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相思好》苏问水

6、章五 住

　　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个，很巧，那家伙也不是人，是个小妖精。

　　我跟沈乐搬过来以后，小妖精时常过来借点油盐酱醋。

　　这会儿，他又来了。小妖精顶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剪着圆润的蘑菇头，怀里还抱着个粗陶瓦装盐的罐子。

　　我盯着他手里的罐子，不满地哼哼道：“你上次借我的油还没有还。”

　　小妖精讪讪地笑着，露出了一口小白牙，道：“您家大业大的，哪里会跟小的在乎这点东西？”

　　我愤然地道：“我不用养家的吗？”

　　我不用存钱养沈乐的吗？

　　自从掏空了积蓄买这座宅子以后，鬼都知道我穷。

　　小妖精还在打着商量道：“要不您就当照顾一下同类，再借我点盐？”

　　我哼哼唧唧地道：“我一个忘川界界主，跟你一个妖精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去找你们家大王借？”

　　小妖精有理有据地道：“不是有个词儿叫‘妖魔鬼怪’吗？妖魔鬼怪不分家的，况且......我们家大王的家境......比我还不如......”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恶声道了一句：“不借！”，然后拍上了我家的大门。

　　见此，小妖精又敲了我家的门几下。我面冷心硬地不予理会，转头的瞬间，望见了沈乐。

　　沈乐听着敲门声，不解地望着我道：“有人敲门，你怎么不开门？”

　　我敷衍地道：“听他这声音就不像是什么好人，我不给乱七八糟的人开门。”

　　闻此，沈乐'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提醒我道：“是你隔壁的小邻居。”

　　小妖精听到门内的响动，直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您行行好，先借我点盐。”

　　我：“......”

　　小妖精最后还是借走了我家的盐。原因是，在沈乐面前，我要当一个好人。

　　我痛心疾首地看着小妖精抱着盛了半个罐子的盐。末了，他还感激地同我道了句：“谢谢您。”

　　嘴角掀起了一个辛酸的笑意，我在心里思忖着，要不，今晚还是抽个时间出去捡捡破烂？

　　小妖精走后，沈乐望着他的背影，对我说：“我这两天......打算出去卖点字画。”

　　沈乐要出去卖字画？我怔愣了一下。

　　我就是出去捡破烂，也不可能让他出去卖字画的！

　　于是我态度强硬地道：“做什么要卖字画，你那些字画通通卖给我好了。”

　　沈乐看着我呆了呆，接着才道：“我是想着......总不能......白吃白住你的。”

　　闻此，我豪爽地道：“我家大业大的，还在乎沈兄这点不成。”

　　*

　　小妖精同我说，在这个小镇子里，子时的时候，会有一场百鬼夜行，我可以去倒腾点买卖、做点交易什么的，也好攒钱养媳妇儿。

　　我对他说，我堂堂一个忘川界界主，怎么能跟一群小鬼同流合污？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我的威严往哪里放？

　　所以，我买了一个兜帽。

　　将兜帽套在头顶上，我拐到了一个古旧的渡口。

　　水上生明月。子时的时候，这个渡口就会是百鬼夜行的入口，而这片水域之上将有蜃楼。

　　料峭的寒风挑起了水面的褶皱，云蒸雾绕般的白烟里，听得见愈加清晰的响动。子时刚至，渡口边、水面上便灯火通明。

　　水面之上的蜃楼，凡人是无法进来窥探的。即便是夜行的船夫，也会因着白烟而障目。哪里会想得到，里面——其实百鬼夜行呢。

　　踏在如宝镜的水面之上，慢走几步，脚下便绽开了几圈清浅的涟漪。

　　街道上尽是些奇形怪状的鬼物，有头上长两只犄角的、有糊了一脸血的、有断手断脚断头的。当然，也有姿容上佳的。

　　秦楼楚馆里，是吴言软语的歌妓，犹抱琵琶，色艺双绝。

　　我手里攥着张布告踏进了这块地方，布告是我刚才在门口揭下来的，上书：

　　“寻一修为足够之人，带云某上寒山寺取回骸骨，事成之后，酬劳百金。”

　　“姐姐。”我攥着布告，唤住了一个正在弹唱的歌妓，扬了扬手里的布告问道：“可否问一下，这布告上的云某是谁？”

　　闻此，浓妆艳抹的歌妓顿住了纤纤玉手，缓缓抬起了水光潋滟的眸，望着我手里的布告，玩味地笑着，拖长了嗓子道：“欧——揭布告的来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而后不解地看了看手里的布告，道：“有什么问题吗？”

　　“算了算了。”歌妓微叹着气，又将手里的琵琶拨响，略显惆怅地道：“布告上的云某本名唤作‘云昭’，你若要见他的话，需得等等。”

　　我颔首，犹豫了片刻后，试探性地问了句：“请教姐姐，这位叫云昭的姑娘，为什么会将骸骨遗落在了寒山寺上？”

　　闻言，歌妓望向了二楼一扇紧闭的门，意味深长地同我道：“他可不是什么姑娘？”

　　于是我又道：“那这位叫云昭的兄台，为什么会将骸骨遗落在了寒山寺上？”

　　毕竟，对于这些邪佞鬼物来说，骸骨若是遗落在了某些清圣之地，要取回来可是相当不容易的。

　　清圣之地至清至圣，天克的就是邪佞鬼物。

　　况且骸骨没有安顿好的话，还会影响到下一个轮回。

　　所以，鬼物们对于自己的骸骨，一向都会给予充分地重视。像这种没被埋，还落在清圣之地的，一般少见。

　　然而，面前的歌妓并不与我多谈，只垂首拨弄着她的琵琶道：

　　“等他下来了，你亲自问他吧。”

　　闻此，我只能在大堂内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等人。

　　大堂内丝竹歌舞，欢颜笑语。约莫等了两刻钟后，歌妓又拿手肘子触了触我，提醒道：

　　“喏，他来了。”

　　我起身抬眸，望见了一个身披粉白相间、纱质衫裙的柔美男人。男人满头的长发未束，面如敷粉，唇若施脂，一双明艳的桃花眼万种风情。

　　我拱了拱手，客气地同他道：“在下沈思量，见过云昭公子。”

　　云昭睨了一眼我手里的布告，一双秀眉微拢，缓步向我走来道：

　　“你揭了我的布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