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一刃》盐久

14、第十四章 靠近的契机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以及课间短暂的喧嚣中悄然滑过。言希的生活被学习填满，像一只精准运转的钟表。她将重生带来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更高效的时间管理，更清晰的学科规划，对自身薄弱点（尤其是数学）近乎严苛的针对性训练。厚厚的错题本和演算纸记录着她的汗水。成绩稳居班级中上游，物理化学甚至偶露峥嵘，让老师刮目相看。然而数学，依旧是那座需要她持续攀爬的险峰。
　　阎奕池的名字，如同一个传奇，时常在同学们的闲聊中被提及。她在1班的成绩稳居前列，物理竞赛选拔轻松入围，更在开学不久后的校运会上，以绝对优势拿下了女子短跑双冠，风头一时无两。言希在食堂、走廊、操场，总能不经意地捕捉到她的身影——自信、耀眼，像一颗高速运转的恒星，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她们的目光偶尔会在人群中短暂交汇，阎奕池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但转瞬即逝，从未主动靠近。言希也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观察”，将那份莫名的悸动压在心底，专注于眼前的习题。
　　契机，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悄然降临。
　　学校大礼堂，一场面向高一重点班和高二竞赛生的“全国高中生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动员与策略讲座”正在举行。主讲人是省内赫赫有名的竞赛金牌教练，吸引了众多对化学怀有热情或野心的学子。言希对竞赛兴趣浓厚，也希望能借此拓宽视野，早早便和林子俞一起过来占座。礼堂人头攒动，两人好不容易在中间偏后的区域找到两个连座。
　　讲座内容深入浅出又极具启发性，教练从历年真题切入，剖析命题趋势，讲解核心思维方法和解题技巧，干货满满。言希听得全神贯注，手中的笔飞快记录着要点和灵感火花。林子俞则显得有些吃力，眉头紧锁。
　　中场休息时，林子俞苦着脸要去洗手间：“言希，帮我占着座啊，笔记借我抄抄，后面那段速率平衡的模型我有点懵。”
　　“好。”言希点点头，将笔记本推给她。
　　林子俞刚离开不久，旁边空位的光线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一股熟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飘来。言希下意识地抬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阎奕池正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和笔，目光落在言希摊开的笔记本上。
　　“同学，这里有人吗？”阎奕池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视线却已从笔记本移到了言希脸上，那双桃花眼清澈明亮，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有，林子俞去洗手间了。”言希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哦，林子俞啊。”阎奕池似乎认识，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言希记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笔记，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你的笔记记得真好，思路特别清晰。刚才教练讲的那个‘虚拟中间态’处理复杂平衡的技巧，你这里标注的适用条件比我想的还周全。”
　　言希没想到她会直接点评自己的笔记，而且评价如此具体。她微微怔了一下，才开口：“只是……觉得那个点容易混淆，多写了几句。”她注意到阎奕池的笔记本上字迹潇洒飘逸，但内容同样精炼扼要，重点突出。
　　“能抓住混淆点并且理清，本身就是本事。”阎奕池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林子俞的位置）边缘坐下，没有完全占座，但距离明显拉近了。她侧过身，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道她刚刚快速演算的例题，“你看这里，教练讲的这个模型，如果反应物浓度不是等比例变化，而是有额外限制条件，比如这个……”她迅速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你觉得用他刚才说的‘等效平衡’转化还适用吗？我感觉有点卡。”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直接切中了模型应用的边界。言希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她凑近了些，看向阎奕池画的示意图和旁边的推导步骤。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笔记本的距离，言希甚至能看清阎奕池纤长睫毛的弧度。
　　“这里，”言希指着阎奕池推导中的一步，“你的假设忽略了容器体积变化对分压的影响。如果有限制条件导致体积不能视为恒定，等效转化的基础就不完全成立了。应该考虑用分压平衡常数重新建立关系式……”她边说，边在阎奕池笔记本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关键公式和思路箭头。
　　阎奕池看着言希流畅的书写和清晰的逻辑链，眼睛越来越亮。“原来如此！是分压！”她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看向言希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讶，“厉害！我光想着浓度了，钻了牛角尖。你这思路太通了！以前搞过竞赛？”
　　“没有，只是喜欢想这些。”言希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近距离接触下，阎奕池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对知识的纯粹热情极具感染力。
