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失措 他都不能让 ...
-
天已入夜,房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两颗脑袋一上一下默契地探了进去,颇有些鬼祟的味道。
墨辛和祁震轻手轻脚地倚着门边,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从门缝里瞧过去,付云中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青衫,人如修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姿势,趺坐在宋寻的榻边,闭目调息,一动也未动。
案上烛火昏黄,映照在他脸上,显得眼底的乌青愈发重了。
外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又担忧地看着,心里再焦急,可谁也没有要进去打扰的意思。
还是墨辛忍不住先开口,她扯了扯祁震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得惆怅:“付师兄这样守着,该有……两三日了吧?”
祁震微微点头,眼尾低垂着,有些无奈:“嗯,从醒来至今,除了宋寻药浴时他站在门外,其余时候他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要么坐在她身边盯着发呆,要么在一旁打坐调息,不吃不喝也不眠,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了。”
墨辛秀眉一拧,不安道:“我怎么看着有点吓人,祁师兄要不你去劝劝他吧,前辈说阿寻的魂伤未愈,需五日的药浴治疗,这才到第三日,付师兄再这么熬下去,别到时候阿寻醒了,他又累倒了。”
屋内那道固执的身影如青山一般岿然不动。
祁震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劝不住的,他打小就这性格,别看他素日里寡言少语,看似冷淡,悲喜不鸣,对什么事情都不甚在意的样子,实则骨子里犟得很,他认定要做的事便是百八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宋寻没醒,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如果劝有用,他早就开口了,也不必等到这会儿还只能在门口巴巴地瞧上一眼。
祁震最清楚不过了,少时于清虚派三个月的短暂相处,可谓是将他的脾性摸了个透,经年辗转,那股子执拗劲只会有增无减。
凭着一腔孤勇十年寻母下落是如此,而今也是如此。
此番阴风峡遭伏,宋寻为了护住大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硬生生将自己的魂给撕裂,他醒来后得知真相,便成了这副模样,眼里心里就只顾得上宋寻一个。
“自古情痴多犟种,算不得什么坏事。”祁震淡淡一笑,眉头舒展开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云中有分寸,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未完成,心里有牵挂,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何况这个人吧向来福大命大,他的意志和生命力强得很,不会有事的。”
他是只身闯过冥渊裂谷还能安然无恙上岸的人。
这次宋寻魂伤颇重,肉躯上的伤也不会轻,只是因他们之间的关联都尽数应在了付云中身上,伤上加伤,几乎将他周身的鲜血流干殆尽。
祁震一度以为他快要活不了了,就像小时候在山崖底捡到血淋淋的他一样,可他仍然撑下来了。
虽说百晓生前辈医术精妙,又用了灵药玉髓芝,但他不到一日的功夫便苏醒,还能恢复得这样好,实在令人惊叹。
可命硬是一回事,珍不珍惜却是另外一回事。
倘若宋寻有个万一,以他孤绝冷拗的性子,纵然痛彻心扉,也会强忍住悲恸,待了却牵挂诸事落定,他大概会随她去。
“希望宋寻能早些醒来吧。”
他似是呢喃着说完,低头拍了拍尚还拽住他衣袖的手,提醒道,“小圆脸,别看了,不是还要准备药浴的东西吗?”
墨辛歪着头,恍然间目光明亮:“对哦,快到阿寻药浴的时辰了,我得赶紧去准备着,祁师兄你帮忙去后院采一株聚灵花来入药吧,上次采的已经用完了。”
说起聚灵花,有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墨辛脑海里。
像聚灵花玉髓芝这样功效极佳的灵药,生长期缓慢不说,还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须有地脉灵气滋养,吸纳日月精华,汲取晨露晚霜,百年方成,稍遇杂质浊气便会令植株整棵枯萎。
因此世间罕见,万金难求。
哪怕有幸见着一株,想要采摘珍藏起来保其药性也是一大难事。
寒光谷以医道闻名,专研疗愈之术,广罗天下奇药,库里却是没有这几种药的,墨辛也只在谷里的医书上见过。
可这样难遇难存的灵药却成堆地长在凡城一间医馆的后院里,如此朴实无华地,同诸多普通药材长在一处,墨辛简直难以形容她当时的震惊。
粗粗数了数,竟有十来株,从株龄来看,最小的也有两百余年了,实在令人开眼。
墨辛很清楚,饶是修为再深也需花费极大的心思和手段才能做到这样,百晓生前辈在她心中便越发地高深莫测起来。
想到此处,墨辛不踏实的念头按了下去,信心也更足了,有前辈在,阿寻和付师兄一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两人轻轻掩好门,蹑手蹑脚退着步子离开。
