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风筝的00年代》清心飘香

30、第三十章 凶手就在身边 实，我们每

　　在我所订的几份报纸上都登了钱老板被杀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
　　昨天，一辆红色的的士停在江边建材城大市场的钱**的店铺门口。从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两个人把钱**从店里拖出来，另一个人用刀直捅钱的腹部，随即将他拖上的士开走了。当时，目击者报了警，警察迅速出动，沿途追击，后来失去了目标。后来，市公安局接到了一个县公安局的警讯，说一个在山上放牛的老农，看到一辆红色的士上下来三个男人，拖着一个男人埋在山上的一个土坑里。警察赶到山上，把人从土坑里挖出来，人还是软绵绵的，急速送医院抢救，医生说，人在半个小时前已经死亡了。
　　整个过程，大约三个小时。
　　报纸上还说，钱**的被杀与高利贷有关。

　　钱老板出殡队伍经过我店铺门口，我从那些头上缠着白布的送葬人中，第一次看到他的六岁的儿子，默默地走着，双手捧着他的遗像，父子二人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第一次见到钱老板的老婆，钱老板说的没错，他老婆真的和我有几分神似！她手里抱着两岁的女儿，很端正很沉静地走着。她真是一位泰山压顶不弯腰的女子啊。

　　才几天前，钱老板亲口告诉我说，他的老婆外柔内刚，文弱沉静，稳重端庄，温驯善良。但是又很有主见，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独当一面——真的是这样啊。

　　钱老板还在我面前说过，他现在哪儿都不想去，只想时刻陪在老婆身边，天长地久！

　　然而，他还是去了！

　　钱老板被杀以后，吃瓜群众纷纷为他的身后事出主意。据不完全统计，有18个人互相打赌，说他老婆马上改嫁；有17人个建议他老婆守寡；有14个人建议他老婆去留自由；有13个人症准备为他老婆张罗相亲；有12个人说希望他老婆改嫁时带着一双儿女；有11个人主张只带小女儿改嫁，儿子留给爷爷奶奶抚养；没有1个人提供破案线索……

　　孤儿寡母都没有流泪，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如水，任众说纷纭的风如何吹过，都不起波澜。

　　流泪的是两旁看热闹的所有的女人们。我的眼泪实在止不住流过不停，可怜的孩子，才六岁，却要替父亲戴孝送葬了，背负着父亲被杀的血海深仇慢慢地去走自己的成长之路。
　　女人们都对别人的苦难有着天生的同情心，男人们却不一样了，他们纷纷幸灾乐祸地分析钱老板被杀的原因：
　　钱**真是发神经，把自己所有的房产都拿到银行抵押贷款用来放高利贷。一个放高利贷者居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还开店呢。放高利贷者本应该整天藏头露尾地过日子的，要知道他放出的高利贷资金庞大到让借贷者只要用千分之一的钱就足以买凶杀他灭口、毁掉借条和所有证据。钱**他犯了最低级的错误。

　　——没有人想过，钱老板之所以犯低级错误，之所以蠢到极点，仅仅是想让他心爱的女人过上普通人生活。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杀害钱老板的主谋是谁，他在我的印象里，他是性情很野蛮暴力的那种人，是那种极度迷恋声色犬马的人。他不甘心自己一辈子穷困潦倒，却没有过硬的本事，他卯足劲到处寻找快速致富之路，总想着秒杀某某人的钱财据为己有。

　　我自进入这个大市场起，他就是这里的□□马子，动不动嘴里就飘散着对女人的歧视，脚和手的乱动总能时不时出现在女人们的身上，稍不留神就会被他玷污一把，然后他便和狐朋狗友们在一旁嬉笑：嘿，这个女人可以卖个好价钱。
　　他的老婆我也认识，长得肥胖，但性格极好，任凭他粗野得像是未经整修的原始山路，布满坑洼陷阱，但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就很难抽身离开了，前进后退都是凶险，不是侵害就是毁灭。所以为了防止他的侵害和毁灭，她经常私下与人相告：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远离。
　　他就在我们身边，还经常到我店里来玩，还和我玩笑似的争吵过，他曾经搅黄过我店的一次生意，还满嘴脏话地说东道西。

　　公安局也传训过他问话，但是证据不足，将他放了。

　　这个时候，我也明白当年爸爸去世以后，他的同事朋友对他的死因保持缄默的原因了，这里无关什么正义和道德，因为我也对谁谁谁杀害钱老板的事保持缄默，也绝对不会去对钱老板的儿子说:我知道你的爸爸是被某某人害死的。
　　而且钱老板的老婆和儿子心里也绝对知道凶手主谋是谁，不然母子二人不会那么平静镇定。虽然目前无可奈何地让凶手逍遥法外，但，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愿望，未尝不是这个六岁小男孩新的人生奋发图强的起点和战胜苦难的力量的源泉。

