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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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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直到从那场几乎将四周高楼玻璃都震碎的爆炸袭击中“苏醒”。他猜自己在做一个过于真实的梦:这是个没有门窗的房间,墙壁洁白且向外散发着莹莹微光,敞亮却不刺眼,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浓雾之中,面前的桌椅是这空间里唯一像个人造物的东西,伸手触碰时甚至能感受到风雪浸透的凉意。他微妙地从中汲取了一丝力量,心理上的——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人总是习惯性地寻找熟悉的人、事、物作为依赖,此时唯一能为他带来这种安全感的物品正是这套桌椅,当他总算绕着墙壁摸索完毫无所获的一圈回到桌椅旁时,一股莫名的、难以抵抗的疲倦席卷了他的神经。
“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没有危机。”
声音似乎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等他真正尝试去捕捉时又骤然消失,连余音也没有继续回旋,像个幻觉那样从他脑袋里逃逸了。当原本就稀薄的安全感被不可掌握之物击碎时,他开始警惕,开始抗拒面前这套冰冷的桌椅,他听到一阵阵曾救他许多次的名为“直觉”的警铃,尖锐的鸣叫回荡在心里、在脑海里。安室透决定遵从本心,几乎是逃离般地把自己挪动到这间不算宽敞的房间内距离桌椅最最遥远的角落。
莹白的光挡不住袭来的倦意,等他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才察觉自己的处境,那套本应该在房间另一端的桌椅此刻已经被妥善使用。安室透意识到他正坐着的这把椅子比想象中舒适许多,像特意为他的身形调整过,而原本空空荡荡的桌面上叠放着一册册少年读物,书脊印着的书名里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柯南。鬼使神差地,他向摆放在最上方的一册伸手。
阅读这些漫画对安室透来说体验并不良好。首先这里不算什么适合静心阅读的场合,其次这一本本所谓的漫画几乎是照着他的生活描画,更大的篇幅则用于讲述那个神奇男孩的遭遇与冒险。不论隐私被窥探的愤怒还是日本案件频发的现状,对他来说都是保持冷静的大敌。安室透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冷着脸抚平书页上被抓揉出的褶皱,像是想借此将心底翻腾的不满彻底压平。
“我也许需要一个解释。”安室透怀着言语无法描述的心情向后依靠在椅子低矮的木质靠背上,这个姿势无法让他的腰背感到舒适,但现在的情况下他也很难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寻求舒适体验的人。实际上安室透已经无法进行生理上舒适与否的判断,摆在桌子上的漫画书没有给他保留任何喘息的时间,在这永远散发着莹白光芒不分白天黑夜的房间里,一本接一本地浏览自己以及身边人的过往对安室透而言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他从来不需要依赖这种呆板的方法复盘自己的人生,何况那些被画成漫画的事也不全都那么美好。从翻开第一页漫画起,他就没有再受到疲惫或困倦的打扰,但他内心涌动着的那些东西,正片刻不停歇地折磨着他,像一场没有外伤的凌迟。
“我需要一个解释。”安室透又重复了一遍。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弹,像极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连胸腔的起伏也不那么明显了,但仍然没有任何东西出来给他这个解释,连墙体的光也没有因此而闪烁,哪怕他下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他意识到自己正困在一间看似温柔的、光明的牢笼里,只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安室透的内心并不平静,既叫嚣着想要逃离,又想要在一本本漫画书里寻找曾经可能遗漏的线索,矛盾几乎把他分成两半。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早在陷入这个囚牢前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他放任自己用那种根本不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以一反常态的冷酷与粗暴,把内心的声音切分成“波本”和“降谷零”两块彼此隔离,等那些声音都消散之后,才缓缓抬手用他那条因握紧拳头而青筋暴起的手臂遮挡住眼睛。
