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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马奇诺防线被破!马奇诺防线被破!”报童们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高声叫嚷,原本行色匆匆的诸位绅士们都停下脚步,神情仓皇地想看清那纸上印着的信息。]

      [见吸引了众人注意,那狡诈的小童却是勾起得意的笑意,不慌不忙地抖开最上的一张,说出接下来的消息:“先生们无须担心!纵马奇诺被破,可在昨夜,超越者大人出手,已然重新夺回了!法国依然安如泰山!”]

      [“哎呀!”“哎呀,你这小童,不安好心!”“可吓了我们一跳!”聚拢的人群不约而同地齐舒口气,倒也认了报童先抑后扬的卖报手段,纷纷慷慨解囊,买下这份难得记录了超越者大人丰功伟绩的报纸。]

      [唯独站在外围的珍娜面色惨白——她的儿子正在军队中服役,驻守的地方正是马奇诺防线的某处。]

      [……]

      [……她的丈夫早早在第一次大战时就死了,留她一人借着那点抚恤金和没日没夜的做工养大了儿子。可成年没多久,第二次大战又起,为了维护法兰西的荣光,她的孩子也被强征了去,头两个月甚至没有分毫消息,三个月后终于递过信来,珍娜花了点钱请报童念了信,才得知儿子被派到了一个叫马奇诺的地方。]

      [“哎呀,夫人,您的孩子真命好呢!”她还记得那个报童是这样说的,这些小子识字,又天天卖报,对消息很是灵通,带着点羡慕地安慰她,“那可是马奇诺!法兰西最坚固的防线,不可逾越的铁壁!除非超越者出手,不然坚不可摧——请安心吧,夫人,您的孩子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她在房间内反复踱步,本月送盐的日子近了——那是儿子的兵饷,本该是钱的,但是同营的老兵告诉过他,盐比钱更划算,因而只在最初几月寄来了点法郎,后来便全部换算成了盐。虽然被军需官克扣过不少,落到珍娜手上的倒还足矣应付过一个月的所需——若按往常,早在一周前就该嚷嚷着登记了,这月却始终没有消息。坚不可摧的防线被破,报纸上只说了法国的超越者重夺战线,没说先前败退的士兵如何了……她的孩子如何了?]

      [……男人将盐递给她,和盐袋一起塞过来的,是一个金属牌子,锈迹斑斑,暗褐块结,像是在风霜中暴露了几载,又像是浸透过血水。她没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手却兀自发起抖来:“先生,这是……?”]

      [“我很遗憾。”男人说,“您的儿子已殉国了。”]

      [……她在房间里跪了下来,手软得厉害,狗牌掉到了地上,她想跪着去摸,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最亲近的那一块肉,最痛最深的那一根骨,最放在心尖的那一滴血……从她身上掉下来、汲取着她的血泪长成的那孩子,终究还是随着那些每个月寄来的盐,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了!]

      [啊,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呢?她该哭吗?可眼泪已流不出来了。]

      [……珍娜走在街头,天气很冷,太阳还没升起,她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出门——盐太贵了,没了儿子每月寄来的那些,她必须用半个月的面包补足必须的部分,还是卖盐人最后剩下的那些最便宜的坏盐——身边的报童们叫嚷着跑过,怀里抱着最新的、泛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有一个机灵的男孩看见了她,凑了过来,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夫人,夜安!今日的最新消息,您要不要来一份报纸呢?老爷先生们有很重要的决策公布下来哩!”]

      [“是什么?”]

      [“嗨呀——是女人也能报效国家的方法呢!总不能只让男人们在前线顶着啊!老爷先生们说了,女人也要尽一份力才行呢!怀孕、生孩子!光是结婚就会有专门的钱发,每多生一个,还会有额外的钱拿哩!”]

      [……她回了家,看见站在门口的母亲,还有她身边那个陌生的男人。素来严肃的母亲还是那副不苟言笑、使人心生敬畏的样子,她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深凹了下去——母亲抬起尖尖的下巴,声音严苛:“珍娜,他就是你今后的丈夫了。”]

      [……]

      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正在奋笔疾书的东方青年仿佛毫无所觉,任由来人拿走堆积在一旁的文稿——也只有保罗会这么做了。■■狼吞虎咽,他每写一个字就饥饿至极地吞吃入腹。纸页轻微的摩擦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后渐渐在整个咖啡馆传递开。当朗真写完最后一字停笔时,除魏尔伦外的所有人都被文中的内容慑去了心魂,只余一片略带惊惶的吸气声。

      战争时期还能在咖啡厅进行消费的女士和先生们都不是珍娜那样的底层人士,无法彻底感同身受,但既然处于同一个社会背景下,与现实一联系,便是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感到些许砭人肌骨的悚然。

      女士们想起了去年下发的促生育政策,想起了故事里珍娜再婚后诞下的次子、三女、四子……与还在腹中的五子,想起她终日关在家中,和丈夫靠着生育补贴度日,她不再是一个女人、母亲,而是靠生孩子赚钱的子宫。

      男士们则回忆起了前不久的新征兵令,想到小说中和现实里都被超越者一夕毁灭的马奇诺防线,想到了那些不知所踪的普通士兵……以及被新征收的、将要再次填补被收回的防线的、可能再次被超越者随意杀死的士兵们。

      当小说映入现实,没有多少人能笑得出来。那不再是一个能在掌心把玩、任人笑叹点评的精巧故事,多出了几许身临其境的恐怖。

      所有人都无法自控地微微发起抖来。

      在这片沉默中,仍在悠然自得翻阅手稿的金发少年就尤为瞩目,显出一种非人的置身事外之感,美得让人战栗。少年神态轻松,面上笑容依然自然随意,他旁观珍娜不幸的遭遇,如同神明偶然瞥见蝼蚁——因为从未见识过那样渺小的生存方式,所以觉得很是有趣似的,眼中闪着饶有兴致的光,笑语晏晏地点评道:“真是弱小啊。如果足够强的话——”

      保罗·魏尔伦也安静下来。

      文中的珍娜是个可悲的弱者,因为过于弱小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辈子都被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亲人、社会和时代的浪潮所裹挟,被战争的余波冲刷入最底层。可是、如果强大了,就能摆脱这些吗……?

