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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疗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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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任平生办完一系列手续,做完堪比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如此严格的十几轮核酸检测,她才终于拿到苏欣疗养院的一张ID卡片,卡片人性化地做成了云朵胶套状,可以方便地挂在手机上,以作她在疗养院内的通行证和钥匙。
填写了不知道多少张表格,又做了一套完整的检查,繁琐的手续和流程让她内心起了一股淡淡的焦躁,但是对面的护士小姐姐依然保持着超高的敬业态度,用和今天早晨一样的温柔的笑容对她说:“任小姐,这边的流程已经都走完了,您的行李已经送去您的小楼,是4区6栋。现在您可以直接过去,或者正好是饭点,也可以先去餐厅用餐。”
看任平生不置可否,护士姐姐叫来一另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士,“这位是4区的总管家,任小姐有问题可以随时与爱丽丝联系。”
被称□□丽丝的管家适当地接过话头,摆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任平生前进的方向,“任小姐您好,我是爱丽丝,是4区的管家,平时有问题可以找我,现在您是要去餐厅还是回小楼呢?”
爱丽丝穿着黑色职业西装套裙,整个人看起来很能干,带着温柔又不刻板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任平生应和了一句“去吃饭吧”随着她的脚步走出办事大厅,才发现天色将晚,腹中的饥饿感来势汹汹,才意识到办手续走流程弄了一整天。
沿着碎石小路前行,离开办事大厅稍远些距离,和爱丽丝跨过一个圆形拱门,看到前方是一个天使雕塑喷泉,周围的植被像刷了绿漆,焕发着一种别样的生机,这种东方园林的拱门之后是一个西式美学的雕塑,奇怪的搭配让任平生感到有些违和,但是重新再看又有种怪异的协调,也许像是中式糕点搭配鱼子酱的新式料理?也算是别有新意。
而她继续看,才发觉这个疗养院的天价不无道理——在习惯带着口罩出行办公的日子后,看到所有行人都露着面容,甚至给她一种穿越了时空的荒诞感。和她刻板印象里穿着统一病服的疗养院不同,有穿着西装的,也有穿着睡衣的,这里像一个融合型社区,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大概正好是饭点,和她们方向相同的人不少,陆陆续续有几个结伴而行。
迎面走来一个高挑的黑人姑娘,穿着一条无袖高领毛衣,短的露出肚脐和性感健康的马甲线,穿着低腰的紧身牛仔裤,顶着一个夸张的爆炸头,让任平生感觉是从赛博朋克海报上直接走出来。
黑人姑娘热情地和爱丽丝打招呼:“嘿爱丽丝!”也没有忽略任平生,露出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一口白牙炫得人眼前发亮:“嘿,你可以叫我娜娜,我住在4区3栋!”
任平生和她互通了姓名,三个人一起往餐厅的方向去了。从外形上看娜娜非常阳光健康,任平生一时也拿不住她为什么住在疗养院,这事在她心头过了一圈就消失了。
她不是爱管人闲事的性子,也不太会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如果对方愿意倾诉,她大概也能做一个很合格的听众,如果对方不愿意,她也没有深究别人私生活的意愿。不管娜娜是什么原因住在这个疗养院,说白了与她无关。
爱丽丝和娜娜看起来十分熟络,两个人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不时也拉她加入话题,任平生也随口应答,一路上气氛很不错。对方也尊重她的个人隐私,没有询问任何超出边界、有可能会令她不适的话题。
娜娜的中文很流利,咬字很清晰,像是在国内呆了很久。任平生听着她讲话的时候每次都会很用力地分别前后鼻音,说快了还带点儿化音在里面。
很快就到了餐厅。
在她的想象里,餐厅也许是一个类似于大学的食堂,会有不同菜色的窗口,然后打菜的阿姨会手抖几抖再把菜扣进每个人的食盒。但是当爱丽丝问”任小姐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呢”的时候,她绝对想不到前面这条美食街是“食堂”。路的两旁开满了商铺,很有生活氛围地在夜色里点着柔黄色的灯,更像是大型综合商场周边会配备的小吃街,甚至有一家西餐厅,可以通过落地窗看到里面的侍者在拉小提琴。
