死》吗？”法兰西拿起桌面新呈上的样书信手翻阅几页，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忍不住微笑起来，“那倒不必。就依照阿歇特原先的推广计划发行吧——毕竟，这确实是一本近年来少有的好书不是吗？”

　　他听到眼前之人轻轻松了口气，心底的想法也随着放松一起流淌过来：还好，不用退还阿歇特送来的厚礼了……

　　人类、人类啊。

　　国家意识体翘了翘唇角，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又很快平复下去，他还是那个温柔而疏离的法兰西：“还有什么事吗？”

　　明白这问句背后潜藏的赶客意味，迪布瓦不敢再留，道了声歉后关门离去。

　　法兰西抬起头，目光虚浮，勾起一个笑意不达眼底的微笑：“我确实挚爱着我的国民。”

　　“——但有时，也忍不住由衷地厌恶人类啊。”

　　“不过，现在不是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的时候了——这么多年终于得见曙光……还得忍耐住才行。”

　　这是百年来有关王耀的唯一线索……首相那边还要再威慑几分，他必须督促波德莱尔将作战行动规划得更详细一些——真正温柔的表情是要怎么做的？这几年和粗眉毛他们玩得有些过火，都忘记要怎么摆表情了。

　　不能吓到那个王耀家的孩子，如果“感知”没有错误，那还是位难得的熟人，他要更温柔些才行……耐心点，慢慢来，百年都等下来了，最后一晚可不能控制不住。

　　他要将计划筹备地更完善一些……得确认那孩子、没有逃跑可能性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