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82、故人如旧

　　毁了魔界地宫，清了魔障之气，结印封了无极崖，三人暂时分开。孟瞻与青玄寻地方调息治伤，子衍自请归山向师父禀报。

　　不归山中，见小徒弟归来，又带着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南虞道人心上连日积聚的阴霾一扫而空。得知孟瞻与青玄均受了伤，南虞道人即取出两粒丹药交给子衍带去给二人服用。

　　见师父开心，子衍也略开怀，但心事鲠着，只能开口：“师父，再往前就是宜泽。”

　　南虞道人眉头又蹙起来，“青玄这一向如何？”

　　“师姐尽心努力，没有半点懈怠，虽如常冷淡，却是温情在心。如今已入了春，师父······”子衍忧心不已。

　　南虞道人叹气：“那是她的劫，历了才能脱化。况此又是她的心病，如何阻拦躲避？你与孟瞻要悉心护着，保她全了此劫。那时，才是新生。”

　　子衍点头：“弟子谨记。”

　　南虞道人拍着子衍肩膀，点头欣慰处又皱起眉头：“关于那个神秘人我已有些眉目，待我再去寻索一次，届时告知你们。你去吧。”

　　子衍执礼：“弟子去了，师父。”即转身离去。

　　南虞道人站立相望半晌，整整衣衫，飞身上天。

　　之后子衍会了孟瞻、青玄，递上丹药，二人服食，果然康健如初，容光焕发。子衍又将师父所嘱神秘人之事告知，当下二人决定继续行程，子衍只能依从。

　　终于至那城郭处，子衍道：“前面是宜泽，里面怪专依计骗阴女来炼······如今常时捉了阴女吸食······又擅自改了一名女子命格······”

　　孟瞻见子衍说话吞吞吐吐又不时地看着青玄，及看去青玄时，见她双眼如火，拳已紧握，孟瞻心下一凛。

　　少顷城中，弯月如钩，云纱半遮。

　　一名蓝衣女子独行于市，半走半看。女子转过街角之际，忽然一阵风起，店铺人家灯烛飘摇，人都一时眼昏。

　　郊外一处偏僻山洞，一阵风将蓝衣女子同一个黑衣男子刮至。男子更无二话，低头就啃上女子颈项，却忽然震惊，猛地抬起头来。蓝衣女子向后退去一步，容颜回复，自身后分离出另一个人来。那人一袭青衣，眉眼如冰，正是青玄。

　　黑衣男子一刻怔愣，继而惊讶，最后恐惧。不可能！她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再活着！当时明明是极狱炼化，魄散魂飞，怎么可能还能存在？！可是面前之人实实在在站着，那双眸里再没有了恐惧，只有寒冰冽刃。

　　青玄站在蓝衣女子身后，一双眼自女子肩头看过来。这个故人容颜依旧，更有华光，只是眼中多了惊恐。他当然怕了，毕竟他的心上人在她掌下。

　　孟瞻与子衍也飞身前来，近来青玄身侧。青玄指下缓缓释出法力助那女子清醒。

　　女子幽幽抬眼，看见对面夫君，又忽然感觉脖子被人捏住，惊唤：“阿晔！”就挣扎要动，结果颈项一紧，惊得停下。

　　黑衣男子吓得抬起手来，却不敢动作。他看着青玄，哀哀道：“与她无关。你只管找我！”

　　“呵······”青玄笑出声来，“与她无关？”她站在女子身后，像是亲密伺机的毒蛇。

　　青玄右手抚过女子面颊，轻轻道：“真真，你知道你这同衾共枕的丈夫是什么人吗？”她笑看着黑衣男子，“他可是个吃人的魔鬼。专门骗哄阴年阴月阴时的女子，原来还以情来骗，骗她们交付真心，以为得到良人。时日成熟就拐她们回去，锁在一处。等凑够了九十九数，就放在大鼎里用火活生生地炼，炼成丹来吃下，助自己得道。你幸运了，是他遇见的第一个，真动情的。啧！他其实也不坏啊，要不是他师父逼迫他在你和她人之间做选择，他怎么会堕落至此呢。都是为了你啊！”