娜娜在一旁热情地安利几家她爱去的餐厅,饿的不行的任平生选择就近的一个拉面馆。娜娜大概是吃遍这一整条街了,哪怕是门面一家不起眼的拉面馆,她也能说出几个她爱吃的口味。三个人找了个空座坐下,门店不大但是坐的挺满。一瞬间那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又来了,任平生觉得这像是一个加班后和同事在公司楼下吃面的普通的黄昏,而不是拿着癌症报告单自我放弃地来到一个疗养院等死。
她短暂地催眠自己她的生活仍然等待她去热情奋斗,但是她立刻抽离了那种模糊的、柔软的舒适,理智告诉她,她是一个将死之人,可能还有一个礼拜,可能还有一两年。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刺刀,一瞬间划破了那个柔软的梦境,让她感到浑身刺痛。她看着面前这碗散发着热气的面,突然就毫无胃口,应付着塞了几口进嘴巴,却再难吃进更多。
爱丽丝在这个档口邀请任平生前往她的住所,娜娜闷头吃面,摆摆手表示她吃完这碗还要去吃点别的。于是双方告辞,爱丽丝带着她离开那片热闹的用餐区。
相比用餐区的热闹和满满的生活气息,夜色让这段路更加冷清,但是这种孤独的氛围让任平生感到舒适,冷风进肺,让她感到头脑清醒,感到四肢舒适。她看到路旁的树林里有几只小松鼠乱窜。
在她的想象里,疗养院应该和医院大差不离,充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随着各种仪器运转的电磁音,或许还有病人本人或者是亲人崩溃时刻发出的压抑的哭诉。但显然这个疗养院充满生机,只是不知道这种生机对将死之人而言是一种缓解还是一种更深的痛苦。
将死之人的痛苦不是来自于冰冷或者温暖的外界,而是来自死亡这件事本身。不管是直面每一次检查报告上毫无起色的数据,还是自欺欺人地活在一个社区式的疗养院,假装自己和这世上所有其他社区里的人一样,还过着早起上班到点下班的普通生活。
想清楚这个逻辑之后,任平生就不再钻牛角尖,开始听爱丽丝介绍疗养院的布局。不难看出这个疗养院是用雄厚财力堆积出来的,在寸土寸金的魔都修建了这样一个机构。任平生还记得今早进入办事大厅的时候,发现可以从大门的角度直接看到伫立在江对岸的东方明珠高塔,在早晨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爱丽丝随手招了一辆小车,像是那种旅游区20块钱送到景区门口的开放式景观车。爱丽丝告诉她这样的车在园区内随手可以招到,如果恰好没车可以在微信上发定位,会有车去接。
坐上车就感到浑身疲惫,说是办手续忙了一整天,但是她更多的是坐在位置上签文件,配合工作人员体检,整个人都有点僵硬。
任平生知道生命力在从她的身体里流逝,然而她接受了现实,也依然扯了一个忙了一天的理由遮掩。她感受晚风吹过她的脸,吹起她逐渐干枯的头发。她看到园区里一片人工湖被风吹皱,湖面上不知道是鸭子还是天鹅的动物游来游去,她的视力也变差了,看远处的东西有些模糊。这种感觉让她感到糟糕,但是她又自欺欺人地没有配眼镜。
她想,接受是一个过程。起码她有积极接受现实的态度。她永远都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任平生在这种惬意的车速和风里昏昏欲睡,直到爱丽丝在她耳边叫了她几次,她一个激灵瞬间转醒。看到眼前的几个洋房小别墅,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为什么向导说这些房间叫小楼。看着像是东南亚旅游区的小资民宿,或者是放在外面叫价八位数的独栋小洋楼,非常有现代气息的联排小别墅,就这样在她眼前。她能看到有一辆小推车放着她的行李。
爱丽丝推着小推车带她进去看了她的房间。她住在一楼最东面,带着独立卫浴,房间也比较宽敞,床尾摆着一些治疗仪器,有整一扇的落地窗,月光撒进来,显得有些孤寂。
看出她的疲惫,爱丽丝帮着收拾一下屋子之后没有久留,很快告辞了。
任平生冲了一个澡,她偏爱更热的水,冲得她皮肤发红,看到下水口堆叠着她的头发,一大把,她蹲下身收拾了。卫生间的镜子模糊着水汽,她擦拭过后在里面看到瘦削的自己,短短半个月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人干,从身体到精神都充满疲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青色的血管突起,甚至有点像是恐怖片里出现的特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笑容。没什么大不了,她对自己说。
刚过七点多,她就觉得困,准备上床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白粥并一碟小菜,大概是爱丽丝看出她晚上没吃很多又给她准备的。她取过来一口一口吃了,温热的食物安抚了她的胃。
深秋的月光皎洁明亮,透过窗户覆盖她的床铺。她拉上窗帘,打开一盏床头的小灯,昏黄的灯光让她眼睛感到舒适。
