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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色清凉,荷花池中倒映着一轮圆月。水汽蔓延到岸边的湖石,冻醒了只穿着单薄衣衫的解泽兰。

      睁开眼的一瞬,解泽兰剧烈地喘了一口气,下意识抓住手边的东西,攥紧了手,手背爬满一条条青色的脉络,一块肉没有几分多余。
      她紧紧盯着前面的景色,像刚从地府爬回来的怨鬼。
      花草树木与其相互映衬,巧夺天成,是记忆里才能见到的谢府。

      解泽兰看着眼前一片熟悉的场景,没想到鬼差真让她回来,重活一世。
      她缓缓从地面坐起来,抱着胳膊低下头,两条瘦弱的肩膀一颤颤抖动,忍着喉咙酸意,在寂静的深夜中发出前世无法释怀的哽咽。
      *

      白雪压枝,枯草蓬生。
      母亲坟包上又长满了杂草,她跪在地上,伸出瘦削如柴的手指想再拔下几根,可天太冷了,衣服里的棉花也少得可怜,全都是用茅草充数,根本不御寒,她动了几下手,就感觉天昏地暗,胸膛哆嗦,撑不住身体。

      脚底生起一阵冷寒,一股股往解泽兰头顶窜,欺骗过解泽兰所有感觉,仿佛地面轻飘飘的,她也变得轻盈,好像要离壳而去。
      她命不久矣,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母亲的坟包上,落下眼睫。一朵雪花从风中飞过,安详地盖在破衣少女乌黑的羽睫。

      解泽兰母亲被醉后的晋王□□,生下了她。晋王不肯认她们母女,将她们打发去当粗使的下人,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母亲知道自己身份低贱,不可能在王爷前讨到名分,便让女儿跟她姓,直到临死前,才告诉解泽兰这个秘密。

      在十六岁那年,解泽兰因为不慎听到世子秘辛,被世子发现,拖出王府杖打。

      解泽兰哭着求行刑的下人,托出母亲留给她的全部积蓄,才在杖刑下留条命,被打得满身病荷,然后永远离开京城。

      五年里她颠沛流离,最后死在母亲坟前。
      死了也好,能跟娘亲重新团聚。

      解泽兰在雪地里冻死后,戴白高帽、吐长舌的鬼差勾走了她的魂魄,说他是奉天上命令,送解泽兰重回过去。

      彼时解泽兰不明白鬼差意思,被推进一扇门后一阵眩晕,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
      老人口口相传的轮回道上没有这一关,解泽兰也不明白鬼差为什么让她回来。但既然回来了,解泽兰也只能接受,珍惜自己这来之不易的一世。

      解泽兰深呼吸一口,平复心情,擦干因前世而流下的眼泪,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现在的衣服和身体。

      布裙是用干硬的麻布做的,底下穿着别人白事剩下的棉布缝的裤子。但摸手和脸的轮廓,还尚稚嫩,没有未来忍饥挨饿的皲裂难堪。

      解泽兰了解了目前时间,站起身朝附近打量,没有发现巡逻的侍卫。
      要是被侍卫抓到,明天母亲肯定会担心她。

      如果她母亲还活着。

      解泽兰扶着湖石慢慢站起,借湖石的阴影挡着,打算偷偷回去。

      走出湖石半里,一道黑影突然自身后扎进解泽兰余光里。解泽兰还未看清,膝盖窝骤然一疼,如被狠狠踢断一样,解泽兰腿一软跌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一脚踩在解泽兰后脖处,将解泽兰按在地里,发不出声。

      黑衣人踩在解泽兰后脖上,控制力道压住血管,另一只脚支撑自己身体大部分重量,半蹲在地上,亮出小刀比在解泽兰眼前,冷声道:“谁?”

      解泽兰看着眼前晃亮的小刀,一瞬间屏住呼吸。
      前世她就是听到世子谢林笙心腹模糊其词的一句,就被踩在地上!小刀刮着她的目光,问她是谁。

      难道她是回到了这时候!

      前世害了她后半生的一夜历历在目,解泽兰咽了咽,盯着冰凉的刀刃,脑海里只剩下活命的念头。
      她不能像上一世被拉出去杖毙。

      解泽兰颤声道:“我,我是来找哥哥的。”

      如果她回答上一世的答案,谢林笙不管她听了多少,或者听没听到,绝对会杖毙她,以绝后患。
      “你哥哥是谁?”