      保罗·魏尔伦不够强吗?他是天生的人造超越者,在力量方面从诞生起就站立在世界最顶端。然而他和珍娜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不同吗?不,强大的力量只给了他虚伪的自由,自拥有意识起他就一直被人掌控驱使。千千万万个珍娜是法国增加人口的手段,而保罗·魏尔伦,看似独一无二的人造神明,也只不过是一柄还算好用的刀刃罢了。

      咖啡厅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中。

      ……似乎写得过于深入了些,在现今一众鼓吹法国荣光永存、超越者强大无匹的文化潮流衬托下,他的这篇文章就有些太过锋利了。

      朗真眨眨眼,歉意地笑了笑,轻轻击掌拉回众人的注意力:“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他抬高声音,“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现实还没糟糕到这种程度呢。”

      众人回过神,脸色却都不好看——只是“还没那么糟糕”而已。这小说几乎揭示了战争持续下去的末路。

      “朗先生,未来当真会……?”有人不甘心地想要追问,话一出口才发现连声音都打着颤。

      纵然他们这些中产还远远不到“珍娜”那样的程度,也坚信着自己是支撑法国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可是……文中蜻蜓点水般的超越者实力实在是吓到他们了——女性对珍娜的遭遇兔死狐悲,而男性……

      就算他们是骄傲的中产阶级,但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对超越者来说不值一提,对国家而言也不过是一个能够消耗的数字。他们是填补超越者空缺的铆钉,是可以随意调动的积木,是随时可被替换的零件。

      培养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仅仅只是养大就要十多年!固然现在世界战场上法国还占据优势,甚至能保住本土,然而被征召上战场的男人们还没有回来,新的征兵令却源源不绝。歌颂超越者们攻城拔寨的文章每日推陈出新,防线被侵的新闻却也始终隐藏在阴影之下。超越者是尖端力量,只要确保超越者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可不起眼的拉锯战一直在消耗着众多生命。他们怎么能被光芒万丈的超越者夺走全部注意力,而对真正的危机视而不见呢?

      当“珍娜的儿子”那样的底层男人们全部被战争消耗殆尽,接下来要上战场的……是谁?

      黑发黑眸的东方人脸上露出了悲悯的了然之意,却只是微笑:“虽说是‘为法兰西夺取最伟大利益’的战争……诸君,可有获得什么利益呢?”

      利益?利益当然有——当全世界都战火纷飞、各小国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还能过着像现在这样歌舞升平的生活——

      朗真叹息道:“可是、在开战之前,你们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

      这场战争的本质早就在口号中揭示了——“最伟大的利益”。这是一场与正义、信念皆无关的战争,是国家们瓜分利益“不均”引起的斗争,而“利益”当然不是对于平民而言的。不断有人被征召入伍,不断有人死去,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物价飞涨,即使是中产在近两年也不得不拮据度日——只要战争不结束,这样的重压就会不断持续下去,直到整个国家无法支撑为止。

      然而,战争进行到现在,已经不是法国能单独退出的了。所有国家都在强撑着一口气,等着第一个出局者的出现,如鬣狗般争抢它的尸体。如无落伍者,他们就会一直这样疲惫地拉扯下去。

      现在还能坚持的中产们平静的生活迟早会毁灭,唯一值得称道的和平是早已拥有之物,是与更为不幸者对比出来的幸福。

      法国人们茫然地互相对视。

      是啊……他们想,战争带来了什么利益?

      食物更贵了,每天都有人失业,工厂却总是缺少工人,他们的生活没有因为战争变得更好,而是缓慢地、无止尽地沉没下去——这是一块深不见底的沼泽,谁都不知道战争到底何时能结束。

      未来……会变的如何?

      有一个人站了出来,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额角流着冷汗,却还是尽力保持着仪态,恭敬地向东方人递出名片:“您好,朗先生,我是法兰西阿歇特出版社的编辑……请问您是否有意向将这篇小说与我司投稿?”

      随着开口,他的神情逐渐镇定下来,店内有部分人露出慢了一步的惋惜之情——朗真打出“旅行作家”的名头后,扬名的惊人美貌和与潮流截然不同的高产高质量文章,又经过几天的造势,很是吸引了一大批编辑们潜伏——酝酿了好几天的邀请被出头鸟提出,偏偏那家伙还是法国最大出版社的员工,编辑们只能纷纷闭嘴,虎视眈眈地等着男人露出破绽。

      阿歇特编辑作为经验丰富的工作者,自然不会犯下低级错误,警觉地补充说明道:“我们已经深深了解了您的能力——若是您愿意将小说托付我司,我们会按照最高的标准付您稿费,并且将小说尽快出版——这样优秀的、发人深省的文字,若不让法国人民看到,绝对是我们最大的损失!”