　　“够了！！”黑衣男子怒喊。

　　孟瞻心头一跳，看去青玄，只见她双瞳似有火种。子衍咬牙忍耐，恨恨盯着黑衣男子。

　　青玄却笑了，在女子耳边细细道：“你知道他活了多久吗？七百九十三年。”女子汗毛乍起，冷意森森，睁大双眼看着丈夫。

　　“够了！”黑衣男子双拳咯咯作响，双瞳已经泛红。

　　青玄手下使劲，女子仰起头急促呼吸起来。黑衣男子惊怕，空抬着手道：“你到底要如何？！”

　　“呵！”青玄冷笑：“真是痴情啊，生生世世地追着她，与她结合。你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呢？不如，你剁下自己的右臂来我看看。”

　　“一切与她无干！你要报仇来寻我就是！”黑衣男子喊道。

　　“我这不是寻来了。剁！”青玄手下用力，那女子似鱼一样枯渴的呼吸着，双手紧紧掰着青玄的手。

　　黑衣男子看着妻子，狠心真的一掌之气劈下了右臂。手臂落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男子肩侧血肉模糊，左手捂住伤处，痛得满头大汗。

　　女子见丈夫如此，落下泪来。青玄道：“想想那些活生生烧死的女子吧，她们的家人，还有那些被他吸食干净的女子。为她们哭一哭吧。”

　　“现在，再看看你娘子吧。好好看看，看够了，把眼睛挖下来。”青玄话语一出，女子泪落如雨，看着丈夫的眼中满是哀求。

　　黑衣男子也惊了，看着青玄，满是难以置信。可这正是他自己种的恶果，实未想过还有今日吞食之时。

　　女子艰难道：“不要······求求你。”眼中确一直是丈夫。

　　“挖吧。挖了，我就饶了她，洗净她的记忆，还她如常人生。你若不挖，我也不会让她死，你给了她多少无忧岁月，我自会去阴司里帮她讨回多少残忍。里外里一算还是你赚了。”

　　黑衣男子再看去妻子一眼：“真真，是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又恨看向青玄：“说话算数！”就伸手抠去了一双眼睛。眼珠扔在地上两团，男子痛得浑身发抖喊出声来。

　　不！！！女子尽力摇着头，看着丈夫，就要一口咬舌自尽。被青玄更加捏紧了脖子，立马急促呼吸起来。“别急着死啊，我还有大礼没奉呢。”伴着话音残霜剑飞出一下砍掉了黑衣男子左臂，男子惊呼出声，趔趄着跪在地上。

　　女子更加流泪，青玄看着地上男子道：“我不会完全杀死你。我会留下你的一魂一魄，取你的骨为镯将其封印，把你戴在她的腕上，生生世世地跟着她，看她的生生世世。好好看看吧，对了，我还会去阴司里取她的命运，你赠了这么多世，就让她加倍还回来。”

　　男子震惊，两个血肉看着青玄，正要张嘴，忽然残霜剑穿喉而过。青玄已经定住女子，上前一掌抽离了男子的魂魄，聚在子衍递来的琉璃灯内。然后又一掌探进去地上的尸体里抓出一截肋骨，化作镯子，戴去女子手腕。回过来引火炼化那具尸身，结印自灯里引出一魂一魄封至镯内，将灯引燃，炼化了剩余魂魄。

　　一切完毕，三人将女子带离山洞至其家中。将女子安置在床上，抹去了记忆，子衍看着盯着骨镯的青玄，不敢言语。

　　三人出门，一行前走，子衍终于道：“师姐，我们真的要去冥界吗？”

　　青玄不说话，只是疾走。孟瞻按住子衍，摇头示意。

　　却并没有入冥界。两人跟着青玄一路疾走，忽然一阵风来，刮的人难行。孟瞻与子衍抬手遮着风势，却不见前面青玄立在风中，双眼如炬，更有红光。

　　风停处，青玄返身回走，子衍道：“师姐，怎么返回去啊？”

　　青玄却不言语，只是要走，子衍扯住道：“师姐。”

　　青玄挣出手来抹过残霜剑，照头就劈子衍，孟瞻急忙出手，还是被残霜剑伤了子衍左肩。子衍一声凄厉呼喊，化作狐狸身。青玄却已经执剑飞离了。

　　孟瞻急忙以指点去狐狸的伤口，引出那一点血，子衍又化为人形。顾不得许多，二人急忙追寻青玄。

　　然而等他们到时，那间屋里，青玄已经执剑将床上的女子砍得血肉模糊，狞笑着将镯子扔在那血肉上。孟瞻急忙进去，唤道：“青玄！”青玄回过头来，双目猩红，看着孟瞻执剑即砍，孟瞻忙执剑相抵。

