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白桅与半见

53、允盛与钰

　　第五十三章：允盛与钰

　　盛帝想起了那个常着青衫的少年，虽出身武侯，父母皆为将，但因为帷国女将夏侯夫人在怀他的时候还坚持在战场上拼杀，并在一次与犬戎对战中受了刀伤了元气，连带着伤了他的元气，以致他出生时不足五斤，自娘胎起便体弱。
　　《五音集韵》有言：钰，宝也。《玉篇》有言，钰，坚金。故取为其名，因为他是历经犬戎最大最难的一场战役后出生，是夏武侯府的来之不易的珍宝，是随大盛王朝的盛世一同降世的珍宝。同时也寄喻了父母长辈希望他如钰般，坚硬如金地活个长命百岁的美好愿景。

　　夏钰，这个名字很好听，比自己的好，五岁的司允盛这样想道。司允盛出生的时候大盛将立，允盛，他的名字寄喻了人们希骥大盛盛世的宏愿，这是父皇告诉他的，父皇还说过：希望盛儿能做盛世之君，允天下盛世，人民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他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偶尔会在功课多得他没有一点点玩乐空闲的时候，想自己的这个名字好像很重很重，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而夏钰，这个名字多好呀，是珍宝的意思，只要快快乐乐地被人捧在手心就好了。而自己就是那个将他捧在手心、把他当珍宝的人，谁让我是储君，是哥哥呢。
　　五岁的自己看着刚出生的夏钰时，只觉得这个弟弟小得不似人类，像只精灵，小巧、白皙、美好。只是不能触碰，碰一下都怕惊了他。后来事实证明自己的猜测的没有错，他的精灵弟弟果真体弱多病，动不动就听说他病倒了。害自己每每看到起风了，就担心会不会吹倒他，吹跑了他。

　　当时天下尽归大盛，犬戎更是被离北军赶回了祁连山以北，天下安定，既不能学武，从文也好，便让夏钰读书作文。夏钰天生聪慧，他十岁时府里的夫子便再教不了他什么了，于是前往稷下学宫求学于尚付朗尚大夫。战功赫赫武侯府竟养出了一个青衫世子的传言一时间传遍了大盛，他也荣辱掺半。

　　听闻他在学宫被同期嘲笑出身武侯却不会武还是个病秧子，怕他受委屈，更为了给他撑面子，司允盛刚下了朝便匆匆赶到学宫。
　　那时他已长到了十岁，却还是瘦瘦弱弱，皮肤白得渗人，看着在斑驳树影下看书的夏钰，烈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阴洒在那青衫少年身上。司允盛只觉得他美，还是像个不似人间的精灵。
　　因夏钰从小体弱，夏武侯府没有人让他学武，都像瓷娃娃般捧着、供着，生怕他碰着、病了，将他养得愈发白净。再加上常年使书卷浸染，气质出尘，他端坐林下周身像是染上了光，司允盛不觉得他像瓷娃娃，他是玉，汉白玉，温润、有光、矜贵、自持，一如其名。
　　司允盛当时只觉得他这个弟弟就该是这样的。反正大厦有他撑着，他不必武刀弄枪，只管写诗作文风流一生，当盛世美玉，举目流光，被他庇于香龛。

　　但春光易逝，好景不常。
　　司允盛十九岁那年，亲叔叔淮南王谋逆叛国，一方面收扰南越诸民发起叛军北上，一方面勾结犬戎从离北、漠北丶域北三方全面出兵南侵，父皇御驾亲征淮南王，燕北王爷出兵域北，夏武侯爷率离北军统管离北、漠北军事，十九岁的太子司允盛留朝监国。
　　那是司允盛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独木难支。没有父皇，他的决策被世族一一否定，他的政令极难推行。更有甚者竟然抨击东宫、抨击他德不配位，不堪东宫一位。
　　而理由竟然是他不敬民主，策马毁田，坏百姓生计。而他唯一一次策马踏田是因为母后病寒症突发，他一时心忧，连夜赶路归朝，来不及勒住马头才踏进了稻田的，而当时他已然让人以十陪补偿给了那农人。然而，世族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借太子踏田一事，极尽礼议，狠狠不放，一时间朝中近一半官员上书铺陈太子德行一事，抨击他德不配位，像是他做的不是踩坏了几寸庄稼，而是什么屠杀百姓的极恶之事。从而从太子踏田演化为一个德不配位的太子是否有监国的资格？一个无法印证是否有监国资格的太子，当然决定不出前线支援和大军粮响之事。
　　而父皇、舅舅丶前线的战士都在等他、等他从帝都的送来支援和粮响，司允盛第一次恨自己过于年轻，第一次恨世家，第一次恨自己无能。

