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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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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小凌被明晃晃的太阳照醒,夏天天亮得很早——窗台边盛着一半水的玻璃瓶,有两颗纤细的白玫瑰透静的立着,在花瓶下面叠着的纸条,在日光下显得很单薄,拿起来看,是霖的字迹:“今天要和叔叔去后山。"
霖这么早就来过了?隔着窗纱,她看见一辆辆黑色轿车开往下山的公路,即使在二楼的房间,亦能听见人声的喧嚣。小凌倏然想起今天是子云阿姨的忌日。
接近黄昏的时刻,小凌把院子里的小木屋打扫了一遍,子云过去在整理庭院时使用的细小的工具:各式的铲子、水壶、剪刀、水桶,她把它们冲洗干净,晾在稀疏的草坪里,醒面似的让它们松弛缓解。
坐在小木屋内,她打开一本白色夹竹桃,只翻了几页,有车子驶进庭院——却听到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日本那边的分部我会让小彻接手"——哥哥要去日本?已是无法避开了,于是小凌只能隔着虚掩一半的门安静的听下去。
“之前答应过你和彻,让小凌在这个家待到18岁,之后我会安排小凌去上海的大学读书,”陈贺的语声虽然很低,却触耳惊心。
"小凌大学期间的费用我会负责,但是她要离开这个家。"
"但是叔叔····"
“小凌活不过35岁···她妈妈很早就告诉过我,他们家的女孩有遗传病,和她们的家女孩沾上关系的人,最后都遭遇不幸····也许现在你不理解,但你是陈家唯一的孩子,我答应过你妈妈,要好好照顾你,我不能让你和她在一起···"
陈贺当然明白造成不幸的偶然性,但从他认识林萧开始,那种不明朗的传言就一直存在,太多偶然的不幸叠加起来就变成命运。
"不是的,小凌没有遗传病·····从前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子霖想要解释,但无法对他叔叔说实情,而且即便对叔叔说穿了隐身的事实,也不能改变小凌家族史中的不幸。
"这不是你可以干涉的事情,我要回公司准备东京分部的事情·····"
原本叠在手掌的书覆在地上。
"遭遇不幸·····活不过35岁·····"小凌反复消化着刚刚听见的话,思路开始打结,她从前也思索过,外婆和妈妈都走得这样早,甚至连爸爸也一起遭遇意外,种种都不是一个普通家庭会发生的事情。
"小凌,你都听见了·····",抬眼发现霖已经寻到她眼前。
"我和彻不会让你走的·····" 霖的声音低得小凌听不清,像是一个隐藏了很久的谎被拆穿,承认的时候怯懦不足。
在小凌记忆里和爸爸,妈妈,哥哥在一起的家,和本宅那间的灰色客厅很不一样,露台上摆了很多棕褐的粗糙的小花盆,植着虹之玉,薄雪草,紫乐,不分季节的冒出小蛋糕似的新芽,爸爸每个礼拜会做一次牛肉盖饭,哥哥那时吃得远比现在多,他脸上沾的酱油饭粒,妈妈会温柔的用手指揩去。吃完饭她和哥哥小猫似的在露台上晒太阳,窝在白色尼龙绳的吊床上,院子里丹桂的香味压倒一切,一星星的桂花漂到露台上,爸爸恶作剧的用力的摇晃他们,被捡桂花的妈妈呵斥。
她垂着头,并未看到自己的脚,才明白此时自己是隐形人,子霖的两只手覆在空气上,连他自己也惊奇,在一片虚空中轻易就能找到她,她的头发热而干燥,蓬蓬的触在他手掌上,像沙漠里很细的沙,“你太傻了,不管怎样,我们会一起读大学——叔叔无法改我们的志愿,就算他断掉我们的学费,我们还可以拿奖学金,还有彻,肯定也会帮我们。"
她并非没有想到这些,但是她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她无法像霖那样肯定未来的一切,这距离永远都不会近到她能说出口。
她仰头去看他,前额的头发掩着稍稍合住的眼睛,是坚定的,他脸上的笑容很浅很浅,有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夹杂了一点月橘的味道,和他的语气一样既温柔又飘渺。
“我们可以,去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