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的北漂日记》婉言谢之

96、坚持会开出希望的花

　　如果说梓云让人无所适从，那下面这位只有两岁的自闭症小朋友——安安，明显可爱得多。他属于门诊患者，在我们医院呆的时间比较长，而我也不止一次带他上课，彼此应该很熟，可实际上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安安非常有意思，每次妈妈把他送到治疗室门口都要哭两声，只要关上治疗区的门立马不哭，还能自己找到应该去的教室。他也不怯生，不管教室里有没有人，推门就进，进去后到处找玩具。
　　这是熟悉之后才这样，之前他可不是这样，总得哭着进治疗室，进训练室后也得哭一段时间。大约适应了两周，才改成哭两声，后来直接不哭。一听到喊他的名字，立马开心的从妈妈腿上爬下来，像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穿梭在前台，找到喊他的老师，迫不及待地跟着老师去上课。妈妈刚反映过来，才站起身，他已经牵着老师的手消失在治疗区门口，妈妈只好重新坐下，等待他下课。此次亦如是。
　　安安跑得比我快，他一见带他的老师是我，自然而然地知道是哪间教室，都不用我特意提醒。昂首挺胸地迈着小碎步走在前头，转身拐进教室。别看他腿短身子矮，小腿倒腾的非常快。我若不加快速度，根本追不上他。
　　“安安，你去找什么了呀？”我一边记录他的名字和时间，一边和他聊天。
　　安安和大多数自闭症孩子一样，缺乏眼神交流，不听指令，基本语音没有，就连肢体动作都很少。他特别佛系，给就要，不给就不要，有时给都不要。之前还会哭，现在熟悉后，哭都不哭，一脸平静，像年岁过百的老人，又有不同，老人眼里是智慧，他眼里清澈的能照人，除了天真什么都没有。
　　我给他上课，他不像是自闭症的孩子，我到快成自闭症患儿，天天自言自语，一个人在教室里唱独角戏。不知情的人听了，看我就像是再看精神病患者。
　　“找到了吗？安安。”他一般只看，拿拿这个，摸摸那个。若真让他找个喜欢的，他找不出来，偶尔会拿个上课用的教具，这已经是表现最好的情况。这几天能看出他心情非常高兴，能听到他唱歌的声音，但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歌词。
　　“安安，别找了，做到椅子上去，咱开始上课啦！”边说边朝他走过去，想把他带到小椅子上，若想指望着他主动过去坐好，那注定要失望，继续找也找不到和他心意，能诱发他说话动机的玩具。
　　“来，坐好，不许动！老师去给你拿好玩的，你想想都有什么？”把他抱到小椅子上坐好，我转身去挑玩具，“安安，我们经常玩得有小兔子、鸭子、小狗、大老虎、胡萝卜、小鱼、大苹果、还要小猫，对不对？”一边找，一边给他报名称，语速很慢，确保他能听清，脑子里能形成影像，有记忆保存。
　　挑完这些，我一回头，吓一跳，“安安，老师不是让你坐小椅子上等着吗？你怎么自己下来了？不许抢，一会儿老师给，我们再坐回去吧！”说着，把拿小动物的手放到背后，一手牵着他回到小椅子上。
　　我们俩面对面坐好，开始给他训练追视。他现在好一些，能给你追三四圈不同的小动物。但是，他只追物，不和你有眼神交流，即使注意到你在盯着他看，他也总能逃避过去。因此，每只小动物每转一圈，要在我眼前经过两次，能制造两次眼神相遇的机会，我理所应当的把握好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偶尔和我对视一两眼，闪的特别快。我把他感兴趣的小动物放到额头上，他想要够下来，拿到手里。先用眼神看看我，再看看玩具，示意我给他。我总会被这萌萌的小眼神迷惑，不由自主地递给他。次数不能多，一多起来他就不再稀罕。
　　有时候把我逼急，也会抵着他的额头，双手固定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和我对视。他一般会反抗，如果反抗不了就会拿眼睛看我，但坚持不了几秒机会拿假哭来抗议。我佯装和他嬉闹然后放开他。这次亦如是。
　　我给他设定的课堂计划分三部分，第一部分练习追视和对视，第二部分练习认知，第三部分让他自由活动，在自由活动中寻找让他说话的动机和兴趣点。
　　第一部分还好，训练的时间不长，效果却很显著。第二部分就不行啦，完全是我自编自导自演，他只会盯着我手里的物品看，一点儿模仿或参与的动机都没有。比如，我拿一只黄色的小鸭子给他看，边在他眼前慢慢地划呀划，边告诉他说，“安安，鸭子，嘎嘎。”完全没反应，再拿一只小白兔在他眼前蹦啊蹦，“安安，兔子，蹦蹦跳跳真可爱。”他会盯着看，这次除了看，还有用手去抓，但我没有让他抓到，借机教他说“要”。他当然说不出来，但稍微有些唇形模仿，快会说了，但还是差些火候。下面那些物品，他有的感兴趣，有的不感兴趣，不管他有没有兴趣，只要他坐在那儿，时间没有过完，我就给他说，给他展示。等时间到了，我就把这些玩具该放哪儿放哪儿，再放他活动。