她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不知所措。从拿到自己的体检报告开始,一个人去复检,一个人听复检结果,辞职,联系这家疗养院,卖了房子,不过短短半个月。她打开微信,除了爱丽丝发来的一些疗养院地图、订餐介绍和晚安,没什么人给她发消息,其实都没有人知道她病了。
往下翻翻最新的和人单独聊天的消息都已经是一周前和公司的人事做最后的结算,对方程序性地问了问她以后的打算,她回复想休息一阵子,对方还很佩服地夸赞她有在大城市压力下急流勇退的气概。
很多年了,她习惯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工作,一个人逛超市,回家做一个人吃的饭。身边有短暂的朋友,又因为工作或是生活的原因逐渐疏远。
刷了刷朋友圈,之前抓住的在她房子门口迷路的小三花被领养的姑娘养的很好,看到小猫开开心心地吃罐头的视频,胖了一圈。
一套学区老破小的房子,换她在这个精致的疗养院渡过生命的最后时刻,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疯狂的决定。抛弃了过去的所有的、不值得留恋的一切。这个世界让她没有归属感。她总是对自己说,她可以不需要的,她一个人可以的。哪怕在某些时刻她仍然难免地感到孤独、失落,总体而言,她都是很独立的人。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她早逝的母亲,厌恶的父亲,想到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过了二十多年,自己读书、努力、学习、进入社会,终于拥有了一份工资很过得去的工作。不用说,她一直以自己为豪,因为她不用依赖别人,哪怕是父母、朋友。当然可以说是她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总之她成长为自己的依靠,她做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的考量,反而挺自由。
她承担自己每一个决定的后果,其实她也犯错过,跌倒过,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很擅长反思自己、开导自己,承认过去的错误,然后进步。
她有些亢奋的精神终于敌不过拖后腿的身体,在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刚开始夜生活的时刻,她陷入了沉睡。一夜无梦。
深秋露重。暮色四合。夜色像是精心织造的纱,被风吹动着缓缓覆盖整座城市,带来一丝令皮肤颤抖的凉意。而在黑暗中闪烁的光,像是仪器定时跳动的红点,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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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自然醒,还可以继续赖床,是朝九晚五工作党在休息日才能享受的惬意。
任平生在床上发了会呆,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她只需要去做一个按期检查,今天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安排。
生病给她带来的折磨如影随形,从牙龈出血到脱发,从视力模糊到时常使不上力,身体发疼,偶尔恶心想吐。癌症侵蚀了她的身体,她却无从抵抗。有时疼痛像是有刀片刮她的骨头,疼的她几乎昏死过去。
她不知道下一波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来,吃药并不能很好地缓解这种阵痛。提前预知也不过是让她提前躺在床上默默忍受。
走到小楼的餐厅,有个男生坐在那里安静地吃早餐。餐桌上摆了中式西式的一些早点。大概是昨天她回来的时间正好是饭点,睡得又早,错过了和室友的初次见面。
对方十分清瘦,年纪不大,看着像营养不良的高中生,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衣,整个人像是一个衣架,瘦得只剩骨头,撑不起衣服,肤色尤其苍白,状态不是很好,手上带着留置针,也隐约能看见其他的针眼在皮肤上留下淤血的印子。
对方看到任平生之后愣了一下,又和善地对她微笑:“你好,我是颜嘉,颜色的颜,嘉奖的嘉。”他看起来柔弱无害,像是随时供人攀折的柳条。
任平生也在餐桌边坐下:“我叫任平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任平生。”这样的自我介绍像是网友面基互报ID。
任平生不是会自来熟的性子,如果对方很热络,她大概也会积极陪聊。如果对方不先起话头,她在这种面对面无言的气氛里也不会觉得尴尬。顺手盛了一碗粥,搭配爽口小菜慢慢喝。