      编辑的本能复苏,他捧着还存留在手中尚未递出的那一页稿纸,颇为痛心疾首:“法国人沉浸在虚幻的和平中太久了!是您一语惊醒了梦中人!我们必须让所有法国人都看到这部振聋发聩的小说!我有预感——您这一定会是惊世之作!是我们阿歇特最大的成功!”

      ……啊这。吹得太过了。

      朗真被吹捧得险些脸红,最后是靠着常年的素养强压下羞愧之情,温和地开口:“既然您这般说了,我自然没有不乐意的。”

      虽然只是一篇粗浅的小说……但若是能让人反思战争的背后,能为停止这持续太久的拉锯战出一份力……那就太好了。

      神游天外的保罗·魏尔伦终于回神,意味不明地瞥了被惊喜砸晕头的编辑先生一眼,不自知地微微抿唇。

      ——他有种本该独属自己的事物被迫分享出去的不爽。是与阿蒂尔相处时、或是在研究人员手下进行“维护”时、又或者被更高层的人物确认指令完好时的负面情感,却远比那轻得多,若非他对这类情绪极为敏锐,飘忽得他几乎错觉以为不存在。

      于是他到底也没动手——魏尔伦不拒绝杀人,对此没有任何负罪感或迟疑,不过除了任务要求外,他也确实没兴趣屠杀弱小如蝼蚁的普通人。

      是我最先发现的——他独断地想——那么朗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也该只属于我才对!这些弱小的平民自顾自地黏上来,不止从他的手中拿走那些文稿阅读,现在竟还想把它们播散出去?!

      大喜过望的编辑先生忽然感觉到一阵锋芒在背的寒凉感,不解地环视四周,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在下一刻消隐无踪。将之归为错觉的阿歇特编辑来不及细究,迫不及待地就想将看好的作家扒拉到自家碗里:“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能签订合同!我准备好了车,我们马上就能出发!”

      他得意地斜视了后悔的竞争对手们好几眼,心知他们的车同样在这件咖啡厅四周停了不少——但那又怎样哈哈哈!吃螃蟹的只有第一人!朗先生最终还是上了阿歇特的车哈哈哈哈!!

      名为朗真的东方人是与温柔外表一致的好脾气,听他这么说,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好啊,那就出发吧。”

      坐在他身边的金发蓝眼美少年同时开口:“我也要去。”

      他转过脸来,面上带着笑,编辑先生莫名感到战栗,几乎无法直视那过于锋利的美貌,试探地看向东方人:“这……自然?”他倒是不介意,没有法国人会讨厌耀眼的美少年!(坚定)

      而且这几日下来,东方人身边的位置永远都只有这少年能坐,只有他一人拥有第一位阅读朗先生文章的特权,并且也只有朗先生,能让这少年刀锋般尖锐的气息温和些许——朗先生虽然温和,对所有人都好言相待,却只会对金发少年流露一点特殊的情感。咖啡店的长驻客们都默认了顶尖美人只会和顶尖美少年玩耍,且这两人关系绝对不普通——呃,或许在法国人看来,是另一种“普通”。按理来说,朗先生不会拒绝,不过……?

      又一次为可怜的编辑先生挡去杀气的朗真近乎是笑着叹息:“那就一起来吧,保罗。”

      他想起■■给出的信息里,法国研究人员板上钉钉的“黑之十二号无感情系统,思考方式为逻辑代码,需定时‘维护’”——这不是正在“不悦”吗,保罗?

      脑掌管理智,心承载情感。

      魏尔伦的灵魂没有心。

      所以他能感受到感情,却无法留住它们,破了洞的碗,怎能舀起比水更轻盈、更不可捉摸之物呢?就算是有过微小的愉快之情,也很快就会被更多的负面情绪挤走,最后,流淌在那颗无底的心形空洞中,只有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阴郁。

      ——他缺少的不是感情,而是……爱。

      ***

      正如编辑先生所说,阿歇特确实求贤若渴,面对朗真这个自称为“旅行作家”实则没有一部出名作品的可疑人士,居然还派出了总编辑来迎接。

      刘海比编辑先生更加稀疏的总编辑花了不短的时间阅读那些整理好的文稿,就算是看完之后依然沉浸了好一会,等他彻底清醒后,眼中就闪着饿狼一样的光,不仅立刻就付清了稿费,还当着他的面就安排了出版事宜,最后挥舞着合同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想让朗真签约……

      朗真:“……不好意思,总之我拒绝。”

      “我只是一个旅行作家,不会在法国长留太久,说实话,我很快就要离开了……长期合同之类的实在不适合我……”

      最后还是签了合同,与定期的供稿不同,是根据作品数量换取稿费,倒也为之后的旅程铺垫了经济来源。

      总编辑笑逐颜开,决定一定要好好伺候这位未来的摇钱树,挽留未果后就想把朗真和魏尔伦送回家,同样被朗真婉拒。

      “说来正巧,我暂居的家庭旅馆正在这附近不远,我和保罗走回去就是了。”

      “这样吗……既然朗先生坚持的话。路上还请小心。”总编辑展现出遗憾之色,双眼中却满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好耶!住在附近!方便催稿!