　　子衍心惊，连忙秘术传语师父。

　　青玄与孟瞻斗出屋外，全然如死敌般招招索命，狠厉不休。子衍急摄出骨镯引火炼化，更取灯将一魂一魄也炼化了，又焦急看着二人。

　　一阵风云，落下南虞道人，见状即书符镇住青玄，将她剑收了，点去她天门、百会、风池等穴位。青玄立时闭目晕睡下去，孟瞻忙护住青玄，唤道：“师父！”

　　南虞道人一掌挥向不远一棵大树，喝道：“鬼鬼祟祟！”那里赫然一个人影闪身而去。

　　南虞道人也不去追，只道：“随我来！”即牵子衍乘风而起。孟瞻护着青玄一起随上。

　　一行风云直至南天门，南虞道人同当值天王天将表明来意，当即放行。接引仙官将四众一路引至凌霄殿外即去通传，俄顷宣至，南虞道人同子衍执礼拜见。南虞道人道：“陛下，小徒魔念侵心，恳请陛下赐天池一用。”

　　看见青玄形容，天帝道：“何以至此？！”

　　“陛下，此等魔念乃是至纯之源，恐栖宿已久，今日正是被有心之人催发······”南虞道人看着天帝。

　　天帝一凛，紧皱眉头：“如此快去！”即有仙官上前引领前去。

　　行之久久，终于落至一方池边。池壁通黑如玉，静静寒光，更衬得池水清澈。周遭仙云袅袅，浅雾氤氲。池内水澄澈似可一窥见底，然而一望尽是清水。仙官道：“这里正是天池，尊者请便。”即侍立一旁。

　　南虞道人即将青玄引入池内，方入水，只见池水如滚波翻浪，一层层将青玄覆盖下去，愈行愈深。南虞道人急忙解去符术，青玄转醒，赫然睁眼，却是一片水。正要挣扎，听见声音道：“青玄！千万不要挣扎！凝神定性，将魔念释出！”

　　抬眼见是三人围看着，青玄怒从心起，就要用法，却浑然没有动静，任她念了又念，残霜剑也并无感应。她想挣扎游上，那水却似长就的一般围贴着她。

　　“青玄！稳定心神，念摒哀咒！”南虞道人喊道。

　　“师姐！”子衍趴在池边哭唤。

　　青玄还在挣扎，池水却似无意无形，贴覆她的所有。池边三人正锁眉看着，忽然一个仙使来到：“南虞尊者，陛下有召。”南虞道人即随仙使前往。天帝正在一处高台负手而立，轻轻道：“真的是他吗？”

　　“大概就是了。”南虞道人缓缓摇头。

　　天帝不再说话，只有劲风激荡。

　　天池中，青玄闭起双眼，静静的像是睡着了。有一声嗤笑传来，青玄睁眼，却只见池边皱眉望下来的两人。那声音又道：“怎么，放弃了？你的人生，你父母的，都因为他的欲念毁尽，只是杀了他，就平息了这么多年的恨？那些被伤痛一遍遍填满的岁月，一遍遍重塑的肉身，还有无尽的余生，真的就要翻过了？”

　　当然不，没有什么可以原谅的，没有什么可以放下的。要的，就是灼尽这一切。世间一切都是罪恶。

　　青玄再次挣扎，双目幽幽如火，池水荡漾，一层层地覆盖上来，将她往更深处带去。

　　“青玄！”

　　“师姐！”

　　池边二人急急呼唤，子衍几乎要探进水里，孟瞻忙着仙官去寻师父。南虞道人闻言赶来，见状直唤：“青玄！安静下来！念咒静心！”青玄却只是挣扎，南虞道人揪心，若是如此一味沉堕，最终会被池水吞化的。忽然觉察到了什么，南虞道人眯眼看着远处云雾中一丝要消匿的黑气，以指点去，云雾散开，黑气显出，顷刻不见。