这间独属于一人的牢笼没有催促安室透继续浏览他和那些熟人们的生平,墙面的柔和白光与他刚刚苏醒时没有两样,重新调整了精神状态的安室透对此嗤之以鼻,他像是决心要罢工不干,把手边放得最近的一册漫画狠狠砸到面前的墙壁上。墙壁泛起一圈又一圈波纹,那一册漫画消失在墙面之中如同石子被水吞噬,当最后一丁点儿书角也淹没进光芒构成的水波纹,原本完整的墙壁便悄悄裂开一道缝隙,白光源源不断流入其中,一丝一缕结合成光幕将细小的裂缝撑开。
没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坏了。这么想着,安室透心底那个叫嚣着要从这里离开的声音便像是得到了支援,满满当当地塞进了脑袋里。他这次没有反驳心底的声音,而是意识到坐在这里不眠不休把记载着往事的漫画书全部看完也毫无意义,导致他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那一场爆炸还等着他去处理,不论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幻梦,都该尽快找到脱身的办法。等安室透回过神,那道流动的光幕已近在咫尺,其下掩盖地裂缝并不显得幽深,伸手触碰那层光晕时甚至有一种“彼岸即光明”的怪异感受从指尖灌进身体。下一刻,他因久坐而发冷的身体就被由内而外的温暖浸透。
“你正想让我进去对吗?”安室透在察觉身体的变化后轻声说,他没打算等到回答,很快就抬腿把半边身子塞进裂缝。在彻底没入墙壁前,安室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张书桌上高高堆叠的漫画书,然后留给这个房间一道沉默的背影,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向未知前进了。
这条充斥着流动光芒的裂缝比眼见的宽阔许多,手臂无法完全伸展却也能抬起大半,环绕在裂缝里的光像水雾或棉绒般将身处其中的人包裹着。安室透屏着呼吸,直到心肺因缺氧而异常不适下意识吸入第一口裂缝里的空气,才意识到这种不太寻常的光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实际上这条裂缝里的空气带有一种奇异的香甜,是安室透曾经闻过的气味,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这种味道被遗留在记忆的哪一个角落,索性就不再去想了。
裂缝比安室透想象中的要短很多,他在心里默数完第五遍六十个数字,眼前的光幕已经稀薄得无法阻碍视线,当他跨越最后一层光之后,不知和他相伴多久的光墙和裂缝就彻底消失不见。安室透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草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安全感,四周的星海让这片草地太像个玩笑,他特地走到草地边缘向下望,同样只有星辰远远的点缀着虚空。这个认知几乎把安室透曾经接受的科学教育锤烂,但他很快把这个发现归入“梦境总是稀奇古怪”的范畴,不论结论是否准确,都让他心里好受多了,他甚至有了兴致观察四周的布置。
五个帐篷、五把椅子、一张长桌。莫名地,安室透感觉到那个布置得温馨极了的露营地没有属于他的位置,上前一探究竟的脚步便停在了半途。任何情报专家在信息不足时都会下意识地信赖自己的直觉,这种信赖很快让安室透品尝到了顺应内心的甜头——就在他脚步一转走进那个营地的视觉死角的下一秒,营地方向已经传来阵阵人声。那些声音熟悉得让安室透心底发酸发疼,像有一层结痂的伤疤被反复撕扯。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能假装正专注于用泥巴和树枝给自己弄出个座椅。但这个荒诞的梦没有放过他,在他尝试用那些可怜巴巴的材料给自己搭个简陋营地的下一刻,面前就已经出现了他正打算试做的东西。安室透丝毫没有感到安慰,反而被这种“体贴”激怒,他不知道是谁在通过这种荒谬的方式反复践踏他这些年努力埋在心底的人和事,这明显不会让他感到愉快。
“不论你的目的,”安室透压抑着愤怒,把自己狠狠扔到刚刚凭空出现的那把躺椅里,他好像已经放弃和这个太过于专制的空间——或者梦,随便是什么东西。怒火未息的安室透看起来不那么在乎了——来一场心平气和的谈话,他听到身下的躺椅因为突如其来的承重发出嘎吱声,就擅自把这几声动静当作回应:“来,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游戏。”
和刚刚那个房间一样,这片星海和绿地也没有给安室透任何实质上的回声,然而正是在这种无人回应的情况下,一段有关气味的回忆突然出现在安室透的脑海,那是曾经和那几个人一起去吃过甜食自助后,诸伏景光回宿舍偷偷尝试复刻却失败时宿舍里弥漫的味道。
安室透下意识地抬头往五人营地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