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大头菠菜

32、第 32 章

　　老天并未应他，冰凉的药水注入身体，龙云熙就醒了。
　　醒来后整个世界从白色变成了压抑又沉默的黑色。他端坐其中，看着人来人往，个个唏嘘不已，他听不清人们说了什么，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哭，死的是我妈妈，我都没哭他们哭什么，他就像一个陌生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葬礼结束，他也没肯掉一滴泪。
　　一切归于平静，各自散场。只有何姨心疼他和赵川一直陪着他，其实没必要，他觉得自已很好。他打了个电话给江映秋，他想告诉他妈妈没了，可接通后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已经与龙家没关系了，妈妈死了他也不会想知道吧，他走时说过这辈子不原谅自己，想必也不想听到自己的声音，于是他便挂了电话，算了，也不重要。
　　葬礼当晚他很早就睡了，赵川陪着他，半夜，他起来了，只身悄悄出了门，如行尸走肉般来到晗姨的墓前。
　　他无声无息地跪在墓前，好久好久，直到天色泛白他才伸出手抚摸的墓碑，终于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妈，我没有妈妈了，你让我没有妈妈了，我要妈妈，你把我妈妈还给我好不好。”
　　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在墓前哭得天昏地暗，直到精疲力竭后靠在碑上睡着了。
　　被何姨找到时他已经烧得不醒人事，在医院吊了几天水才勉强没落下病根。从那以后赵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连上厕所都要看着。
　　龙云熙觉得好笑，真没必要，他没想不开，只是暂时走不出来，虽然发着烧但他清醒得很。不由想起以前也是这般跟着妈妈时，她也是这样想的吧。
　　想到这不禁嗤笑一声，果真是一家的疯子啊。也不对，爸爸应该没疯，只不过也……他不笨，有些事只是不愿去想，妈妈的葬礼他都没出现，看样子这辈子也是不会再见了。
　　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何姨端出一碗饺子给他，他才惊觉今天都是大年三十了。
　　何姨做的饺子比妈妈做的好吃一些，妈妈做的就不好吃，他每次都偷偷放几只到江映秋碗里或趁爸爸不注意丢几只给他，这样一来，就吃不了几只了。以前嫌弃不好吃，现在却是想吃连一只也吃不上了，食不知味地把一大碗都塞进肚子，就上楼了。
　　赵川立马跟着他，他微微转身，看着赵川，笑了笑：“不用了，真不用。”
　　赵川看向何姨，何姨点了点头，他便对龙云熙说了句，“需要什么就喊我。”
　　龙云熙应声，缓缓上了楼，他进了江映秋的房间，在他空荡荡的书桌前坐了下来，桌子上还有自己在这儿的涂鸦，画的是什么来着，他用手摸了摸，好像是因为他把自己赶出去了，自己气不过在他桌子上画了个小江映秋被狗咬的图了，想想真是幼稚啊。
　　他在江映秋房里一处一处地摸着，这房间哪哪都有他，哪哪又没他了。视线落到垃圾筒里那一杳画纸时，龙云熙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逃也似地跑了。
　　他躲进爸妈的房里，蜷缩在他们的床上，没一会儿床单已涸出一片水渍。儿时他喜欢霸道地钻进两人中间，搂着晗姨，脚还要搭在龙潜身上，龙潜会抓着他的脚挠他痒痒，他便蹬着腿“咯咯”乱踢。
　　多好啊，好得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可以过得不好的，可以把我爸妈还给我吗？”黑暗中龙云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语着。
　　窗外天空突然透白，紧接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龙云熙缓缓起身，来到窗外，看着烟花在寂静的夜中爆开。
　　新的一年又来了。
　　夜空中升起一朵朵烟花，在空中散开，绚丽夺目，龙云熙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他无意识地打开窗户，爬了上去，刚准备上前一步时，寒风倏地撞上他。他不自觉一抖，猛地惊醒过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疯了吗这是？
　　龙云熙苦笑一声，准备下来，房间里突然亮起了灯，他伸手遮住眼，刚适应光线，就见赵川气势汹汹地来到他面前，把他扯了下来，用力给了他一拳，骂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龙云熙想笑，巧了不是，刚才自己已问过了，他想说误会了，可赵川没给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按在地上，眼看着又要挨一拳了，何姨及时拉开了他。
