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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另起炉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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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药在市面上没有流通,是秦溯特意从国外花大价钱买来的一种新药,它能使注射者看上去神志不清,可实际上什么都清楚。
所以何敛风即便再不愿意,也得攀附秦溯的身体,痴缠他的温度。
而他暗自把一切希冀都交付给的那个男人,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往昔的回忆忽然不再美好,那一幕一幕自认为温馨的画面,此刻仿佛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恶鬼,拉得狭长的身体,狰狞着歪曲的五官,在他耳边叫嚣。
何敛风的视线望眼欲穿,就像在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你还记得吗?你说只要求你,你就会保护我……”
“你说……公司和我,你会选我……”
“你还说,你不轻易许诺,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你他妈都忘了吗!
何敛风在药物的影响下全身涨满绯红,宛如一只鲜艳欲滴的桃花,无关任何主观意愿,身体一阵一阵荡过来酥麻,让他无比恶心。
秦溯在这场狂欢中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扒开他的发丝亲吻那大汗淋漓的额头。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肖忱的身影在不远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听起来,能想象到无动于衷的样子。
何敛风再也忍不住精神和身体快要分裂的折磨,眼睛一直,顿时呕吐起来,倒在地上痉挛。
他抽搐不止,嘴角和眼角涌着水花,像一条失水的鱼。
不一会,世界便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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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做了一场梦。
梦见爷爷还没过世,父亲的生意没有失败,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夏日的蝉鸣恍若风拍金色的麦浪,一波一波扫过后院,吹得那些花朵羞涩地压低了头。
和原来相差无几的画面,只是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父亲也好,肖忱也罢。
他不过是他们换取利益、讨好秦家的棋子而已。
肖忱哪能不知道,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明晃晃的斩金截玉,而是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来的一根钝刺,上面爬满铁锈,把伤口染得千疮百痍。
梦境弥留之际,何敛风向月亮许了一个愿。
许他这辈子,再也不认识肖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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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后,在一个普通住院房里。
外面鹅毛飞雪,一片银装素裹。
白净的墙壁反射出雪景的光晕,病床前一束白色康乃馨散发着清幽的芬芳,急促的脚步声从虚掩的门缝中传来,随即响起文艾欣的声音,“你醒了!”
女人一脸精致的淡妆,扎着高马尾,一副精致能干的模样,但细看下来不难发现她眼角的细纹,貌似有些累了。
何敛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文姐。”
声带受损,嘶哑的音色着实不好听。
文艾欣下意识将头发撩到耳后,过来询问他的情况,“身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她的动作透露着一丝欣喜,也掺杂着一丝彷徨。
何敛风见她手足无措,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医生说再晚来几分钟,你可能都救不回来,我……”说着说着,文艾欣竟哽咽了,她赶紧重新整理表情,盈盈道,“我不知道你家人的联系方式,只能把你送到私人医院。”
“我没有家人,”他还是冲她笑,“谢谢你救了我。”
青年的瞳孔颜色很深,表情也是放松的,但文艾欣总觉得他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那股从灵魂里流露的摄人心魄的易碎感,越来越强烈。
感觉在悬崖上空走钢丝,每一个呼吸都充满了对世界的绝望。
文艾欣安慰性地道:“肖忱他……”
何敛风的眸中晃过一丝迷茫。
“他不会不要你的,你……”文艾欣也许是自己都编不下去,这话说得格外难产,“我知道你们……可能……但是……”
“文姐,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何敛风扭头过来,不置可否地撞上她如坐针毡的目光,也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口中的那个人,我认识吗?”
文艾欣:“……”
“叫什么,消沉?这名字可真够奇怪,谁家大人会给孩子取这么个消极的名字。”何敛风扑哧一笑,越讲越来劲,“你说对吧文姐。”
文艾欣惊得灵魂出窍,如同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旱鸭子,长长地伸着脖颈,两眼发直,“你等等……我去找医生。”
医生检查的结果——PTSD引发的自身防御机制,导致短暂的失忆现象,而且因为受伤程度的高低,会针对性忘记人或事。
何敛风盘腿坐在病床上吃水果,吧唧吧唧像一只幸福的仓鼠。
文艾欣转身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宛如生怕惊扰了他似的,语气非常轻缓,“那……你还记得秦溯吗?”
