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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绛灵 妖族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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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医馆在澜州开了百余年,坐落在不算繁闹的西街巷尾,与周遭的布庄、面馆、酒肆挤在一处。
天晴的时日,和煦的暖风吹来,带着面汤的热气和美酒的醇香混入药草清气,穿堂而过,便诉尽了人间烟火。
从长街上看,这间医馆并不起眼,木制门扉老旧得有些斑驳,门楣上方的牌匾是空的,没有刻字取名,也未悬旗挂幡。
走进前厅就很容易辨认得出,与市井城镇上那些供寻常百姓抓药问诊的医馆并无分别,一应陈设应有尽有,除了晾药的木架,存储的药柜,一些桌椅外,正中央还供奉着神农氏采药的画像。
往后门过去,便到了一处开阔的院落,一半种着药,一半种着菜,以青石板小径相隔,如此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菜地里的萝卜长势很好,吸引付云中目光的却是药圃那端的药材。
泛发蓝紫红各色异光的药,更确切地说,是灵药。
植株周围的异光是天地灵气的气泽,凡人百姓看不出来,可但凡引灵入体、正式踏入过练气期的修士一看便知。
如同烛幽秘境里的重叶紫芝依灵泉而生,火鸾喜食的芜苡草长在冷泉附近,可延年益寿的凤羽莲生在极北之地的冰原雪山,赤阳花只在炎泽深处方能寻其踪迹……仙草灵药的生长均有其特定环境,或许常见,或许稀有,唯一条共性,那便是灵气不能少。
凡间灵气稀薄,灵药无法存活,除非有人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还要按其特性创造适宜的生长环境,可这样一来,损耗极大,也未免奢侈。
修行不易,谁又会用自己经年苦修得来的灵力去做这些。
醒来后,付云中就听祁震提起,为他们疗伤的是此间医馆的主人,百晓生,他不是一般人。
他想,能在这里种下聚灵花和玉髓芝,如此挥霍灵力的,的确不会是个一般人。
沿着青石板路越过院落,再往里静谧处,便能看见几间矮屋,依山势而建,木石为墙,青瓦作顶,引山涧而下环绕在侧,蒲苇连绵,俨然是个清寂的方外之地,与前院的人间烟火截然不同。
其中一间隐在树荫下,门口挂了一个刻着“药庐”的木牌,是百晓生炼药的地方,灵气比其他地方足,角落里草木葳蕤,苍翠的藤草爬了满墙。
百晓生正在里面炼药,小童淌平说过,前辈在药庐的时候喜静,是不许有人近前打扰的。
但诸多疑问横亘心间,付云中深知只有前辈能够解答,所以趁宋寻药浴的时候来此,可真到了这里却生了怯意,说不清是畏惧前辈的规矩,还是畏惧即将面临的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站在门口踟蹰不前,抬起手又放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扣响这扇门。
半晌,屋内药杵捣药的动作一顿,青年的声音传出,倒是比他干脆多了:“进来吧!”
付云中推门而入,见到了祁震口中那位不一般的人。
身着粗布衣裳,眉眼深邃,发髻松散,姿仪疏阔不羁,竟不似他想象中的严肃古板模样,他躬身行礼,道了声:“前辈,叨扰了。”
“见你在门口磨蹭老半天了,再不喊你进来,怕你把自己给纠结死。”百晓生手里握着药杵,正慢悠悠地捣药,说着抬起眼,目光扫过他眼底的乌青,又落回到手里的药上,十分随性道,“听说你自醒来一连三天三夜都守在那丫头身边,寸步不离,这会儿倒是舍得离开,我猜是有问题想问?”
“前辈知道我所为何来?”付云中讶然,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前辈目光如炬,晚辈的确心有困惑。”
“有问题你便问,不过我可不保证能给你满意的回答。”
百晓生自知在众人面前出手救宋寻时已然暴露,院子里种下的那些灵药更瞒不住眼前这个已是金丹后期的少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若是想打听我是何人,师承何处,这一身的修为又是从何而来,那我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付云中一怔,旋即道:“前辈误会了,前辈愿施援手,是高义,晚辈绝无半分探查恩人的意思,晚辈想问的是……是……”
“是那个丫头吧!”
其实百晓生心里头明镜似的,他再次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付云中身上,先一步替他作了答,“想问她的伤势,以及妖身,对不对?”
付云中并不意外,前辈果然知道,他应该早就见过宋寻的妖身原形了。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她真的是妖吗?”
百晓生道:“来这儿之前,你不是亲眼所见吗?”
是啊,答案显而易见。
他早该猜到的,当初他和祁震被困在蛇妖的缥缈境中,宋寻以血画符,用三驱阵救他们出幻境。三驱阵固然有用,但真正影响到窥尘镜本身的其实是她的妖血,之后蛇妖将窥尘镜赠予她时,曾说与她是有缘人。
原来竟是这么个“有缘”法。
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点头:“是,她是鲛妖,我方才看见她的鲛人鱼尾了。可我不明白,她是妖族,为何千辛万苦也要上玉衡山进玄天学苑,她难道不知道以如今仙妖局势,此举会令自己陷入万分凶险的境地吗?她又是如何隐藏妖气,连玄天学苑的入学测验都未能测出异常的?”
