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白桅与半见

78、寄生

　　第七十八章：寄生

　　日出天光，往下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离北军斩尽三万犬戎入侵者，身上尽是血迹，长缨枪刃上的寒芒在血光的映衬下越发刺眼，正如满身污垢的战士眼里的坚定，从今天起，他们便是真正的——离北军。
　　夏珏以三万兵力斩杀犬戎苏勒部三万精锐部队，首战告捷的消息很快传开，中宁百姓无不称赞夏武侯领军有方、离北军作战英勇。

　　时机已然成熟，夏珏这才率五万离北军直赴北庭前线。
　　北庭守将鸣时秋将军亲自迎接了这支军队。白马上的大帅抵达时亲自挥扬着绣着“离北”二字的军旗大呼：“本帅乃陛下亲封的离北军统帅夏珏，奉陛下旨意，特来接管漠北军机！”
　　鸣时秋今年四十又七岁了，满是风霜的面庞上双目却炯炯有神，从军三十年，成为离北军也有二十三年了，作为老一辈离北军，对离北军有着特别的情感和不灭的信仰。
　　自十年前夏武侯一案后，离北军被迫分裂，漠北也被分割为中宁、安西和佑阳三郡，离北军分裂后世族党派等朝廷势力纷纷纷侵入，早已名存实亡。幸得中宁太守是因伤转仕的离北将领穆青涛，掖光守将是自己曾经的战友曾沅和曾沅亲自带出来的元辰，北庭也有自己坐阵，才没让中宁完全沦落为像安西、佑阳那样的朝廷党争之地。
　　刚听闻武侯世子回京的消息时，鸣时秋万分激动，侯爷也算后继有人了。听到夏珏承爵并重扬离北军旗的旨令时，他是既激动又担心的，激动的是离北军旗终于能够重见天光，离北军的信仰终于有了传承，担心的是夏珏一个重未上过战场的青年，真能扛起这面承载了太多太多人希望的军旗吗？
　　他敬重武侯，但他是一名将领，他必须为他的士兵负责。他不可能把他的士兵轻易交给一个没能力的人手上，所以他没有马上尊旨交出北庭的兵权。他甚至打算夏珏到北庭后也要晾在一边，他不会让夏珏领着五万散兵去送死，但也绝不可能交出军队指挥权，直到夏珏能证明自己。
　　让他想不到的是，夏珏到了中宁却没有马上赶赴北庭、接手兵权，而是在北庭二十里外驻营炼兵。他一开始不知道夏珏在谋划什么，只是夏珏此举无疑是给足了自己面子，他一直关注夏珏和他的离北军，可直到夏珏歼敌三万首战告捷，他才恍然大悟。

　　看着白马上的清瘦的青年挥扬着熟悉的离北军旗，意气风发地呼道：“本帅乃陛下亲封的离北军统帅夏珏，奉陛下旨意，特来接管漠北军机事务。”
　　鸣时秋激动万分，眼前闪过那同样纤瘦、同样肆意的身影，记忆中的夏钰大帅也曾骑在高头白马上挥扬着离北军旗，朝苦守了数月城池的自己喊道：“本帅乃离北军统帅，特来驰援宁州，尔等速开城门，随本帅北上歼敌。”也是从那一日，他鸣时秋从一个宁州守城战士成了离北军一员。
　　虎父无犬子，他不该怀疑的，大帅，离北军这次重能重现了。鸣时秋朝夏珏半跪行了正规无比的军礼道：“离北军北庭守将鸣时秋，携北庭离北军全体将士，参见大帅！”
　　众将士齐声高呼：参见大帅！

　　夏珏将手中军旗立于前方，飞身下马搀扶鸣时秋道：“鸣将军快快请起！”
　　鸣时秋却不动，跪地一丝不苟，从怀里掏出兵符双手呈上道：“大帅，这是北庭兵符，今后我鸣时秋听凭大帅差遣。”
　　夏珏并不作态，接过兵符后扶起鸣时秋道：“一直以来辛苦鸣将军和众位将士了，不过，今日本帅来了，就意味着再无北庭、掖光、煌城军属之分，整个中宁，不，是整个漠北的军队皆是我离北军，皆归本帅统筹。”
　　夏珏拔起离北军旗高举着旗帜道：“离北军的使命是守我疆土、护我子民，犬戎犯我边境，众将士可愿随本帅歼敌、护国？”
　　众将士齐声高呼：“愿追随大帅，守我疆土、护我子民！”
　　“守我疆土，护我子民！”
　　……