　　钱老板生前将所有的房产都向银行做抵押贷款放了高利贷，现在他人死了，借贷者的借据也随着消失。银行以最快的速度封了他家的房产。
　　他的妻子为了生存和凑齐打理案件的资金，只得将店铺的货物全部处理，很多人等着看把戏，想捡便宜。我家空头先生也加入了想捡便宜的行列中去了。
　　在我正做好晚餐的时候，钱老板的老婆和妹妹拖着几个大纸箱来找我了，说希望我买下她们的货物。

　　小男孩手里拉着妹妹跟在一旁，很懂事地默默地呆着。
　　我说：这孩子好懂事啊！
　　钱老板的妹妹说：父亲死后突然懂事了，以前是一个混世魔王，整天问爸爸妈妈要这要那的，花钱如流水。现在懂事了，什么都不问妈妈要了，每天放学回家就帮着妈妈做家务，还照顾妹妹。
　　小男孩长大了，真的长大了，长大成男子汉大丈夫了！苦难真的是催化剂，能够使人迅速成长，就像当年我的哥哥一样，得知爸爸去世的消息时，那一刹那突然长大了！

　　我大略查看了一下，是一些普通的灯泡、拉线开关等等，商品的外包装不完整了，很明显是同行们挑选剩下的，没人愿意接受的货物，按市场全新的进价将近300元。
　　看着新寡的妇人她那忧伤、沉静、憔悴的面容，我问：多少钱？
　　她嘴唇抖动了几下，努力地说出话：你，你，你给我300块吧。
　　我飞快地给她300块钱，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向我微微鞠躬，然后就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拉着儿子走了。钱老板的妹妹临走前向我深深地鞠躬弯腰：
　　谢谢你，老板娘！
　　我的眼光刚送走孤儿寡母，就迎接了空头的声音，他急匆匆地问：我一路追问过来，其他人都没有要那些剩余的垃圾货，就担心有可能送到我们店里来了，果真如此啊。你给了她多少钱？
　　我说：300块。
　　空头怒目圆瞪，吼起来：你这个傻瓜女人！这样的垃圾货值300块吗？在市场里面，她开价100元没人要，后来她降价80块还是没人要，大家只出价50。没想到，你这个蠢女人居然给她300块。不行！我得马上去找她去要回200元！
　　我急忙拦住他，说：不许去！
　　他狠狠地把我推开，我知道凭我自己单一的力量是拦不住他的，于是顺手抄起那根平时用来钩卷闸门的钢筋，指着他说：你敢去追讨200元钱，我就把家里所有的洁具全部砸烂，让你损失两千元甚至两万元！
　　他跳起来大骂：你是只蠢猪，你比猪还蠢！我瞎了眼啊，怎么娶了你这么一个蠢猪女人做老婆啊！
　　我说：我是比猪还蠢，但我不能乘人之危，不能落井下石。她孤儿寡母已经够可怜的了，我做不了什么帮助她的事，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不欺负她呀！
　　空头铁青着脸，大声怒吼:你想帮她，好啊，你把我们这个店铺全部送给她，把家里的存款全部给她呀！你好伟大啊！
　　我说：店铺送给她，我办不到；家里所有的钱都送给她，我也办不到；但是给她300块钱，我办得到！
　　空头说:不行！我要去追回200块钱！说着就夺路而走。
　　我将手里的钢筋重重地朝一个台式瓷盆砸去，嘭咚一声，瓷盆烂碎了 ，空头怔住了，鼻子都气歪了。
　　儿子从楼梯下来了，说：爸爸，妈妈，别吵了，你们吵了好久了！
　　我用钢筋指着空头的鼻子说：你何苦去追讨她200块钱！你何苦去踩人家孤儿寡母的痛脚！她儿子才六岁，女儿才两岁，你踩人家痛脚算什么男人嘛！
　　儿子说：爸爸，你踩了人家的脚就道歉！免得妈妈这么生气！爸爸，你踩小孩子的脚是不对的，赶紧道歉去！妈妈，你不要生气，我要爸爸道歉去，我陪爸爸道歉去！
　　我看着儿子说：崽崽，妈妈不希求你将来有什么大出息，只求你能够做一个不乘人之危的人！
　　空头歪着脖子，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乘人之危，你好啊，好啊！你好善良啊——你善良，你还不是父亲早死！

　　先生一句“你还不是父亲早死”的话让我泪水大喷，我几乎气得吐血，破口大骂：你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你狼心狗肺！——我父亲是早死，他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小男孩这么大，那时身边周围所有的亲戚邻居都群起而欺负我们，我知道孤儿寡母生存的艰辛！你现在用这个事情来诅咒我，姓谭的，我真的瞧不起你！你没人性！你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先生鼻子哼哼，悻悻地上楼去了。儿子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妈妈，爸爸不是狼！狼会吃人的，爸爸没有吃我们啊。书上说狼的眼睛放绿光，爸爸的眼睛没有放绿光！妈妈，我敢向你保证，爸爸绝对不是狼！