妖族食用芫犀草纵然能隐匿妖息,可那不过是表象,连测骨这关都瞒不过,更别说照魂、问心了。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呢?如果有人刻意用某种办法,让她在一出生便舍弃妖族身份呢?”
付云中惊诧万分:“妖族身份,与生俱来,刻骨入魂,要如何舍弃?”
百晓生的修为深不可测,更是耳聪目明,他知道付云中与宋寻之间存在羁绊,一个人甘愿当另一个人的承伤包,替她伤为她痛,甚至代她去死,这样的人并不多见,也看得出来他的关怀与担忧是真。
他发现宋寻是妖,没有迁怒,没有怨恨,反倒第一时间替她隐瞒,忧心忡忡地跑来找自己,足见真心,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在这件事情上百晓生打算为他解惑,知无不言了,“你可听说过‘绛灵’?”
付云中在脑中搜寻片刻,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不似仙术,莫非来自妖族?”
“不错。”百晓生道,“‘绛灵’是妖族封印,被种下此印的妖,其妖身、妖骨、妖气皆会被封印,与普通人无异。而有能力设下‘绛灵’的施术者,必定是道行极高的大妖,且要用自身修为为祭耗尽全部精血才能做到,毕竟是违逆天道之举,没有牺牲怎么能行,这个方法行之有效,却不过是以一命换一生罢了。”
“世间想要摒弃妖族身份躲避追杀,安然求生的妖那么多,可有能耐设下如此封印的大妖又有几个,牺牲足以庇护一族的大妖去换另一个妖的普通人生,任谁都知道并不值当,更不会这样去做,也不被允许这样做。所以‘绛灵’在妖族中是秘术,也被视为禁术束之高阁,不被流传,知道的人自然就少了。”
付云中明白过来,“宋寻身上就是被种下了‘绛灵’封印!”
“施术者很谨慎,为她种下绛灵之后,又额外在她的神魂上加设了七情禁制,喜怒忧思悲恐惊,层层禁锢,直至将封印彻底隐藏保护起来,再不能为外力所探。”
“你们看到的宋寻,不过是个根骨平凡灵力低微的普通修士,无人对她的身份起疑,玄天学苑也测不出异常。”
付云中听了这话,直觉哪里不对:“绛灵封印的就只是她身为妖的一切吗?没有其他影响?”
百晓生露出赞许的眼神,笑了笑,“你很聪明,绛灵封印逆天之行,施术者用性命献祭,受术者又怎会不付出代价?妖脉被压制,她的代价就是终其一生,修为无法精进,永远平庸。何况想以妖身修仙法,个中艰辛,你应该清楚。她摒弃了妖道,也与仙途无缘。”
药庐内短暂的沉默过后,青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可付云中懂这声叹息里藏着的深意。
绛灵会阻碍修行,她极具慧心,然而入玄天学苑这么久,境界始终未能突破,资质最差的晏安都快筑基了,她却停滞不前。
他原以为是她学得不够用心,练得不够勤快。
施术者种下绛灵,是希望她往后的人生能够远离仙妖之乱的灾祸,平安无虞,可离开月灵宗这个庇护所,外面处处是危险,自保能力太弱,是仙是妖又有多大的分别。
他一时不知,绛灵封印加身,对她来说究竟是喜还是忧。
付云中问:“既然这个封印如此强大,为何她又会显露妖身,难道封印已破?”
“破是没那么容易破的。”百晓生手里的药已经捣完,他取来罐子一边装好,一边道,“封印强大到外力无法窥探,自然外力也无法破,症结还是出在这七情禁制上,别人无法掌控的,宋寻自己却可以。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她也一样,当任何一种情志达到极致时,或大喜大悲,或大怒大惊,禁制便会被强行破开,连结神魂上的封印也会受到影响而松动。”
这些都在付云中的认知外,他有些愕然:“大喜大悲?”
百晓生解释道:“人的情绪总有一个不能承受的极限,超过这个极限势必伤身,如范进多年科举不中,等五十多岁终于考中,却是狂喜至疯癫,也有人因至亲至爱离世,大悲而一夜白头的。”
付云中更懵了:“范进是何人?”
这个要解释起来就比较复杂了。
百晓生含糊过去,摆手转言其他:“不重要,你明白这个意思就行。”
“总之,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状况,守心笃静,避免情志过激,纵是仙神来了也没辙,但依目下的情形,她并不知情,而七情禁制已然裂了两道,带动封印妖力外泄,魂伤虚弱之下,才会现出妖身原形。”
付云中眉心一跳:“裂了两道?”
百晓生见他紧张的样子,倒也半点不废话,直接道:“一道裂于数月前,一道裂于近日,你与她情谊匪浅,不妨仔细想想,裂的会是哪两道,也许还能对症下药替她修复。”
“前辈可以将七情禁制修复?”始终面色凝重的少年,眼中终于流露出不一样的色彩,那里含了一丝希冀又庆幸的光。
百晓生注视他的眼,反问:“你想让我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