待门被阖上,外面完全没了动静,趺坐调息着的人便睁开了眼,他拂衣起身,缓缓坐在了宋寻榻边。
他执起她的手,有冰凉的温度传来,指尖微微颤抖,说不清是冷的还是心疼的。
他抬手,并指凝出一缕霜白光华的灵气,自掌心送入,为她驱除寒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面施法,一面感受她身体的回暖,连着说了三声“对不起”,声声如泣,通红的眼眶里几乎要沁出血泪来,“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
是他盲目自信托大了。
他本来觉得,无论面临何种险境,无论会受怎样的伤,他总能为她承担、替她兜底,所以在阴风峡只需一个眼神他便明白,她想做什么,他都放手让她去。
击杀封豕兽的那一剑蕴含无上威压的剑气,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十分熟悉。
烛幽秘境后,宋寻被千鹤长老择为玄天学苑天璇班司班,楚玲不服,带人上前挑衅,宋寻的命剑及时出现护主,击退鞭袭。
当时他便心生猜测,一个练气三层修士的命剑中绝不可能使出如此强大的剑气,那不是属于宋寻本身的力量,但修行之人偶有机缘奇遇也是常有的事,宋寻应该有所凭借,但借的是何处的力,他却看不透。
如今再看,这两次剑中显露出的磅礴灵力,如出一辙,只不过先前对抗楚玲仅为震慑,不欲伤人性命,所以只借了微末力量。
而阴风峡抗敌,是全力以赴拼死一搏的一战,能让那样凶残霸道的封豕兽爆亡,让化神境界的褚烬失臂、毫无招架之力,借的较之前何止百倍千倍。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借力的后果,会令她魂裂,魂伤之痛,不亚于噬心碎骨,而他不能代为承受。
那该有多疼啊。
一颗晶莹泪珠落在宋寻手背。
她似有所感般忽然蹙起眉,指尖动了动,人在昏迷中不断呓语,付云中俯首贴近听了许久,才勉强听清楚几个音,她一直喊的是“水、喝水……”。
始终落在宋寻身上不曾移开的温柔目光里在那一刻染上喜色,三天了,虽然没有彻底醒过来,但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回应他。
付云中惊喜得整个人僵了一瞬,连忙起身倒了杯热水,扶着宋寻想要喂她饮下,却遭到她的抗拒,险些打碎杯盏,她嘴里迷迷糊糊说着:“水……凉水……”
付云中意会,换了一杯已经晾凉的茶水,宋寻一饮而尽却仍觉不够似的。
他干脆直接将茶壶拎了过来。
壶口方凑近唇边,便被她双手捧住壶身牛饮起来,像久旱逢甘霖的枝藤,贪婪地吞咽着。她并未苏醒,意识仍陷在混沌里,不过是凭着本能在闭眼喝水。
付云中哑声:“慢点喝,别着急。”
眼睁睁看着这壶水被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越来越急,从小半壶,到大半壶,再到壶底渐渐见空,不过片刻的功夫,她竟在昏迷中喝光了一大壶凉水。
似乎没有太蹊跷的地方,如果不是怀中人的体温急剧下降,连输入灵力都无济于事的话,他真的会相信只是她多日滴水未进渴得太久的缘故。
他记得宋寻畏冷,如今体寒,她还这样贪凉,实在反常。
但他细察宋寻的状态,又好像并无不妥,她饮够了水,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甚至餍足地在他怀里蹭了蹭,看上去分外安逸。
付云中满脑的困惑正不知作何解,便见宋寻的周身溢出一股股寒意逼人的气息。
气息交汇凝结成雾,下一刻,平躺着的双腿在寒雾中化作鱼尾。
猝不及防的,一条布满鳞片漂亮至极的青蓝色鲛人鱼尾就这样撞进了付云中难以置信的瞳孔里。
宋寻她……
是妖……是鲛妖!
付云中心绪刹那间空茫,又似有种种滋味无序交杂着,难以言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然而未待他做出反应,外间脚步匆忙,声音已隔空传来。
“付师兄,到阿寻药浴的时辰了,我已经准备好……”与此同时,桃粉色衣摆飘进,墨辛推门而入。
付云中第一时间竟是无措,比这无措念头更快的是他掌心运转灵力的动作,几乎拂袖之间,床榻上本就格格不入的鱼尾消失了,恢复成正常人双腿模样。
宋寻是妖,为何同行这一路,他们从未察觉?
也许连她自己都毫不知情。
她身上明明一丝妖气也无,还能通过玄天学苑的入学试炼,测骨、照魂、问心,每一个有可能拆穿真实身份的严苛环节,她都顺利通过了,就算他们看不出来,难道玄天门的三位仙尊六大长老也看不出来吗?
今时今日她因魂伤过重而现出原形,这是她第一次显露妖身吗?
在他醒来之前有没有过?
百晓生前辈知不知道?
小祁墨辛有无见过?
……
那阵空茫过后,有太多问题充斥而来了,但他来不及捋清,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决定:无论是何答案,无论是何种情状,他都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所以当墨辛迈进房间,目光落定之时,未见寒雾,也未见鲛人鱼尾,她看见的,是宋寻依偎在付云中怀里,呼吸平稳,嘴角还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笑意。
似乎在苦恼责怪自己的闯入搅扰了二人温情静好的独处,墨辛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两难。
“嗯,知道了。”
付云中抬眸时已平复心念,他横抱起宋寻,面上并无任何异色,语气一如既往地又平又淡,“我带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