　　赵川似乎没有解气，红着眼，呲牙咧嘴地像要吃了他，但他并不觉得可怕，可何姨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太过复杂，龙云熙心里莫名地发慌。
　　半响，何姨冷冷地对龙云熙说：“穿上衣服，跟我来。”
　　如有预感般龙云熙穿了件厚厚的雨绒服，跟着何姨出了门。
　　何姨一声不吭地开着车，龙云熙也没问，直到车子驶入一个陌生的陵园，他才惊坐起，心神不定地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何姨没回他，独自下了车，龙云熙坐车里没有动。
　　等了半天没见他下来，何姨回身拉开车门，示意他下车。
　　他不想下去，哀求地对何姨摇着头。
　　何姨咬了咬牙，狠心把他拖了下来，一路将他拽到一个没有名字的碑前，语气不容拒绝道：“跪下，为你今天的行为道歉。”
　　看着眼前没有字的墓碑，龙云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夺眶面出。
　　“你知道这里面躺着的是谁吗？
　　终于，还是来了，龙云熙不愿相信地摇着头，嘴里自言自语：“不要，不要，求求你…”
　　何姨不让他有任何逃避的余地，四平八稳地说：“里面躺着的，是你爸爸。”
　　“不要！这不是真的！”龙云熙心胆俱裂，趴在上面痛哭流涕着。
　　他早就猜到龙潜可能出事了，可只要一天没他的消息，他还是可以骗自己，他还在。当真相到来的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叫痛彻心绯。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亲眼看着妈妈死在自己面前，再告诉他爸也早就死了。半个月不到就失去爸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龙云熙再也控制不住，崩溃大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用力地捶打着石碑，哭喊道：“我恨你们，你们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抛下我！我恨死你们了，听到没有，我恨死你们了。”
　　“熙熙！”一旁的何姨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抱着龙云熙，泣不成声，“熙熙，你不要这样，别这样对你爸爸，他是英雄，你不能这么对他。”
　　龙云熙听不进任何话，只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何姨实在不忍心拉开了他，两人在一旁抱头痛哭。
　　很久后，何姨见他渐渐平静了点，才慢慢地说着：“熙熙，你妈妈交待我，等你大学毕业了再带你来看你爸爸，再不济也要等你成年后才来。可这段时间下来，我怕你等不到成年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妈妈清醒的时侯写的，她说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看到这封信，如果，如果你实在想不开，就让我把这信交给你。”
　　龙云熙颤抖着手，接过信封，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可墓地几乎没有光，他急切地找了一个路灯，蹲在下面，暖黄色的光线洒在纸上，眼睛模糊看不清，他用力地擦干泪水，闭了闭眼，再次仔仔细细地看去
　　熙熙宝贝
　　妈妈爱你，很遗憾让你看到这封信了。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知道你爸爸不在了吧。妈妈没用，当我知道自己将你打伤了时就明白我已经疯了，坚持不了多久了。所以趁着还清醒的时侯给你写下这封信，我想把记得的都写上，你不要急，慢慢看。
　　有些事我们一直不让你知道，但现在我想如实告诉你，其实你爸爸是一名缉毒警察，我以前也是一名刑警，我们俩上学的时侯相识，相恋，然后有了你。
　　你爸爸工作性质特殊，常年在外，我也经常不归家，所以你两岁以前是奶奶带的。在你两岁的时侯，奶奶带你去探亲，正好碰到卧底执行任务的爸爸，你叫了一他一声，他没应，你便被毒贩盯上了，人太多他们不知道你叫的是谁，于是在你回来后便绑了你，想用你揪出你爸爸。
　　你是在我眼皮底下被抓的，还连累了另一个小孩，就是你哥哥，江映秋。毒贩抓你时你刚好和小秋在玩，你害怕抓着他不松手，毒贩就把你们两个都抱走了。我当时追了上去，情况紧急只能救一个时，我想着救你，除了你是我的儿子外，更重要的是你被抓了，不仅你爸爸危险了，还会让很多同事陷入险境，多年努力可能会毁于一旦。所以我当时放弃了救他，这也是我一生的愧疚，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弥补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把这事说给他听。