      东方人和金发少年被恭敬地送出出版社。

      走出部分距离后,沉默了一路的魏尔伦斩钉截铁地开口:“你是故意的。”

      朗真坦然承认:“是的哦。”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

      他不是那种走一步看全局的剧本精,但在■■的帮助下,走一步看三步还是可以的。如果和同志们计划的一样直接传送到华国自是没关系,但既然意外来到了法国,还被■■缠上,自然要为未来做好准备。

      写文章是故意的。■■饥渴至极,必须安抚。祂的状态实在差劲,若是下界的战争继续下去,■■崩溃也不过是不久的事,这个虚弱的小世界亦会随之消散。华国固然已经脱离尘世,触及到第三层宇宙,可根未尽断,暂时还需世界完好无损。写文是成本最低的手段,也最容易出彩,下界又不明原因的文坛凋敝,出版的各类书籍实在侮辱“文学”这一名词。

      写作的题材是定好的。从桃源乡的华国乍到战火纷飞的下界,被■■灌了一脑子信息后,各方面来说他都会先写反战文。他不喜为争夺利益发起的不义之战,同情被战争拖累压榨到极致不自知的民众,希望能为将至的反战浪潮抛砖引玉——既然能一举数得,双赢甚至多赢,他为何不写?

      吸引编辑也是计划中的事,他放出名气,又用自己的异能力针对暗示,他的文笔在下界确实算得上一枝独秀,编辑们暗涌而来。过硬的业务能力,优秀的产出速度,超出现有格局的利益,还有能作为噱头的惊人美貌、神秘身世以及与顶级美少年的暧昧绯闻,哪个编辑能拒绝这样几乎自备了一切能火要素的作者?

      出版社会尽快出版同样是意料之中。阿歇特不可能拒绝这一部反战小说,战争进行到现在,整个世界都疲惫不已,反战的思潮早已在酝酿,只是暂且引而不发。文笔在线的珍娜的故事一旦抢占先机成功,就足以看见大爆的未来。文学、金钱皆可兼得,阿歇特背后的资本家绝对不会拒绝这样的生意,更何况他们也确实需要一部反战小说——为利益发起的战争陷入泥沼太久了,资本家可是最精明的一群人,他们不希望战争继续下去了。死的人太多了,得到手的利益开始比不上支出,士兵多了,工人少了,就算发了一大笔战争财,若是没有为他们做事的仆人、为他们产出物资的工人、购买商品让钱生钱的消费者,坐拥金山有何意义?

      所有人都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称得上是皆大欢喜。既然兼顾了各方利益,那么取得最后想要的成果当然是丝滑无比。

      魏尔伦:“……”

      朗真的坦率让他有些莫名的不愉快,他抿起唇,想要再说些什么——路边的一栋民宿突然拉开三楼的窗户,有人漫不经心地泼出一杯茶水,正朝魏尔伦而去。

      朗真:“……”

      ……这是什么劣质偶像剧剧情啊。

      东方人抽了抽嘴角,知道肯定是■■搞出的骚操作,他不需要这样画蛇添足的突兀“惊喜”,眼疾手快地握住少年的手,想拉着他快走几步躲开——

      ……没拉动。

      朗真:嗯???

      他惊愕地看着保罗·魏尔伦强压住躲避的本能和洁癖的挑剔一动不动,微弱的红光弥漫在全身上下,直到第一滴茶水粘到纯白的西装上才飞速后撤,将后续的大半杯茶尽数闪开——然后用那张笑得面如春花的脸蛋看过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无辜开口:“衣服脏了。”

      朗真:靓仔麻木。

      就算是好脾气的华国人也被这非同一般的狗血发展麻住了,哭笑不得地轻轻拍了拍■■,只觉一言难尽:[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刻意了?]

      知道你很想留下我,所以拼命为我拉羁绊了……但保罗虽然在很多常识方面都是一片空白,可不能真把他当成笨蛋了啊?相反,因为至今为止的生存环境有点恶劣,他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非常敏锐,■■这样肆无忌惮,只怕会弄巧成拙。

      被好吃好喝供养了几天终于有了些许活力的■■兴奋地挥舞触须,细细长长地几十条扭曲在一起,不知具体如何操作的,最后对他比出了一个超大的“点赞”——放心吧,没问题的!

      朗真:啊……不行,这不是完全没在听吗。

      感知到供养者打心底的不信任与无奈,■■信誓旦旦地补充,因为吃了几顿好的,恢复了不少知性,就连语句都通畅了不少:【我……只是,创造机会!他可以……躲过的!相信、自己!】

      正如华国人的异能“远朋”一般,即使开到最大也只能让人无违和感地觉得亲近,之所以最初会在法国造成那样大的动静——虽说本人的容貌气质加成不少,更多的绝对是法国人的本性作祟啊!

      祂所做的也类似于此,祂能掀起一阵风让水滴的坠落方向偏移,但最后决定要不要躲开的却是保罗·魏尔伦自己——说真的,保罗·魏尔伦没躲过泼下的茶水?

      所有知情的法国超越者都会笑死的!附赠意味深长的“哦~”——那个人形兵器可是能在漫天大雨中都滴水不沾的存在——是华国人被过厚的幼崽滤镜迷了眼,没用功地白操心,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对保罗·魏尔伦的吸引力。

      清醒点啊,朗!保罗·魏尔伦想泡你啊!!!

      朗真:你在说啥,人孩子连爱都不懂呢。

      “这样吧。”成熟的大人对小孩子的刻意藏拙选择性眼瞎,无奈地为另一个小朋友收拾烂摊子,“我落脚的旅馆就在不远处,如果保罗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先去我那里修整一下?”