　　我一说他可以自由活动，他跑的比谁都快。从不说开门走，就去玩具架上找玩具。不说玩些新奇的玩具，我上课教他的时候不学，等他自己玩的时候，拿的都是我教过的玩具，恨的我牙痒痒。见他拿塑料一小黄鸭在手里转，我走到他背后说，“小鸭子，叫嘎嘎。和水里，划呀划。干什么？捉鱼虾。送给谁？给妈妈。”
　　他当然不理我，但他知道把鸭子和小鱼配对。于是，就去玩具架上找小鱼。我先一步找到，拿着小鱼在他眼前晃一晃，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小鱼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他瞪着小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我放到上面，无何奈何地看看我，再看看架子上的玩具。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久了，觉得他这副表情很有趣儿，忍不住为难他，“安安，你说‘老师，抱抱我！’”老师就把你抱起来拿玩具。他现在说个妈妈都困难，说简单句，无疑是痴人说梦。我就想看他无可奈何的小表情。
　　果真，安安不负众望，露出纠结的小眼神。他知道我不是妈妈，说不给是真不给。因此，他哼哼两声就不指望我能同情他，帮助他。于是，想自己踮脚够，但再踮脚也不可能长高三十厘米，还是够不着。换踩着底下的架子往上爬，我就在他眼前，这么危险的动作怎么可能让他爬。他爬上去我就给抱下来，一次一次的乐此不疲。等他累了，就不再看我，改换目标，拿小白兔。
　　拿到小白兔，他就会找胡萝卜。他找的很慢，即使就在他眼底下也会翻很久。我想让他多见见些玩具，不着急逗他，引导着他表达。他拿着小白兔学着我上课的动作在空中蹦跳，我趁机教他，“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安安，小白兔爱吃的萝卜在哪里？”
　　一听这话，他停下让小白兔蹦跳的动作，又开始去架子上找胡萝卜。看时间差不多了，我拿起胡萝卜在他眼前晃一晃，“安安，胡萝卜在这儿呢？看，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眼睛尾随着胡萝卜的身影来到我眼前，和我对视一眼，伸出手想要胡萝卜。
　　“要。”我出声提示他，他看我一眼，张张嘴，没理我，踮着脚想抓着我的胳膊自己够。看他快拿到了，我猛地站起来，把胡萝卜放到高处。
　　“老师，抱抱我！说完，就给你。不然，你就自己够。”每次都是张张嘴，不说话，有很多东西他能力已经达到，就是张不开嘴。再好的耐心也被他磨没了，我有些气馁，也有些生气，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他抓着我的衣角，脚踩着我的腿，哼哼唧唧地往我身上爬。一般，他以这样妈妈就会抱他，但我不是他妈妈，即使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惯他。抱着手不理他。安安自己折腾了会儿，觉得没劲儿，转身找别的玩具，可能是没找到如意的，兴致不高。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往后倒退几步，吓得我心惊胆颤，害怕他跌倒。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动作挺意外，没猜到他的意图。幸好他没一直往后退，等以他的身高抬头能看到我的眼睛，他才站定，盯着我的眼睛，用独特的小奶音说：“老师，抱抱我！我要……”说着，说着低下头，展开胳膊朝我走来。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前面的话说得很清楚，“老师，抱抱我！”
　　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如在黑夜里迷失方向的人找到北极星，如行走在沙漠里的人看到绿洲，如生活在南国的人迎来一场雪，又如期盼已久的人和事突然出现。这说得就是现在的场景，现在的心情。
　　“好，老师抱抱安安！抱安安拿玩具。”我忍着眼角的泪水，把安安抱起来，去拿胡萝卜。
　　这一次开口，安安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之前教他说的，捂不住的往外冒。幸好之前教的时候，都有配合着相应的动作教，他模仿的很像，又加进自己的意愿，倒不是很刻板，也不显得突兀。
　　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情，我出去就忍不住和安安妈妈分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说了一遍，并建议她回家多做这样的练习，耐心的试一试。妈妈听后很高兴，表示一定会试。