熟悉的名称落入耳畔,他咀嚼果肉的牙齿逐渐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变得冷漠,“秦溯啊,想必我烧成灰也忘不掉吧。”
文艾欣讷讷地递给医生一个眼神,“怎么办,他只忘了一个人。”
医生笔下生花,对答如流,“那就说明那个人伤他最深,大脑在崩溃边缘作出判断,他需要遗忘。”
文艾欣无话可说。
因为抱他来医院的就是肖忱,当时肖忱一身的血,全是何敛风吐出来的。
她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瘫坐在椅子上,只说了一句。
“是我的错。”
那个场景,她甚至不敢多想。
鲜血一共有两处分布最多,一处是嘴角,一处则是大腿根部……
难闻又刺鼻的气味从青年身上散发出来,宛如一具腐败的尸体。
文艾欣第一次为了无关紧要的旁人哭到不能自已。
不是因为有多喜欢他,也不是因为有多在意他。
仅仅同样作为人类,对他极端的遭遇有着控制不住的同情。
·
办完出院手续,文艾欣提议让他住进自己家,被他拒绝了。
他说太久没有回过老家,想回去给爷爷扫墓,顺便祭拜一下母亲。
文艾欣想陪同一起,也同样被拒绝。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他离死亡太近,不能吵到那群鲜活的人。
文艾欣不懂,却也尊重他的决定,只盼闲来无事时,能接受自己过去拜访。
他低头浅笑,任风抚过发丝,仿佛揭过过去空白的扉页,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还是不要再见了。”
“这半年来,谢谢你。”
几天后,何敛风回到爷爷的别墅,推开生锈的铁门,顿时吱呀吭吭的一响,似乎很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野草疯长,秋风萧瑟。
一眼望去的破败。
何敛风抱着单薄的棉服去炉子里生火,隔间的柴火堆太久没人照看,已经严重受潮,他只能去书房找一些厚重的书籍,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堆在搭好的柴火下面。
还好烟囱能用,在斗争了半小时后,那本《红与黑》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三四页,如果这本不够点燃柴火,他只能把隔壁那本《罪与罚》也拿来一并烧了。
然后他在烧完最后一页时,柴火燃了。
那孤零零的精致封皮躺在火光摇曳的地面,何敛风看了它一眼,“不错,够义气。”
身上烤暖和之后,他又多点了几根蜡烛,房间立刻亮了不少,他开始收拾屋子,铺了一张由椅子搭建的简易床,灰尘扑簌簌地掀了老高,何敛风呛得直打喷嚏。
折腾了足足三个小时,外面的雪小了一点,夜风拍打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何敛风紧紧裹着身上的棉袄,特意将床放在距离火炉很近的位置,离火离得近了,身上也就不会那么冷了。
温暖旺盛的火焰在他的脸庞摆动身姿,勾勒出眉清目秀的五官,睫毛细长且浓密,仿佛泛着一层金色的光,眨眼时轻微一抖,就能把金光抖落进诗人的梦里。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戴着东北老爷常用的狗皮帽子,在大雪飞舞的街道像个独树一帜的大老粗。
他走进一家菜市场,脑海登时轰起人声鼎沸的吵闹。
各类生鲜果蔬用货车搬运,商贩们忙得热火朝天,五颜六色的钞票在人们的指尖流走,熙熙攘攘地摞进口袋。
他一边四处转悠,一边躲避忙碌的人流,最后驻足在一个人手不足的摊位,问那头发花白的老人,“奶奶,需要帮忙吗?”
老人正在给鱼缸倒水,年纪大了有些耳背,而另一头的货物老板嫌老人动作太慢,骂骂咧咧地说怎么不快一点。
何敛风主动上前拖过那一袋子鲫鱼,对老人大声道,“奶奶!我能在这干活吗!”
就这样,何敛风凭借他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皮囊……哦不,灵魂,在生鲜市场挤占了一席之地,各路小姑娘老阿姨经常来这买鱼,就是为了和他搭会话。
他也回得自在,熟稔地把鱼剁成大块,打包给顾客装上,“一共五十,请问扫码还是现金?”
青年的笑容实在是太治愈,阿姨付完款就花痴地问,“小伙子,今年几岁了?”
何敛风尴尬地道:“明年就满二十四了。”
“讲媳妇了吗?”
“还没。”
“那有喜欢的人吗?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哈哈我就是个剁鱼的,不靠谱。”
“那不,有些人就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何敛风只能扯着假笑,绷得肌肉酸疼,“不……”
话到一半,忽然传来一句低沉的声音,“不用了,他有婚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