      保罗·魏尔伦点头。

      看小孩那理所当然的骄矜模样,朗真一时有些想笑,但发现他的指尖紧紧按住那一点污渍时,又有些为他心酸。

      明明自觉不懂情爱,却始终坚持保持光鲜亮丽的外表,就连额发都不嫌麻烦地编成小辫——粗看或许是称得上可爱的反差,但只要一想到其下的本质……保罗·魏尔伦只是不通人情世故,单纯不代表愚蠢,他深知自己身处的境地,正因如此,以他的自尊心,绝不愿意让他人看出自己外强中干的窘迫。

      朗真无声地叹气,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你需要吗?”

      他穿的是华国的传统服饰,外套宽袍长袖,由丝绸精制而成,触碰只觉流水般的顺滑凉意,轻薄有如月光。魏尔伦抬眸看他,似乎不理解东方人举动的含义,笑容坚固如磐石,红云却无声泛上双颊:“我要。”

      他接过外套披上,正好遮住那一块污渍。

      接下去的路途一路无声,却并不尴尬。旅馆与出版社的距离确实不远,那一场意外之后没过多久就到达了目的地。家庭旅馆虽小,倒很是精致,朗真将魏尔伦领进浴室:“若要淋浴的话,还请自便。浴衣就放在淋浴间旁边的架子上,这里没有监控,我在客厅等你。如果有事,请呼唤我的名字。啊,对了——您若信任我的话,是否愿意将西装外套给我呢?我试试能不能去除污渍。”

      魏尔伦沉默少许,将外套递给他,东方人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找借口留下来,一接过外套,就果断转身离开,房门关上得毫不拖泥带水。

      ……和阿蒂尔完全不同。

      人造人走入浴室,打开喷头,温度适宜的温水淋漓而下,模糊了少年过于锋利的美貌,显出几分朦胧的柔弱美感。魏尔伦在水雾中驻立垂眸,开始整理心绪。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颇有目不暇接之感。也因为发生得过于迅速,自己只凭本能行事,都来不及想明种种举动的背后意义——比如,他为何非要硬接那杯茶水?又为何任朗将自己带回,甚至在此袒露身躯淋浴?

      几日的浅薄相处,魏尔伦不能说自己了解朗真,但也窥探出他的些许脾性。

      性情温柔,诸事稳妥,待人体贴,没有人不乐意与他相交,他也平等地与他人交谈。

      魏尔伦能确认朗待自己是特殊的。

      他为他写书,让他做第一个读者,关心连自己都不曾留意的伤口,今日甚至还将外套给了他。

      但他又没那么特殊。

      朗写书是因为朗本身就想写书,他能第一个看他所写的文章,但其他人之后亦能看到,他人若遇到困难,魏尔伦很肯定,朗会像帮他一样,同样帮助其他人。

      ——明了他没说出口的拒绝,于是细致妥帖、恰到好处地掌控好了完美的距离。

      ……但是。

      但是现在,保罗·魏尔伦不满足于此。

      朗身上有他渴求之物,魏尔伦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却清楚地意识到他能不惜一切去攥取它——正如最初是他先开口与朗对话一般,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渴求了……他想与朗建立更稳定、更密切的联系。

      要怎么做?

      稳定的联系必须有来有往,可朗什么也不缺,因此能毫不在意地一直付出。与此相反,保罗·魏尔伦不知道自己能给朗什么。

      ……杀人吗?

      他的杀人手法很好,能让人无知觉地死去,也能让人求死不能。假如朗有仇人,他相信自己会是最好的执行者——但魏尔伦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他这样对朗说,只会得到拒绝。

      ——那么,他还能付出什么?

      魏尔伦凝视着墙壁,由逻辑组成的思维使劲运转,想从短短一年的生活经历中汲取可以借鉴的经验,最后他从自家亲友身上获得了启示。

      ……这具身体,似乎算是很讨人喜欢的?

      既然亲友那么喜欢,朗应该也会接受吧?

      想到就做,还不懂迂回的人造人行动力一流,扬声喊道:“朗。”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确认魏尔伦没有拒绝之意,朗真谨慎地走了进来,关切地询问:“怎么了,保罗?”

      缺失部分感情、思维由纯粹逻辑代码组成的人造人不懂情爱,但一年的谍报生涯已足以让一张白纸懂得如何“引起他人情爱”。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下了,金发蓝眼的美少年打开了玻璃门,朗真特意买来的高档浴衣被穿得相当随意,甚至腰带都没扎紧,露出了胸口大片的白皙肌肤,精致的锁骨在水雾蒸腾下若隐若现。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而下,最长的几缕自然垂落至腰侧,引得他人也不自觉将目光顺着那耀眼的金色而下,留意到半掩在浴袍下摆后修长笔直的双腿——因为在热水中待得有些久了,保罗·魏尔伦的皮肤又极薄,因此全身上下的肌肤都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白色,更衬得十只圆润的脚趾精巧可爱。

      保罗·魏尔伦对美丑没有概念,他不知道自己是美的。但周围人对那份样貌的特殊优待,又让他明白自己大约是美的。他学会了利用美貌,本能地迎合他人对美的追逐,却无法清楚……他究竟“何处为美”。

      既浪荡、又纯真,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结合在一起,展现出足以让所有人都难以抵挡的特殊风情,使人喉咙干渴,无法自拔。

      这是一个近乎明示的邀请。

      他的目光凝视着门口似乎呆立住的东方人——朗,你会怎么做?