　　犬戎四王子苏勒泊明收到父汗的传信后即刻从北庭带兵北上，不料却在半路上与犬戎大军碰了个正着。
　　当时大单于苏勒蛮峦刚刚平定内乱，临时扶植雪漠部新首领，控制住了雪漠部大军，正急匆匆往北庭赶，这可是他牺牲了一个儿子所换来的南下机会，不可错过。明眼人都知道雪漠部首领之死是盛人的阴谋，可这些人即使明白也要争权，苏勒蛮峦为不耽误更多时间，直接出手斩杀了雪漠部的五名正在争权的潜在继承者，只留下一名才十五岁的小儿继承雪漠部首领之位。
　　去年冬季数月大雪，犬戎各部牲畜冻死的不计其数，今年春天又迟迟不到，己是二月下旬了，却不见草原萌新绿，依这样下去，犬戎各部撑不过下一个冬天。所以，此次南下必须进行，若不能侵占漠北，犬戎必然元气大伤，就再无与大盛角逐的可能。犬戎一族的兴衰在此一举，他们耗不起。
　　而这时在他们计划中应该在进攻中宁的苏勒泊明及其部队却出现在这里，他们即刻反应过来上当了，大单于苏勒蛮峦怒火十足地甩了苏勒泊明几个巴掌，怒斥其蠢货，并收了他的兵权，率大军全力南下。

　　说回帝都，宁安观一案后，盛帝暴怒，一连罢朝数日，宁安观一案交由金吾卫和大理寺查办。涉案的各大世族的大人物们每日诚惶诚恐，涉案小辈皆被金吾卫捉捕入狱、等候发落，可这并不是最难熬的，比起小辈后果，更值得他们担忧的是家族的前程。
　　世族与开国之初相较已大不如前，二十五年前，世族在淮南之乱中的犹豫旁观，便得罪了潜龙时期的盛帝，盛帝虽也曾多次向世家妥协，但一即位便启用萧安等寒门想与世族相互制衡。自十年前夏武侯一案后局势更是发生了扭转，武侯没落，离北军被分割，世家获得了向兵权发展的机会，但夏钰从容就义和犬戎的崛起，让世家占据兵力的计划落实得极为困难，也让萧安坐实丞相之位，盛帝所作的制衡局面形成，盛帝自此无可撼动。
　　那以后的盛帝变得更加冷漠无情、深不可测，从受世家拿捏的少年天子变成了真正的九五至尊、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些年来盛帝没少用中庸之道致使世族倾轧，明里暗里打压世族，现在一个宁安观摆在面前，各个世族无一不担心落在自己头上刀。

　　正在各大世族忧心忡忡之时，御史大夫李言做出了表率，他上书请求陛下严惩涉案李氏子弟，请金吾卫按律处置，并称自己治家不严请陛下重罚。又言愿百倍补偿受害百姓及其家族，愿出钱修观供道以息神怒。
　　之后，李言立即将涉案子弟直系亲属全部赶出李氏，并与他们断绝关系。对外大肆宣称：涉案子侄败坏李氏宗族百家家风，有辱李氏家门，愧对李氏先烈，即日起移出李氏宗族……
　　短短几句话，便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宁安观一案是家族小辈子侄品行败坏，自己一无所知，我李氏家风端正，我李言深感愧疚，绝不姑息。”的意思大肆宣传。

　　双玉别院，书房内。
　　阿故汇报道：“主子这些是各世族家主的奏书，我都看过了。李言是所有世家高官中最得帝心的，有他做出表率，各涉案世家纷效仿，内容都大同小异。主子您就不必再劳神看了，你昨夜就没睡几了时辰，今晚可不能再熬了。”
　　“嗯”司清越放下笔，指手按上太阳穴，书案上还有不少未处理的书案，心道处理完就睡罢！

　　见自家主子难得听劝，阿故连忙端上刘伯特地煮的参茶：“主子喝茶，歇会儿，您说这些世家怎么能这么冷血，好歹是家族中年轻的一辈，我看他们有能力做这些强掠民女还能瞒天过海，在宗族里地位也不低吧，怎么说弃就能弃了呢？”
　　司清越喝了半杯参茶轻笑一声后道：“世家风范啊，阿故你说这些名门望族的世家风范真的存在吗？”

　　阿故想了想道：“嗯……虽然是世家中有不少恶心事，但世家风范还是有的吧……贺兰大人就很有风范，芝兰玉树、温文尔雅，还有那老狐狸李言，虽然他坏得很，但他一言一行雅正端方也是真挺能骗人的。”
　　司清越轻轻叹息道：“正是好此，他们经世累读，世家风范值万民效仿，他们也确实有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他们也爱国，也会为了守住汉人之天下而斗争。可世家冗大繁杂，易生腐烂，出一个风流之士便出十个寄生败类，那一个风流之士撑的是整个家族的前程，还能守住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吗？而那十个寄生败类吸的百姓的血、腐的是人民的肉。靠百姓血肉供养，他们存在本身便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