      解泽兰唇色惨白,“谢林笙。”

      黑衣人怔住,不由多打量几分陌生女子面容。

      解泽兰长相挑了母亲和晋王好看的地方长,唇角微弯,眼睫乌黑翩长,蒙着地上溅起的灰尘,如乌云遮住双眸里明月。

      但这一切都不能和黑衣人记忆里任何一个女眷对上。

      黑衣人松开了脚,抓住解泽兰长发,将人从地上拽起,拖向荷花池的画舫边,但没有上去,只是在外边说:“此人说是世子的妹妹。”

      解泽兰被扔在了地上,头皮还残留着拽后的拉扯感,疼到脑子里。解泽兰又疼又害怕,盯着画舫眼神都在发颤,但害怕比疼痛更加可怕,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要活下去。

      画舫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听到黑衣人一句话后,沉默半晌,说道:“不认识,杀了。”

      黑衣人手心里转到小刀,另一只手探下要提起解泽兰脖子。

      “哥哥,原来你我不是亲兄妹!”

      黑衣人蓦地停住了手,今天头一回瞪起了眼睛,看向手下哭着的女孩。

      解泽兰为了掩盖泪水是被吓哭的,还特地扯出一个微笑,装得十分开心,好像谢林笙不是她亲哥能让她高兴一辈子。

      黑衣人抬头看向画舫里,目光询问怎么办。

      谢林笙本来收回看解泽兰的目光,闻言又看了几眼解泽兰,抿着唇,拿起案几上的竹扇,挑开纱帘,走了出来。
      颀长挺拔的身姿出现于月光下,乌眉凤眸,灼灼风华。竹纹松绿锦衣露出的半截手腕莹白如雪,骨节分明,沿着檀木纸扇的边缘,漫不经心地在拨弄扇柄。

      “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个妹妹。”谢林笙俯视着解泽兰,淡声道。

      这是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回答,让解泽兰在渺渺黑夜见到一点希望,解泽兰记得鬼差说谢林笙对好几个喜欢他的女子都看不上眼,但面上从不显露,装作亲近,加以利用。

      谢林笙只会放过自己信任的可用之人。

      解泽兰想让自己显得白痴,不值得谢林笙忌惮,但又值得被谢林笙放过一马,于是看向自己这个假哥哥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情,但又没太过炙热,像是隐蔽的幽花在阳光不经意间照过,绽开了期许。

      “哥哥,我的母亲是下人,所以你不知道我。我喜欢哥哥很久了,但因为血缘伦常,一直不敢说。如今知道哥哥与我并无血缘,我很高兴。”

      黑衣人未想今日有如此一处,立马站头看别的地方,不看世子此时表情。悖德之事从来是略有耳闻,没想到今日在自家主子身上见到了。

      然而谢林笙并无打动,他审视跪着的解泽兰,冷冷淡淡,扇把轻轻敲在下颌。

      刚才两人议事,江镜由突然查探到周围有人,以为是偷听的人,止住话题,没再往下说晋王并非是他亲生父亲的证据。
      没料到出来一抓,竟然抓到个提前知道他并非晋王亲子的刺客。

      解泽兰见谢林笙神色毫无波动,觉得自己力下得不够大,硬着头皮笑颜关心一句,“哥哥穿的这么少,夜里不冷吗?”
      解泽兰眸光泛上水色,心疼死自己的好哥哥,把自己生死置之身外。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以前能远远看见哥哥一眼我便很知足了,现在能这么近看到哥哥,哥哥比我想象里好看,哥哥,泽兰真的很喜欢你。”解泽兰边说边特地抹泪,倾心扮演白痴。

      谢林笙放下了扇子,从画舫下来,低眸看向解泽兰,不喜不怒:“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解泽兰连忙露出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洗衣服泡烂的破皮,朝谢林笙抱怨道:“姐姐罚我洗衣服,我太累了,就跑到这里打盹。”
      说完,解泽兰跪着爬向谢林笙腿边,江镜由抬头看谢林笙询问意思,谢林笙不为所动,江镜由明白主子要静观其变,便收回比在解泽兰脖子的小刀,退到后面。