　　“牛！”阎奕池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这时林子俞回来了，看到坐在自己位置边上的阎奕池，愣了一下。
　　“林子俞回来啦？”阎奕池很自然地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对言希说，“刚才谢谢你啊，帮了大忙！那个……讲座结束后，你的笔记能借我参考一下吗？我保证尽快还你。”她的语气带着点熟稔的请求，眼神坦荡。
　　面对这样直接又让人难以拒绝的请求，言希点了点头：“……可以。”
　　“谢啦！回头找你！”阎奕池爽快地挥挥手，回到了自己靠前的位置。
　　下半场讲座，言希的心绪有些难以完全平静。刚才短暂的学术交流，像一道电流，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无形壁垒。阎奕池的思维敏捷、不耻下问，以及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对知识求解的热情，都让言希看到了她光芒背后更真实的一面。
　　讲座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言希刚走出门口，阎奕池果然等在那里，马尾辫在夕阳的余晖中跳跃。
　　“言希！”她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言希将笔记本递给她。
　　“谢了！保证明天还你。”阎奕池接过，小心地放进书包，“对了，你哪个宿舍？我好找你。”
　　“306。”言希报出房号。
　　“行！记住了！”阎奕池笑容爽朗，“拜拜！周末愉快！”说完，便脚步轻快地汇入人群，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
　　言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似乎还残留着笔记本交接时，对方指尖不经意触碰带来的微热。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陌生感在心底蔓延。
　　周末来临。言希周六上午在教室自习了半天，下午才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已离开。她刚把几本书塞进背包，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阎奕池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眉头紧锁，随手将背包重重地扔在自己的下铺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这和她平时阳光四射的样子判若两人。
　　言希的动作顿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阎奕池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阎奕池才转过身，看到言希还在，似乎有些意外。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带着自嘲和浓重的疲惫：“……不好意思啊，没注意到你还在。家里……有点破事，烦。”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阴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烦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言希面前。
　　言希沉默地看着她。前世记忆中关于阎奕池家庭破碎的片段模糊闪过。她理解那种被家庭阴云笼罩的窒息感，只是阎奕池的境遇显然比她更复杂、更激烈。安慰的话似乎太苍白。她只是轻声问：“你……不回家？”
　　“回？”阎奕池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回去看他们吵翻天？还是看我爸那张虚伪的脸和我妈哭哭啼啼？算了吧，眼不见心不烦。”她踢了一下床脚，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情绪。
　　看着阎奕池烦躁地在狭小的宿舍里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言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在小学教室里歇斯底里反抗的自己，想起了重生后第一次向母亲哭诉委屈的自己。那份不被理解、无处宣泄的愤怒和孤独，她感同身受。
　　“那……你放假怎么办？”言希问。
　　阎奕池停下脚步，看向言希。夕阳透过窗户，给言希利落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这份平静，在阎奕池此刻混乱的心绪中，意外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阎奕池烦躁的情绪似乎被这目光抚平了些许。她歪头想了想，忽然，一个带着点叛逆和试探意味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那双桃花眼重新亮了起来，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喂，言希，”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蛊惑，“待会儿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言希看着她突然亮起的眼睛，心中警铃微作，但还是下意识地问：“……去哪？”
　　阎奕池嘴角的弧度拉大，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不羁：“网吧。我知道校外有家很隐蔽的，机子还行。就当……逃课一次？”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眼神却紧紧锁住言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仿佛在邀请她踏入一个未知的、小小的冒险。“冰火大作战”的契机，就在这样一个被家庭阴霾笼罩的周末下午，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言希的心跳，在阎奕池灼灼的目光中，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