      会如同亲友那般,对这份“亲近”喜笑颜开吗?——若真如此,他大抵会松口气,这意味着东方人愿意从他身上索取“代价”,建立起他所想要的稳定联系。他不必再为东方人若即若离的距离与飘忽的关联担忧——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事态会如此发展,他既觉轻松,又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憋闷之感。

      保罗·魏尔伦极尽地探索内心。

      他不希望朗做出与阿蒂尔·兰波类似的举动,这意味着他渴求的并非“亲友”之情,那么——

      ——他到底、想从朗身上所求何物?

      在人造人紧迫盯人的目光下——

      朗真:“……”笑容渐渐消失。

      电光火石间想明一切,一阵难言的沉默后,朗真行动了。

      东方人快步走入房间,反手关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放在床头柜,拿起放置在其上的空调遥控器,“滴滴”两下——确认吹出来的是热风后,他又转向浴室,眼疾手快地从堆叠着白色毛巾的金属架上抽出最长最宽的那条,“呼啦”一声抖开后就将浑身湿透的少年紧紧裹了起来。

      被毛巾糊了满脸的魏尔伦:???

      呆呆.jpg

      朗真感觉自己要气死了。

      他心口梗得慌,这份怒火又无处发泄——指责近在眼前的保罗吗?可这孩子又何其无辜!从诞生起就饱受苦难而不自知的人造人不曾被告知这类举动普世的意义,只是本能地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他不知该如何与人亲近,不得已汲取“过去”的经验——而这绝非他的错误!

      朗真:呵,法国人。(咬牙切齿)

      ……最后也只能把熊熊燃烧的小火苗揉巴揉巴吞了。

      青年的指尖微微颤抖,他不能帮保罗整理浴袍——尽管保罗还不明白,他也确信自己毫无亵狎之意,但不行就是不行——只好将浴巾裹得更紧些,确保男孩子脖子以下的肌肤全部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分毫。

      保罗·魏尔伦茫然地看着他动作,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东方人面无表情,似乎很生气的样子,他能清楚地听到他在克制地呼吸——为什么?

      他的尾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啊,这孩子果然不知道。

      人造人的眼睛是明澈的蓝,清透得一眼望底,就连未出声的疑惑都清晰可见。朗真别开眼睛,目光落到还在滴水的金发上,轻声询问:“需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保罗·魏尔伦沉默几许,点了头。

      于是朗真再次走入浴室,家庭旅馆的设备很齐全,他找出了吹风机,又取了几个小夹子。把小夹子夹到浴巾相连的部分,确认只要不是太大的动作浴巾都不会崩开后,东方人示意少年坐到床边,自己侧身在床头柜上方的插头处将吹风机连上电。

      “来,保罗。”

      他向他招手。

      人造人踌躇地顿了顿,挪了过来,动作僵硬地任东方人按住他的头。

      吹风机运作的“呜呜”声响起。

      朗真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沸腾的心绪已经平息,温柔地垂下眼脸——右眼中的少年乖巧地任他动作,虽然会因为时不时的触碰而僵硬,但始终没有反抗,甚至有意无意地抬高头,暴露出咽喉这个致命部位;左眼中的幼童却警觉地秉持着杀意,红色的微光在指尖闪烁,随时准备着反击——这仍然是一次试探。

      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朗真无声地微笑,关掉了吹风机,湿润的长发已经变得干燥,魏尔伦的发质很好,顺滑如丝绸,他放下手,那头闪耀的金发便如流水般沿着肩头流淌而下:“吹干了。”

      “衣服在床头柜里。”他的指尖点了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有两套,随你喜欢吧。”

      门被无声地关上了。

      保罗·魏尔伦呆坐半晌,两套衣服在细微的红光中飞出柜子,平整落到床上——一套是他今日穿的白西装,淡褐色的茶渍已被洗去,烘干后平整簇新;另一套是更休闲些的白色马甲和黑色衬衫,面料柔软光滑,想必价格亦是不菲。

      他想了想,手伸向白西装。

      ……

      木质的房门一声轻响,白衣金发的少年走了出来,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到了这间小小的客厅之中,少年美貌惊人,耀眼如坠落人间的太阳之子。

      “帮我编头发。”魏尔伦颐指气使地说,但并不惹人讨厌,经过方才的浴室事件和吹头发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自信绝对不会被人拒绝——先前的相处中,魏尔伦固然性格强势,却从未提过这种过于私人的要求。

      朗真当然没有拒绝:“坐好。”

      魏尔伦乖乖坐下,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送到青年面前,东方人的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变化,人造人古怪地感到一阵挫败——当确认自己的“美丽”无法对东方人造成动摇后,不知为何,他反而希望朗能因为这份“美貌”动容。

      朗真的手指灵巧地翻飞,额前的精致小辫很快成型,他一手捏住尾端,一手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件透明的胶圈套,把那个小揪揪扎了起来。他拿起木梳,将每一根发丝都打理顺滑,最后绕过脖颈,扎出与先前一般无二的低马尾。

      整个过程他都很克制,明白魏尔伦对亲密接触没有概念后,朗真把两人之间非必要的身体接触减到最低,就算需要,也会事先询问是否许可——他注视着人造人,轻声问道:“保罗,我能抱你吗?”