　　我没和她多聊，今天有很多孩子，我得赶紧去带课。下节课的孩子也是自闭症，男孩。他年龄比较大，理解要好很多，能说简短的句子，没有刻板行为，就是爱好石头。
　　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石在手，天下我有。只要能拥有石头，此生无憾。若是谁抢了我的石头，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把石头还给我。因此，他虽沉迷于石头，但是如果把石头作为强化物，他会配合的很好。
　　和我一同上课的是丽丽，她带的孩子也是自闭症患儿，是位小女孩，年岁和我带的这孩子相仿。这小女孩也有喜欢的东西，她喜欢唱歌，走到哪儿唱到哪儿，且只会唱一首歌，每次见她都能听到她唱“小松树，快长大，绿树叶，新枝芽，阳光雨露，哺育它，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行啦，你快别唱啦！咱该上课了。”说着，丽丽去拉她，她看都不看，往后一甩手，轻松甩开丽丽。见状，丽丽愣了一下，弯腰去抱她。刚碰到她的腋下，小姑娘立马蹲地上耍赖。若想强制抱她，她就嘤嘤哭起来，即使你什么也没做，也不行。
　　“哎呀！你看这孩子该怎么办啊？不能碰，就得自己玩，一打断就哭，哭的人心烦意乱。”丽丽跺跺脚，无奈地坐回椅子上，托着下巴朝我抱怨。
　　“她家带她的是谁呀？”我一直见一老太太带她，她也不会喊人，对这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她姥姥。”
　　“那她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她来我们医院好几次，都是姥姥陪着，没见过其他人。”
　　“哦，这样啊！我前几天在楼下餐馆吃饭，看她和姥姥也在。姥姥给她买了一份热粥，想喂她吃饭，她忙着唱歌，没心情，啪的一声把粥碗打碎，全撒她身上，也没阻挡住她对唱歌的热爱和追求。后来，又哭着撒泼不走，引得全餐馆的人看她。姥姥想拉她走，拉不动，也哄不住，狠狠地照着屁股打两下，拖着出餐馆。等我吃完饭出来，姥姥领着她在大街上逛游，嘴里还唱着小树快快长大这首歌。”
　　“完了，这孩子没救了，都挨打了还唱歌！”
　　“我觉得她有一定的认知能力。你看，她唱小树快长，还知道拿小树摆成一排排的，都是正着放的，没一棵放错的。”
　　“认得又怎么样？摆成一排多刻板啊！就是没救了。”
　　没心思和她继续辩解，我带的孩子干完活啦，正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求我给他石头呢！这可怜的小模样，生怕我反悔。看看他分的类，都对。
　　“你真棒，都对啦！奖励你玩一会儿，我们再继续。”说着，郑重地把不起眼却被磨得光滑的石头递给他。
　　他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三百六十度翻转着看。石头上每个坑、每道痕，他都认认真真地抚摸着，乐滋滋地看得非常专注。我受不了他那副模样，转过头不看他，思索着怎么才能让他多说一点。
　　感觉时间差不多啦，看着他说，“把石头给老师吧，我们继续上课。”
　　“不！”他把石头往背后一藏，嘴一撇，坚定地拒绝。
　　“不给，老师自己拿啦！但若是要老师自己拿，老师就给扔掉。”我毫无压力地威胁他，带他好几次课，早弄清楚他的套路，不怕他不乖乖地配合。
　　果真，他投鼠忌器，不舍得看看石头又看看我，慢腾腾地递过来。看我伸出手，又快速地把手缩回去，想反悔。我早被他锻炼出来，眼疾手快的把石头攥到手里，带着他开始练习表达。
　　他赎回石头的心非常急迫，卖力地配合着我，不知不觉中把这节课上完。
　　我带他出去，在前台等他家长签字的功夫，安安妈妈抱着他急匆匆地跑过来，神情激动地说：“王老师，王老师，你说的真对，安安真会说话啦。我刚才带他在楼下玩，他看到别的小朋友吃饼干，回过头看看我，又看看别人手中的饼干，我就明白他也想要。从包里掏出他经常喜欢吃的泡芙，他见了，两眼放光地看着我，‘啊，啊’的想要。我想起你说的话，没立马给他，而是把泡芙盒子放到窗台上，诱导着他说，‘妈妈，抱抱我！拿泡芙。’他真说啦，说：‘妈妈，抱抱我！’”
　　真看出安安妈妈此刻的心情是高兴极了！她边说边流出喜悦的泪水，后知后觉的发现，着急忙慌的上来给我报喜，泡芙盒子还在楼下的窗台上，继而又急匆匆地返回去拿。
　　我心中的喜悦不比安安妈妈少，除了喜悦，还有自豪感！安安的进步有我的一份功劳在里面，那么多节课的努力、自言自语地付出没有白费。
　　这就是治疗师！无数次地努力，不辞辛苦地付出。即使不被理解，被判定没有意义，也依然坚持，不轻言放弃，只为一瞬间的开花，无数次地绽放，最终熬出胜利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