　　我颓然坐下，对儿子说：崽崽，有些事情，妈妈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儿子抚摸着我的脸，依偎在我怀里，说：妈妈，我饿了。
　　我说:哦，饭已经做好了，我去端给你吃。
　　儿子说：不！妈妈，你坐着，我去端饭来给你吃。
　　我的儿子也才六岁，他以前从来就没有亲自张饭菜的，今天晚上倒是小心翼翼地给我端了饭菜，说：妈妈，你吃啊。
　　我说:谢谢崽崽，妈妈不饿，你自己吃吧。
　　儿子说：妈妈不吃，我也不吃，我陪妈妈一起饿！
　　我在儿子的监督下艰难地咽下几口饭菜，饭如嚼蜡。儿子见我饭菜难以下喉，就又为我端来一杯茶水，说:妈妈，喝点水就容易吃下去了。小心喝水，别呛到了。
　　我真的被茶水呛到了，剧烈咳嗽。儿子赶紧帮我拍胸，说:好了好了，不要紧的，一会儿就好的。妈妈慢慢吃哦。

　　儿子盯着我顺利地吃下几口饭，才放心离开。他又去张了饭菜，端着碗上楼了。
　　我听见儿子说:爸爸，你吃饭吧。
　　我先生说:崽崽，你吃吧，爸爸不饿。
　　儿子说:爸爸不吃，我也不吃，我陪爸爸一起饿。
　　先生说:好吧，爸爸吃，崽崽你也去吃饭。
　　儿子说:我要先看着爸爸吃饭会不会咽不下，刚才看到妈妈咽不下饭，我就给妈妈端了一杯水，可是妈妈喝水呛到了。现在爸爸也咽不下饭，我不敢去端茶水给爸爸了，我怕爸爸也会喝水呛到。

　　吃过晚饭，我将砸烂的瓷片扫进垃圾桶，收摊关门了。关上门关了灯后，我就在黑暗里坐着，我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了，难得清净啊，难得一份偷来的片刻的安宁。自从开店做生意以来，我在劳累之余只奢侈地想过要好好睡一觉，从没想过这样静静地坐一坐……

　　为什么我会被身边的亲朋好友评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我的生活里明明有好多好多的不如意和伤心事，难道我生命里所有正在经历的苦难在他人看来都是幸福的代码？
　　有人说，最好的婚姻爱情，不是一辈子不吵架，而是吵架了还能一辈子——似乎真的是这样哦。
　　钱老板对他老婆情深侃侃，赞美之词溢于言表，我想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应该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他们夫妻之间的恩爱应该满足了我所有的标准和向往。可是他不到三十岁就将孤寂长夜和抚养儿女的责任撇给老婆，独自走了。想吵架的机会永远都没有了。

　　如果苍天让钱老板活过来，但前提是必须要夫妻二人之间日日夜夜吵架不休，而且互相伤害，互相埋怨，我想他们也会愿意的。
　　钱老板那样处处为老婆着想，甚至为了满足老婆过普通人生活的愿望，不惜犯下放高利贷者的大忌，在市井中抛头露面，招来杀身之祸。
　　我仿佛听到苍天这么说:钱**，你的人生已经非常圆满了，你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巨额财富，还有相亲相爱心心相印的妻子，有儿有女，人生最美好最称心如意的事情都让你占全了。可是，你还不知足，你还想让你老婆过上普通人生活，过上起早贪黑，吃苦耐劳，甚至为几块钱和人讨价还价，小病小灾天天有，小烦小恼时刻不断，还要被人欺负被人误会被人冤枉被人责骂——想过这样普普通通的生活，可以——但，要拿你的命来换！

　　原来，我自以为诸多不如意的生活，别人需要用生命来兑换。我先生从来不会替我着想，但又怎么样呢？钱老板那么会替老婆着想，却人财两空——可能只有通过这样的比较，我才能隐约看到自己日常的辛苦操劳里藏着幸福的密码。

　　儿子从楼上摸索着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上楼睡觉吧，我想睡觉了。
　　我说:崽崽，你想睡觉就睡吧，妈妈想静静地待在这里。
　　儿子说:不，妈妈不去睡觉，我也不睡觉，陪妈妈待在这里。
　　我在儿子的督促下上楼了。儿子拉着我的手放进他爸的手里，轻轻地说：妈妈，爸爸，你们和好吧。你们是夫妻，要恩恩爱爱的。我们一家人手拉手，永远不分离！

　　我无话可说，似乎和儿子交换了角色，我现在是任性胡闹耍小性子的小女孩，六岁的儿子成了兄长父辈，他用小手替我盖好被子，还郑重其事地将我肩膀边的被头拍紧，小声说:妈妈乖，妈妈听话，快点睡觉。明天我们去河边放风筝——只要爸爸妈妈不吵架，风筝一定会飞得很好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