      “可以啊。”魏尔伦漫不经心地回答。

      于是朗真站起身,张开双臂,给了保罗·魏尔伦一个结实的拥抱,这是一位年长者对孩童的关心。无论怎么说,亲眼见到法国为自身利益对一个孩子做出了何等的暴行,终究还是太超过了——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的此时,他不该说的,但朗真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请珍惜你自己。”

      他当然知道以保罗·魏尔伦眼下的处境,这句忠告伪善而无用,可既然话已出口,朗真继续叹息:“以后……拜托不要随意在他人面前袒露身体了。”

      他放开手,后退几步,保罗·魏尔伦神情怔然,双颊通红。朗真见小孩红着脸呆呆的样子,一时有些想笑,又无法忍住怅然。

      ……之前那么明目张胆的勾引视若平常,面对一个无关情欲的拥抱,却反倒不自知地害羞起来。

      又是那种奇怪的热感。

      保罗·魏尔伦无意识地捂住胸口,普通人皮肉之下跳动的是血肉之心,而他只有冰冷的力量之源——不知为何,向来平稳运行的核心突然感觉到疼痛,他觉得有些难耐,却又清晰地认知到这疼痛与痛苦截然不同。

      魏尔伦无法自制地躁动起来,这让他无法安然地与眼前这人继续共处一室,他想要马上离开,又奇特地想与东方人相处得更久一些——少年侧头看向窗外,昏黄的夕阳将坠未坠。

      ……超过预定时间了。

      他猛然平静下来。

      某种冰凉的东西沿着咽喉滑落,魏尔伦后退两步,不明白为何“张口”这样的动作会变得如此艰难:“朗……我要走了。”

      “我知道了。”东方人回应道,目光柔软如水波,依然闪烁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有时候会莫名觉得或许东方人知道些什么——语调轻柔,“一路顺风。”

      这种温和的顺从突然让魏尔伦不愉快起来,他顿了顿,抬起手臂,掌心泛起微弱的红光,未关紧的卧室门被凭空悬浮的衣服撞开——是朗真购置的、没被魏尔伦选择的那一套——少年将乖巧落下的衣服抱住,对年长者抬起下巴:“我可以拿走吧——反正这本来也是为我买的。”

      他想看到东方人吃惊的模样——毕竟他从来没在朗面前暴露过自己的异能力,本来也不准备让他知道的——可朗却只是微笑起来,那笑容里依然有许多他尚不知晓的事物,却抚平了少年突然炸刺的情绪。

      “好呀。”朗真说,他不知打哪翻出一个袋子,从魏尔伦没有抵抗的臂弯间抽出衣物,利索地折叠起来塞进纸袋,示意少年接过提手,“你愿意收下就好。如果这份礼物能让你高兴,那实在太好了。”

      魏尔伦的眼睛因为突兀的涩意发涨,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已经耽搁了太长的时间——虽然经过一年的相处,亲友的监视宽松了很多,可魏尔伦不能试探底线,他不想亲友知道自己晚归的原因,也绝对不能让他察觉朗的存在——他必须要走了。

      ***

      朗真目送魏尔伦离去。

      暴露异能力后人造人就不再遮掩,有些焦急地丢下一句“回见”后连门都不走,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超越者的异能确实强力,飞行的速度很快,仿佛只一眨眼,那道纤细的背影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再一眨眼,就连黑点都寻不到了。

      朗真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说,[收回部分‘屏蔽’的力量,转到‘积蓄’上。]

      这几日的空闲时间,他借采风的名义,在■■的帮助下走遍了巴黎的每一个角落,梳理出了大致的地脉流向——他的目的地从无变化,始终都是华国的原址,而这意味着现在身处法国的他必须找到那条链接欧亚的地脉。

      [即使利用地脉也无法直接从欧洲去往亚洲,只能尽可能靠近,更何况因为我们离去之前的措施,华国与亚洲之间的地脉除了特定的那一条,其他都被斩断了,我记得那条地脉是在日本……]

      [——那么,先分辨出去俄罗斯的那条吧。]

      辨别地脉不需要要■■的加持,今晚这项工作就能尘埃落定,他让■■收回部分力量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

      他决定带走保罗·魏尔伦。

      朗真一人能在地脉中自由来去,可若是要再带上一人——还是保罗·魏尔伦那样真正诞生意识仅一年有余、灵魂不全的人造人,就有些勉强了。空白而残缺的灵魂根本不可能在地脉记忆洪流的冲刷下幸存,他必须要借助■■的力量。

      [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做了。先前到底都在无用地疑虑些什么啊……]

      就算没有今天的试探,朗真确信只要他问魏尔伦是否要与他一同离开法国,小孩也绝对不会拒绝——保罗·魏尔伦渴望自由渴望到发疯,法国确实从“牧神”手中救出了他,但又将他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至始至终,犹豫的其实是朗真自己。

      若他非华国人,只是将魏尔伦带出法国,这根本无需犹疑。法兰西没有承认保罗·魏尔伦的公民身份,那么只要离开法国,即使是法兰西本人亦无法感应到人造人的踪迹。不必动用地脉的力量,仅需带魏尔伦离开,让他找个偏远的小国隐居即可。

      但可惜……朗真是华国人。

      华国飞天已有百年之久,世界诸国……尤其是那几个大国无一不疯狂寻找耀先生的踪迹。可以想见,在下界人开始逐渐遗忘华国的百年之后,突然出现一个华国人……会引起何种的震荡。

      一旦朗真决定带走魏尔伦,就意味着整个下界再无人造人的容身之处。这孩子会成为众矢之的,永无安宁之时。失去了法国心照不宣的庇护,他将是所有国家妄图握在手中的猎物。

      一个叛逃法国的、疑似与华国有联系的人造超越者——是要彻底洗去人造人的自我意识,把他打造为最锋利的兵刃呢,还是将他剥皮抽髓、探求量产人造超越者的钥匙?又或者这两件事本就可以同时进行,还能拷问有关华国、有关王耀的情报……作为试探华国人的诱饵!