　　那时的他日日忙着对抗世家的抨击，夜夜想着如何给前线支援拨粮，中途还被刺客刺了一剑昏迷了两天，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也就没有留意夏钰。
　　再次想起他来，是在淮南王叛乱三个月后，不是他主动想起了夏钰，而是夏钰以另一种状态闯进了他的视线，闯进了天下人的的眼。
　　淮南王叛乱三月，父皇与叛军鏖战于金陵，不进不退；域北燕王苦战犬戎，失三镇，退守阴山，抵死守关；漠北由夏武侯亲自坐阵镇守，借天山地险，将犬戎牢牢挡在关外，但犬戎主力紧抓不放，苦战不已。离北防线紧密，开始未见犬戎大军，只时时有犬戎军扰境突袭，离北军出即退，不成大患，故而夏武侯才坐镇漠北，只留旗下五将之秋玄守关。
　　犬戎先在漠北打造大举入侵之势，也真真切切派出主力进攻漠北，然而，将夏武侯离北军引至漠北后，便借天山地险多次佯装进攻，留犬戎两部军力牵制夏武侯与离北军。暗里却率主力大军穿过漠北大漠直击离北，离北秋玄秋将军虽反应迅速，率离北战士死守祁连山。死守五日，最终却因兵力悬殊、缺乏后援，秋玄战死祁连山，离北战士全员身陨战场，离北失守。

　　消息传至帝都，引起一片哗然，司允盛才刚刚证明清白，在大礼议中败世家脱身，正着手前面线粮草补给，离北失守一事打的他措手不及，大盛除金吾卫和羽林军，所有军队皆已奔赴前线，根本无兵可支援离北，而离北祁连山天险一失，若无兵力抵抗力之，犬戎大军便如踏平地，离北全境二十城不足一月尽归犬戎，若离北沦陷，大盛及及可危，再无回旋余地。
　　就在司允盛焦头烂额之际，夏钰带五千散兵突袭祁连山，斩杀犬戎大单于。犬戒无首，十部势力瞬间瓦解。犬戎十部不服大王子苏木勒继大单于之位，各部间展开了激裂的夺权之战，南下入侵停滞，为离北军千里奔赴离北祁连山战场争取了时间。
　　而后五万离北军从漠北出调，赶至祁连山战场，在夏钰的领导下发起反攻，斩杀犬戎四部单于，大败犬戎二十万大军，夺回祁连山，解了离北之患，挽大厦将倾。

　　十五岁的青衫少年披上了赤焰红甲，书卷变长枪，用少年热血、满腔孤勇，硬是凭血光刀影闯进了司允盛的眼，闯进了天下人的眼，并成为让人无法忽视的那一束烈阳。逐渐成了犬戎闻之色变的地焰阎罗，大盛战不无胜的战神，天下人人敬仰的守护神。
　　后来人人皆道夏武侯夏钰忠勇无双，天下平，则文治，天下乱，则武定。只有司允盛清楚地知道，那个青衫少年的梦想是诗酒花茶。夏钰读书不是为了出仕治国，只是单纯的喜欢罢了，他爱书文，爱诗词，喜棋画，喜花茶。他曾对他的太子哥哥撒娇，让他的太子哥哥当个好君王，好给他一辈子富贵闲人，诗酒花茶。司允盛也曾允诺给夏钰一辈子风花雪月，护他岁岁长安，喜乐无忧。

　　司允盛得知离北之围被解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再得知解了离北之围的是夏钰后，那刚懈下来的弦瞬间又紧紧绷了上去。
　　夏钰奔赴前线成为离北少将，司允盛一是震惊，一是心疼。震惊于从小体弱多病的青衫少年怎么就成了披甲持枪的将军，心疼那个风一吹就要病倒好些天、嚷嚷要遨游书海与雪月为伴的少年还是拿起了刀剑，奔往他讨厌的荒漠血光。但更多的是后悔，是恨，后悔自己没有关注到夏钰，没有拦下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有拦他的理由。
　　自己的无能使他无法兑现护自己许下的诺言，让最爱的弟弟舍下梦想奔赴危险，让父皇苦战前线，战士死战外侮，大盛子民饱受战火。而自己身为大盛的太子殿下，大盛王朝唯一的继承者，让父皇以身涉，御驾亲征，为人子却身安于隅，是为不孝；身为监国，却无力掌控朝堂，屡屡被世家牵制、打压，致使政局不稳，前线处境迫切，是为无能。
　　所以他并没有怪夏钰瞒着自己一声不响地就去前线，也不怪他一直以来的骗自己说他不会武，扛不动长缨枪，只是，悔，悔自己的无能，且为自己的无能狂怒。

　　那一天，司允盛敛去了温润，从此以冰冷的心，以铁血手段，对上了势族。世家想要延缓他的行动，借以观望天子与淮南王的争势，想要打压太子，得到向犬戎投诚的法码，势族玩弄权势以争家族百年不衰，前朝、今朝、今后万朝，永保荣光。他便要断了世家的垄断，斩了势族的根，他要大权在握，他要大盛盛世长安。
　　只是，后来的后来，司允盛的冰冷、铁血，对准的不只是势族，也对准了他曾经想要守护的一切，也对准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