　　可我没用，还是让你被绑走了，后来的事我也是听说的，你被绑后除了刚开始挣扎吵闹挨了几下打后，就一直很安静，因为你被扔进车里后看到其中一人是你爸爸。他们把你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很多人，当中有人甩了你一巴掌，质问你，“这房子里谁是你爸爸？”你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哭，不管他怎么打你，你都只是哭喊着，“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毒贩见问不出什么，留你没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人把你杀了丢到一条水沟里。就这样一屋子里的人也摆脱了嫌疑。
　　你当然没死，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了你，两天后，贩毒团伙被一网打尽了。
　　他们都说你小小年纪聪明，有骨气。
　　他们知道什么？你才两岁？哪来的骨气了，你只不过是被你爸爸打懵了，因为质问你的就是你爸爸，说要杀你的也是他。他常年在外，你又一直是奶奶带着，根本不确定他是不是自己的爸爸，加上他还打你，你觉得不认识了，想要原来的爸爸而已。
　　当晚电闪雷鸣，下了一整夜的雨，你爸爸在里面胆颤心惊地过了一夜，我也在外面心急如焚的找了一夜。他悄悄放出消息，让我找到了你。找到你时你挨了不少打，你爸爸把你打昏特意把你丢在一个浅水沟里。我心如刀割，把他打你的基本上还给他了，我还是不解气也不想再过这种担心受怕的日子，跟你爸爸提出了离婚。
　　当我们去办手续时，你爸爸给你买了个皮卡丘装饰的蛋糕，你记吃不记打，又伸着双手喊着爸爸抱，你那么傻，又好像都懂。
　　就这样，我们没有离，可我精神开始出现了问题，我自责没救到你，也愧疚没救到另一小孩。经常会梦到一个小男孩哭喊着让我救他，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有几次差点影响到工作，意识到这点后我辞职回了家，开始一心一意地陪着你。
　　没多久，我发现你心理也出了问题，怕黑，怕雷雨天，一紧张也会犯病。我们带你看医生，医生要还原你被绑那天的情况，事关重大，我们没有这么做。
　　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什么都依你，全部围着你转，你要什么有什么，多少带着点补偿的心思，而你也争气，尽管千娇万宠也没改赤忱之心。
　　更加庆幸的是，几年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小秋，原本想把他送回冯家，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没有，因为找到小秋时他妈妈已经死了，冯家是个吃人的地方，他回去后没人护着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活着，我们决定把他养在自己家，等他羽翼丰满后让他自己决定。
　　我心里有愧，对他自是有求必应，你见我对他好心里不满老喜欢欺负他，他比你懂事，回回都让着你，这些年到底还是委屈他了，你以后再遇到他，也让让他吧。
　　你爸爸是个优秀的警察，即使是用来掩护的商人身份，也做得风声水起。这次也算死得其所吧，你不要探究原因，只管好好长大就好，不要恨他，也不需要向他学习，更不要想着替他报仇。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不要你有多大能力，平庸一生也行，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也不要恨妈妈，妈妈也想陪你到你不需要我为止，可我做不到了，每次在我失去理智的时侯，都是想着你才活过来的。如果我哪天不在了，那一定是我坚持不下去了，你要释怀。
　　我的熙熙不用伤心，妈妈只是换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别恨我们
　　我们永远爱你

　　少年成长之路总是布满荆棘，一路磕磕绊绊，摔得遍体鳞伤亦无退路可言。坚强不屈地迎上去，擦干泪，止住血，回头望望便会发现，荆棘之路，也开了花。
　　时间总是悄无声息地流逝着，不管你是否有所准备，它都会催促着你步入下一旅程，偶尔停下脚步时你会发现人心底总有那么一个人，你不会刻意地去寻找或忘记他，时间太久，你甚至会觉得已经忘了他，但又会在某一天某一刻因为某件事突然想起他，你会分神片刻来怀念他，回忆着两人的点点滴，重新把他记一遍，然而这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在生命的长河中根本起不了太大的涟漪，它并不会改变什么，你还是会一直往前走，偶尔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