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伪装》应知晓

2、2

　　莫相宜第一次见到谈谨谦，是在零七年的春节期间。
　　彼时她读高二，寒假被学校缩水到十天，另外附带一堆学生无权拒绝的作业。
　　莫相宜和莫晴方都是学习认真的学生，尤其莫晴方，日常学到半夜十二点后。
　　吴影心疼姐妹俩学业辛苦，便组织全家外出游玩个一两天。她听说隔壁的咏新市前年新建了个大型游戏场，外加咏新的梅园小有名气，就让丈夫开车带一家子去了咏新。
　　他们一家是大年初四早上六点出发的。
　　莫相宜睡了一路，车快开到咏新市区的时候，被车窗外的说话声吵醒。
　　醒后，莫相宜喝了两口热水，接着打开车窗通风透气。
　　当年的春节还是很有年味的，外面是肉眼可见的热闹。
　　街道上的每家商铺无一不贴喜气的红色对联，出门的人大多身着红色的棉袄大衣，大家脸上挂着深浅不一的笑容，互祝新年快乐。
　　收回视线前，莫相宜偶然瞥见西南方位有着明显和别处画风不同的“热闹”。
　　三五人围在非机动车道上不走，而这群人的中心，躺着一位老人，没有人第一个上前……
　　是怕被讹上吧？
　　莫相宜能够理解围观群众的心理。
　　不久前，有一起案件在全国范围内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法官类似“不是你撞的，为什么要扶”的言论一度引起群众热议，也让不少人不敢再轻易上前帮扶，因为害怕自己的好心反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代价。
　　莫相宜知道这个案件还是因为学校老师出的一道政治题，她在试卷上写的答案是不能因为个别法官的不当言论而从此冷漠对待倒地老人，应当救人为先，同时可以采取拍照录影等方式保护自己。
　　写答案的时候，莫相宜并不知晓自己会撞到现场。
　　如今她真遇到了，她也确实准备按照答案一样下车救人，因为她确定前方的摄像头可以拍下她下车的过程，而且，她家有一定的财力，不怕被讹。
　　吴影听女儿说后方有老人倒在地上，忙不迭地让丈夫停车。
　　就在莫相宜和吴影向着老人所在方向小跑的时候，附近有一个男生先她们一步跑了过去，不知和围观群众说了什么，男生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垫在老人身下。
　　男生是背着莫相宜的视线动作的，莫相宜看着对方身着的茶咖色毛衣不似多厚的样子，作为极度怕冷的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给老人披好衣服，男生没有多留，就近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他上车的时候，莫相宜正好路过他的身旁。
　　清冷，是莫相宜对男生的第一感觉。
　　相较于男生虽然略显稚嫩但是十分俊美的面容，莫相宜更吃惊于他的表情，眼神淡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气质。
　　这是莫相宜第一次见到谈谨谦。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六年后，她刚进入法院不久。
　　入职后，莫相宜跟着民二庭一位姓颜的女法官工作，颜法官四十来岁，庭上正经严肃得不行，私下里经常同莫相宜说笑，不是爱苛责人的性子。
　　有着这样一位上司，莫相宜做事自觉认真，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进而影响对方。
　　相安区法院每年年底必要进行考核，因此进入十一月后，颜法官的庭排得格外密集。
　　作为助理，莫相宜的工作量也随之上去，尤其是调解工作。
　　相较于判决结案，调解结案明显是省事的结案方案，所以几乎每位法官都怀有一颗积极调解的心。莫相宜从业后亦是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由于莫相宜有着出色的皮相，颜法官经常带她一起参与调解工作，尤其在原被告都是年轻男性的情况下。
　　无他，大美女面前，有些男性为了脸面好看比平时更好说话。
　　十二月的第一个工作日，莫相宜按照计划调解两位男大学生间发生的民间借贷纠纷。因为标的额不高，颜法官没有一起前来。
　　而谈谨谦，则是作为原告的表弟出现。
　　按照双方的说法，被告蔡峡是原告吴不适的多年老同学，蔡峡今年八月突然联系吴不适借钱，理由是他妈妈生病临时需要外借一万元，同时拍了一份看不清字的病历，再三保证两个月内还钱。
　　吴不适是个重情义的，但他是个有一分花一分的人，正好当时他和表弟谈谨谦在打游戏，就同谈谨谦借了一万元转借给蔡峡。
　　然而到期后，蔡峡非但不及时还钱，还单方拉黑吴不适……
　　要让莫相宜评价，被告委实没良心。但是呢，调解工作还是要做的，能不能调成另说。
　　原告这边的吴不适看着被告的眼神充满了怒气，像是早就在脑海中锤过被告数回，为了调解正常进行，莫相宜将两边分开，她让被告先随自己到走廊处说话。
　　她问被告有什么调解方案，被告说希望分期付款，明年六月前还清，最后，被告还隐隐暗示原告不缺这一万块钱。