在这样安静的、互不打扰的氛围里,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过去,下来一个穿着卡通睡衣的女生,披散着头发,下楼的时候还不忘玩手机,手速很快,穿着一双胶底拖鞋,走路有气无力地拖沓着。像个幽灵一样晃到桌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直到在任平生旁边坐下,她像是才注意到任平生的存在,任平生给了个友好的笑容,对方像是整个人突然清醒了来劲了。任平生毫不怀疑在她眼里看到了闪烁的激情,虽然她确认眼前的女孩她从未见过。
显然面前的女生属于热情的自来熟派,社交平台的账号大概率贴着社交牛逼证的标签。任平生以前有几个很自来熟很热情的同事,非常擅长活跃气氛,不管什么话题她都能顺着接下去聊得热火朝天。
任平生羡慕这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社交天赋,总能第一时间打入陌生团体,这样的女孩子总是很讨人喜欢的。
女生很热情地做自我介绍:“我是薛一桑,你可以叫我桑桑,我已经在这住了有半年了…你是新来的?你为什么会过来呀?”她看着像是期末努力备考的大学生。
不等任平生反应,大概是本着你来我往的态度,她毫不介意地说了自己的病情:“我是淋巴癌啦…我大概是没救了。会住到这里来呢是因为我很早就经济独立了,我自己贷款买了一个小房子,还经常补贴钱给我爸妈,结果他们知道我的病情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我的房子要怎么办…哼,后来还打电话给我叫我把房子转给堂弟,天啊怎么想的!”她带着那种大学生的朝气,小女孩的骄矜,讲话直快爽朗。哪怕是问到自己的病情,任平生也并不觉得反感。
掩饰自己的病情,假装自己好像是个出来找人合租的普通的健康人,在这个疗养院里无异于自欺欺人。对于任平生而言,社交生活平淡无味,社交软件的聊天内容更多地被工作所占据。仔细想来,眼前这个叫薛一桑的女孩,竟然是第一个问她病情的人。
她不由地笑了,对方叽叽喳喳继续说,可爱得像床边的麻雀,带来勃勃的生机,“我大学学计算机的,自己做编程编了几个小程序,和几个学姐学长一起弄了一个工作室,好不容易攒了首付自己买房,哎…我的新房啊!”
不过她面上也并不觉得可惜:“不过新房还在造,卖了那边来住这边的别墅,怎么想也不亏!”顺手拿了桌上的面包来吃,又示意颜嘉给她递抹面包的果酱。
她在面包片上涂满厚厚的果酱,吃起来应该会在喉咙口觉得很腻吧,像是特别爱吃甜食的小朋友。任平生顺手给她倒了牛奶。
“谢谢,”她边吃边说,“你好好哦!”她也不吝啬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的夸奖,对着任平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于是任平生开始回答她的问题:“嗯…我叫任平生,我是肝癌晚期扩散了,有一套我妈留给我的老房子,卖了之后来了这里。”
人类是群居性动物,社交是人类的天性。对于任平生而言,她无疑是孤独的,诉说她孤独的过去对她来说更像是没有意义,而不是说出事实是二次经历会带来伤痛。她几乎没有向别人详细说过她的人生。
“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我爸呢,没多久就又找了一个新老婆,然后就再也没管过我,我的户口一直在我外婆那边,不过只有需要用证件的时候联系一下,打点钱,平常也不联系。他们也不知道我生病了。然后我就辞职了,改了个名字,我以前跟我爸姓,后来换成和我妈姓了。其实我也不记得我妈了,过去的时间太长了。”
她简而言之,对面薛一桑睁大眼睛,难免地流露出一些对她经历的同情。任平生也并不介意,就听对面薛一桑说:“这个疗养院的算法是不是故意的啊!把我们三个承受家庭痛苦的可怜人放在一起!”
她三口两口咽下面包,夸张地说:“这就是天意,让我们三个从未享受父母疼爱的可怜人在一起抱团取暖,重新寻找人生的真谛!”她又各自塞了一块面包到颜平和任平生手里,说:“那我们今天就在这里结为一家人了!我今年二十四,小颜才二十一,平生你多大了?”
还都是小孩子呢,放社会上一个大学还没毕业,一个才刚工作,也许还在纠结考研还是工作。她回答:“我今年二十八了。”
薛一桑就更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那你就是姐姐啦,我还从来没有过姐姐呢,在家里只有我一个,现在也能有姐姐来照顾我了。”
任平生不是很习惯和人贴这么近,给她一种没经历过的感受。她其实知道她父亲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她也不清楚,不关心。
她笑着对薛一桑点头,大概能理解一部分她的心理——几百万一年的疗养院,其实就是来过最后的日子的,开开心心的也好,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就听到薛一桑欢呼一声:“那姐姐一定要帮我啊!我正在做一个程序,争取可以做出像阿尔法狗一样的人工智能,可以帮我打赢所有麻将!”