　　众皆惊惧，南虞道人及时施法结阵，唤孟瞻道：“你即刻去冥界向阎王寻取青玄父母当年的记载！”又向一侧仙官道：“劳烦仙使去通报陛下，并请天将同去冥界！”仙官领受，即与孟瞻同去了。

　　“师父！”子衍忧心不已，南虞道人拍拍他的肩膀，看去池中青玄，盘坐在池边闭眼念起摒哀咒来。子衍也盘坐下来念起经语。熟悉的经咒传来，青玄略有平复，然而终究心怨沉重，一时难休。

　　却说孟瞻这边同仙官复上天帝，天帝闻言大怒，即命二郎神守卫天宫，李天王执照妖镜纠察。又令天廷各司点醒精神，钦点哪吒领一众天将随孟瞻入冥界。一行浩浩入冥界说明来意，阎君取了簿子递上，即相别返回天宫。

　　哪吒同天将回旨去，孟瞻自来天池。南虞道人接过簿子向池上一行引化，纸张如幕撑开，其上字迹隐隐凝聚，幻成活生生的人形，好似鲜活的一出戏。

　　戏中三口之家，从孩子呱呱坠地，到她长大成人，一直和睦甜美。风趣的父亲，爱笑的母亲，他们养育出一个善良豁达的女儿。家境虽不甚富裕，独女却是掌上明珠，宠爱至深。

　　怎料一朝爱女失踪，夫妇痛不欲生，遍寻村庄山野，又去府衙击鼓，再不见得。人人都道是邪神捉去为妻，只劝节哀，夫妇两个却不死心，变卖田产，敬告乡里，相携沿路索寻。每至一处，家家户户寻访，街市人人追问，酒楼歌馆、烟花地方变法追寻。由春至夏，夏又经秋，寒冬复来，小心维持岁月。终于财费倾尽，夫妇遂行乞化，以此双足踏遍土地，终有觅得之时。

　　初时偶见一形影，以为女儿，赶追相见，心伤而返；后来每见一形影以为女儿，常惹得拳脚咒骂。寒来暑往，年节更替，不知所行多远，又恐女儿脱身回家等候，夫妇转路复归。长路迢迢，归心似箭，饥渴饮流水，星夜不得眠，终于女儿二十八岁这年归来家中。只有门扉损坏，墙垣坍塌，屋顶草长，兔雉奔走，再不见形影。

　　夫妇痛哭，惊动乡人，无不哀恸，齐齐劝慰，请他们梳洗吃食，许为修缮房屋。夫妇只是悲痛，夫仍欲去寻，妇哀哭不已，相望悲痛之甚，竟不能言。旧日亲友相携相劝至家，梳洗打理，重新为人。亲友邻里连日劝告，夫妇似有知觉，始愿信一二。房屋完备，夫妇归家，自家中焚香祈告，一步一拜，拜上庐山寺。跪在佛像前许愿：‘信徒愿永堕阿鼻，愿我女儿早登极乐，来生托得富贵人家，父疼母爱，兄友弟恭，世世平安顺遂。’向后归来，日夜念经。素日只求糊口，闲来及时拜佛，终于五十七岁、五十三岁上相继离世。坟冢并立于院中。

　　影戏黯淡，回复字迹。青玄只觉心口痛楚，喉咙发难，张口想要言语，只有无尽的水溢进来，怕得她又挣扎起来，反被带去更深处。南虞道人喊道：“你要学着控制它！青玄！”魂发一念，即生善意，摒哀咒复上心头，旋旋几度，终于人不再下沉。

　　思及父母种种，青玄心如刀割，意念更盛，痛觉更深。无尽的悲痛难偿里，泪水凝聚出眼眸，颗颗飘荡。于此，眉心裂出缝隙，黑气泄出，顷刻被水包覆，拧绞着旋向深处，更深处。青玄的身体变得极轻，渐渐上升，浮出水面，她起身踏着水面出来，竟然全身干爽，全无水迹。

　　“师父。”

　　“好！好！”南虞道人看着眼前徒弟，欣慰点头。

　　“师姐！”子衍泪落如雨，看着青玄笑着哭。

　　只有孟瞻，看着青玄点点头。

　　撤去结界，四人同去拜见天帝。天帝仍在高台临风而立，命巨灵神前去冥界归还簿子，又遣散一众仙官仙子，只留下四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