　　对于面前这位生动展示何为白眼狼的被告，莫相宜似笑非笑地回道：“有时，人要懂得适可而止，尤其不占理时。”
　　回到调解室，莫相宜询问吴不适的调解方案。
　　相较于把情绪写在脸上的表哥吴不适，谈谨谦这个表弟更为冷静。
　　“调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谈谨谦淡淡问道。
　　这是莫相宜第一次在调解工作中被问到这个问题。
　　“快。”莫相宜解释：“调解书在双方签字后生效，和生效的判决书有着同等的法律效力。”
　　“如果被告届时不按调解书上的约定履行义务，到期后你们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如果是诉讼判决的话，今年我们的庭已经排满，开庭估计得到明年春天，判决下来后如果对方及时上诉，一审判决书将不生效，你们将会进入二审程序再行开庭。”
　　“调解的坏处呢？”谈谨谦又问。
　　莫相宜：“……”
　　莫相宜回以模式化的微笑：“我现在的工作是促进调解。”
　　谈谨谦点头：“理解。”
　　看他没有追问的意思，莫相宜深觉其上道。
　　沉默半分钟后，谈谨谦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可以约定违约金吗？他不按期还款，就要付一万元的违约金。类似这种约定，法院支持吗？”
　　莫相宜道：“支持，申请执行的时候可以一并主张。”
　　但是，以被告的德行，怕是不会同意。
　　她暗下结论：调解失败。
　　将被告唤到调解室，莫相宜说了原告一万违约金的方案，被告一脸菜色地卖惨说他妈生病的事，莫相宜没有心情听他说废话，把手一挥，直接让他走人。
　　被告走后，吴不适低声咒骂了两句。
　　由于原告两位是从外地咏新被叫过来的，莫相宜出言宽慰道：“借条和转账记录都有，证据还是很充分的。”
　　接着友情提醒：“借条可以约定管辖法院为出借人住所地人民法院，还可以约定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法院是支持的。”
　　“谢谢你，莫法官。”谈谨谦温和一笑。
　　莫相宜回以微笑。
　　他是个有涵养的人，莫相宜如是评道。
　　第三次见面，是在第二年三月，谈谨谦陪他表哥前来法院开庭。
　　莫相宜正常不参与庭审活动，开庭主要是颜法官和书记员在场，除非是很有学习意义的庭。至于其他的庭，可以根据庭审笔录慢慢研究。
　　吴不适这场庭，莫相宜没去，她是到立案大厅给其他案件的原告律师送保全结果告知书时看到谈谨谦的。
　　彼时他安静地坐在嘈杂的立案大厅第一排的一处座椅上，面上云淡风轻的神情同周围或焦急或烦躁的面孔严重区分开来，再加他偶像剧般的画风，让他尤为突出。
　　莫相宜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而在莫相宜走进立案大厅的那一瞬，谈谨谦似有所感地抬眸，他们就这样打了个照面。
　　失神一秒，莫相宜继续正事，她唤着原告律师的姓名将材料交付，之后就上楼继续工作了。
　　客观而言，谈谨谦颜值颇高，莫相宜不能昧着良心的否认，但对方的美色还不至于让她罔顾工作上前搭讪。
　　或者说，于她而言，这世上不存在她会主动搭讪的男人。
　　第四次相遇，是在一五年的四月。
　　按照院里安排，莫相宜要到省会鹤都参加为期一周的法官培训。培训结束的时候是周五上午，莫相宜与同期女同事楚莱商量玩个周末两天再回相安。
　　四月的鹤都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听闻附近长兴寺的樱花很美，楚莱提议前去看看，莫相宜应了。
　　第二天，双双在人挤人的长兴寺求得好签后，中午两人前往附近大学城的美食街就餐。她们口味均是偏辣，一致选了网上评价不错的一家火锅店。
　　吃饭的时候，有好几个男大学生大胆上前同莫相宜求联系方式，无一例外地被拒了，被拒的男大学生也不恼怒，似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楚莱打趣道：“附近有两所九八五高校，肯定有优质的。”
　　莫相宜笑说：“优质与否，一眼是看不出来的，而且异地，和被绿无甚差别。”
　　“是。”楚莱这么说着，眼睛却是对着大门的方向发光，表情有些花痴，一看就是被什么帅哥迷了心智。
　　莫相宜扭头，心叹地球果真是个村，不然为何他们总能遇见呢？
　　看到莫相宜，谈谨谦面有诧异，不知出何缘故，主动上前打招呼。
　　“没想到在这遇见。”谈谨谦浅笑道。
　　“嗯。”莫相宜点头。
　　咽下口中的虾滑，她抽了张面纸擦唇，同时问他有何来意。
　　“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谈谨谦面无表情道。
　　莫相宜看他这样，以为他是替朋友问的，摇头说不行，又笑着逗他道：“如果是你要，可以考虑。”
　　谈谨谦没有回话，而是打开自己手机加好友的二维码递到莫相宜面前。
　　“是为我自己。”他说话的时候神色认真。
　　伸出食指有节奏地轻点在屏幕上，莫相宜面作思考状。
　　两分钟过去，对方的表情依旧认真，没有半分不满，但也看不出紧张和殷切。
　　最后，在周围人的目光中，莫相宜掏出手机，与他添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