看到对面颜嘉有点看戏的表情,薛一桑就立马补充:“小颜你也不能跑!”
薛一桑很有兴致地说她模拟的程序,任平生是这栋小楼第五个入住人,在她来之前四个人扎堆最爱做的活动是打麻将,不过很难凑齐人,她也会去别人那边串门拉人打游戏、打麻将。薛一桑手气很差,但是她不服,所以立志于研发一个麻将专用阿尔法狗。
薛一桑正绘声绘色地描绘等她拥有麻将版阿尔法狗之后成为一代雀神的风光日子,什么战遍全小区的老头老太无敌手,成为一代智能先驱,要给她的麻将系统取名贝塔猫咪或者欧米噶小仓鼠,也可以是德尔塔大乌龟。
薛一桑越说越来劲,任平生和颜嘉和给面子地附和她。薛一桑大概就算团体里那种永远可以活跃气氛的人,讲话像是说单口。任平生被逗得发笑,颜嘉也忍俊不禁。
“就听到你们在这笑,”一个女声说,“大清早的笑什么呢?”
任平生回过头,一个女人推着一辆轮椅出来了。栗色的波浪长发让她整个看起来明艳大方,精致的五官,窈窕的身材,整个人带着上位者的气势。轮椅上坐着一个男子,从肩宽来看应该身形高大,五官很深邃,穿着比较贴身的毛衣,勾勒出很有肌肉形状的手臂。
再往下看,任平生才发现他截肢了。轮椅上盖着一条薄毯,往下是空荡荡的。
然而大美女听到薛一桑开口说麻将就立马让她打住,对任平生点了点头说“你好”,拿了几片面包说要和周珩去复查,火速推着轮椅脚下抹油溜了。
“切,”薛一桑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说起她的编程。话题逐渐从麻将发展到了任平生听不懂的领域,她喝了口牛奶,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啊…你还不认识刚刚的两位吧,”薛一桑打住话题,发现颜嘉已经开始神游,不过他总是这样突然就进入了自己的zone,薛一桑也习惯了,“那个姐姐叫傅达,是个富二代转富一代!她自己创业也很能搞钱!瑞斯拜,那个哥哥是她的男朋友,之前做消防员的,但是之前出任务的时候冲进火场,房梁塌了压住他的腿,等救援队进去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截肢才保住这条命。”
她又在这时表现出一种看透红尘的深沉:“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多人的感情经不住灾难的发生的,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大概不希望恋人看到我那么狼狈的样子,却又希望对方能够陪伴我,面对这种事,内心实在是太矛盾了。但是无论如何在逆境中也能彼此扶持的感情,都难免令人动容吧。”她摆出一种对爱情很向往的样子。
想到刚刚一对男女,在发生这样的事之前,应该是会被称赞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大概是如果对方想陪伴我,我就希望他能忘了我重新生活。如果对方觉得我是累赘,我能理解这种心态,但是忍不住会给他添堵。”薛一桑随口说,“反正我是母单人士,操心这许多呢,达达姐和珩哥都是好人,不管他俩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永远支持祝福他们!磕他俩的cp!”
天光大亮,晒得皮肤有了热度。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和煦的秋日,薛一桑吃完早饭就上楼做她的编程,颜嘉收拾了碗筷,在水池前认真地洗碗。其实厨房里有洗碗机,他大概只是打发时间,或者像一些老派的人一样认为洗碗机洗得不干净。
在她准备回房的时候,颜嘉回过头说:“欢迎。”任平生从中感受到了一丢丢社恐鼓起的勇气。
任平生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准备过一会去检查。她想,也许她在这里能有一段新生活,拥有…新的朋友,新的…家人。拥有一些以往她不会期待的东西。
毕竟她不用再为生活而奔波,有了面包的基础,可以追求一些情感的寄托,新的尝试,也会让她过得舒适一点。
入住不到24小时,她对未知的生活仍然有忐忑,有不安。但是郁结在胸口的一团气,好似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憧憬。
薛一桑是个热情快乐的姑娘,颜嘉是个柔和无害的男孩子。只是匆匆打过照面的傅达和周珩,也是认真生活的姿态。
对于将死之人而言,家人朋友恋人都像羁绊,都是对对方的拖累,双方都不可避免地承受痛苦,又在这种哀痛里彼此舔舐伤口。也许是她有点自私吧,在死之前,她想去在乎别人,也想别人会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