      因此——带魏尔伦离开法国,就意味着他只有华国可去!

      朗真摩挲着腕部的叶状刺青,叶尖荧光闪烁几许,又熄灭了——为了探明地脉,他的力量积攒不多,无法与留守华国的同志取得稳定联系,不过帮保罗·魏尔伦制作入籍资料确实还有些为时过早——总之,先和耀先生申报一下吧。

      相关的考验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要加快进度了。]

      削减“屏蔽”的力度后,法兰西先生必然会有所察觉,而魏尔伦的搭档阿蒂尔·兰波——师从那位“恶之花”波德莱尔,自身更是投身谍报活动一年从未失手的未成年天才超越者——想必马上就会察觉魏尔伦近几日的蹊跷之处,自然会上报师长。他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

      能自由活动的时间所剩无几。

      [下次与保罗见面……就问问他吧。]

      再次相见,即为离别之时。

      不管是魏尔伦愿意与他这隐瞒颇多的“友人”一同告别法国……又或者选择拒绝,他孤身离去。

      ***

      “保尔,你回来迟了。”阿蒂尔·兰波说,“告诉我理由。”

      他的眉眼沉了下来,显出一种别样的冷酷——保罗·魏尔伦是法兰西意外得来的惊喜,多出的超越者让他们面对拥有最多超越者的当今第一大国英国时轻松些许,得以为法国争取更多的利益——正因如此,对不通晓人类情感、于法国无任何归属感的人造神明的监视是重中之重,必须防止他被他人“勾引”,背离法国。

      保罗·魏尔伦面上带笑,耀眼如镀金玫瑰,举止肆意洒脱:“没什么,外出逛得忘了时间。”

      兰波差点被气乐,还真是不走心的借口——不,或者说,这是人造人首次尝试的青涩谎言?——他的目光落到魏尔伦的左臂弯,那里坠着一个纸袋:“那是什么?”

      魏尔伦:“新买的衣服。”

      他说着就往房间里走,似乎是真的累了,想要快点回屋休息,脊背却是无声无息地挺直,浑身肌肉紧绷,警惕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过于大意了!他就该把这套衣物毁去,而不是鬼使神差地留下!

      阿蒂尔·兰波怒极反笑,金色的亚空间方块瞬间填满了整个别墅,他紧紧盯住那个白色的背影,头脑快速转动——

      保尔不可能自己买衣服,也就是说这是他人所赠。能让保尔接受这份礼物,他与那人之间的关系必不普通……“友人”?但自己为何先前从没发现这一点?保尔不通人情,因此一旦动情绝对不可能瞒过他……

      察觉到异样,透明的触须自天幕垂下,轻飘飘地探入黑发青年的额头,想要以不可言说的伟力将人类触碰警戒线的思绪抹去。阿蒂尔·兰波睁大眼,惊愕地发觉自己的头脑正在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保罗·魏尔伦仍在等待亲友的裁决,却发现金色的亚空间渐渐退去,阿蒂尔·兰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而亲昵:“保尔……?你回来了?”

      魏尔伦险些因为惊愕转过身去。

      ……看来朗有很多秘密。

      他控制住了自己,语调平稳:“啊,我回来了,亲友。今天有点累了,我想早些休息。”

      “这样吗……那你早点睡吧。”

      兰波温柔地说,对于纯白如纸的搭档,他向来抱有一种奇妙的怜爱之感,只要保尔不触碰底线,他很乐意包容对方不通人情世故的种种举动。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阿蒂尔·兰波久久停驻在走廊中,目光散乱无焦点,脑中持续不断地回放着保罗·魏尔伦走入房中的背影,古怪的违和感虽然微弱,却久久不散,这是潜意识在提醒他——

      保尔刚回来就想休息,但是现在的时间已远远超出他与保尔之间的约定。素来警惕的保尔为何会突然违反约定?他的右手臂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一个纸袋?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保尔从来不会在外面买东西……

      他的思维敏捷地运转着,却因为不知名力量的干扰,只能在外围打转,始终无法抓住最关键的一点,偶有突破,头脑很快就会被空白涂抹,重新回归无关痛痒的猜测上。因为久未有收获,兰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坚持下去的意义何在,可是第六感始终在不断提醒,他终究还是没有放弃。

      ……在某一瞬间,先前一直笼罩在脑海中的迷雾突然散去些许,阿蒂尔·兰波终于抓住了那一点清明。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划痕标志上——这是他自创的、提示“异常”的标志——兰波闭上眼,金色的亚空间浮现,人型异能力探出头来——这个被他读取的异能力者所拥有的是速度型异能,只花了短短几秒就将整个别墅都探查干净。

      “……57个。”

      年少的超越者目光沉沉,整整57个……说明他在过去几日中至少被篡改了57次记忆。这还是他有意识留下的线索,在他未察觉到异常时,他的大脑被清洗了多少次?谁能保证他的记忆没有被动手脚?那个不知名的异能力者又有没有从他的记忆中获取其他情报?

      或许这已不是他能处理的事态了。

      保尔有了一位不愿让他知晓的友人——那位友人还是精神系的异能力者,无论保尔是否知晓这一点,但毫无疑问,他有了异心。

      他最后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拨通了电话。

      “老师。”阿蒂尔·兰波说,“我怀疑……我的记忆有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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