      解泽兰嘴里轻咬着腮肉,心惊胆战。黑衣人不再拿刀子比着她,谢林笙没有动作,她还有机会!
      跪倒谢林笙衣摆边,解泽兰心一横,闷头抱住谢林笙两只大腿,把白痴恋爱脑演到心里,仿佛终于找到人倾诉半夜洗衣服的委屈,一边大哭一边叫她好哥哥做主,声泪俱下,谢林笙身后的满池水也跟着轻轻晃动。

      解泽兰哭得大声,既为凸显情深,也期望有侍卫巡逻听到。

      “别哭了。”
      解泽兰大哭了两三声,听到大腿主人语气里带上薄怒。

      对方还能要她命,解泽兰立马装乖闭嘴,淌着满脸的眼泪,在谢林笙大腿上蹭了一下。

      一瞬,江镜由明显看到谢林笙表情出现了裂缝,握住竹扇的手紧绷,骨头都快要凸出皮肤,江镜由只好默默低下头憋住笑意。

      谢林笙翩翩世家公子,走在路上天天被掷果盈车,对任何爱慕他的女子有礼有加,却从没见到今夜这种无赖女子。是不是真兄妹先另说,现在的样子倒可笑。

      江镜由没憋住几息,忽而感受到主子看过来的眼刀,心下一慌,立马半跪下,正经严肃道:“主子,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她要洗的衣服!”
      说完,江镜由没等谢林笙出声,也估计谢林笙现在也不想在无赖女子纠缠下出声,窜得飞快,瞬间消失人影。

      人走得干净,空气也清新许多。谢林笙重理思绪,看也不看抱着他大腿的女子,极为忍让地动了下腿,示意对方放开。

      解泽兰感受到怀中健长的大腿动了,心里犹豫片刻,决定再拉扯一下,不放!

      谢林笙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拨开竹扇,举到身前给自己扇风,冷淡道:“等另个人回来,我会给你做主。”

      成了!
      解泽兰心知谢林笙暂时放下杀她的念头,立马放开手,退后半步,跪在地上仰头看谢林笙,“谢谢哥哥。”

      谢林笙合上竹扇,不再给自己扇风,扇尖敲打在手心,垂下眸,眼里还似有方才冷淡,出声平静许多,“你方才说你是我妹妹,为什么?”

      晋王血脉容不得忽视,她刚才既已说出,谢林笙必定会去查。解泽兰揣测此事应造不得假,发自内心,说了句今夜为数不多的真话:“十六年前我母亲解芷与醉酒的王爷一夜,有了我。母亲不愿打扰王爷夫人,便一直没说。”

      谢林笙挑了挑眉,轻笑:“原是这样。”

      “主子。”江镜由到后院看到解泽兰没洗完的衣服,回来一五一十告诉谢林笙。
      谢林笙听完,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解泽兰,走近半步,半蹲下来,看着解泽兰装着爱慕和羞涩的眼睛,底处的瞳孔微微晃动,又像紧张害怕。

      谢林笙说:“你先回去吧,衣服不用洗了。”

      谢林笙转头看向江镜由,“你把她送回去。”
      江镜由拱手:“是。”

      解泽兰如闻大赦,全身松下,深处的瞳孔停止晃动,变回微泛波澜的水面。谢林笙起身时故意扫过一眼,望见解泽兰情绪的变化,嘲讽之意闪过,离开这里,回到画舫上。

      江镜由送解泽兰回去后,又在下人住的院子周围绕了一圈,没有发现疑似刺探的行踪,潜身回到湖边的画舫。
      谢林笙坐在里面,打开竹扇,轻轻扇着。
      江镜由跪在舱口,沉声道:“主子,那女子房间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线索。不知是不是哪来的刺探。”
      方才闹剧归闹剧,这个人无端知晓主子非晋王所生,除了皇帝周边的人和晋王妃,难道朝中宫中还有其他人要害主子?

      谢林笙神情平静,月光下湖面轻柔起波,与夜色一般无声无色,谢林笙轻扇着竹扇,思虑片刻,坦然道:“你去核对她的身份,派人盯着她行动,剩下我会试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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