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化骨龙

1、第一章

　　温儒君非常肯定林棠不可能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年温儒君16岁，从家乡乘火车来到这个城市。那时候他背上背着的是一个连颜色都模糊掉了的卡通书包。那个书包的边边角角非常完美地磨得光滑油腻，背带深深地勒进他的两肩，边缘已经散开，都是毛绒绒的线头。以一个少年的标准来说，他长得并不高，身形单薄，四肢纤细而略长。尽管如此吧，那个卡通书包和他本人也已经不搭调了。

　　温儒君被人流夹着，恍恍惚惚地挤出了火车站。在那不远处有一间卖东西吃的店，店门口立着一个和人等高的娃娃。那个娃娃顶着一头蓬松的红卷发，眯缝眼，厚厚的红嘴唇往两边裂开，脸刷得惨白。

　　温儒君其实是被那个娃娃手上捧着的包子吸引住。他正琢磨着那包子中间夹的到底是什么肉时，冷不防那玻璃制的店门从里面被推开。滚烫的阳光散下来，明亮的玻璃门上清晰地映着一个人影。太久没有修剪的头发长到了颈窝，柔软地趴着，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朦胧的白色的光芒。上衣太紧，何况被书包压着，人含着胸，更显干瘦。裤子又太长，裤脚的地方尤其肥大，折上去几圈了，走着走着又掉了下来，自己也没觉着，就那么拖着走了，现在才发现最下面那一圈儿皱巴巴的，又是泥又是水。口没皮没脸地半开着，一脸呆相。不过要说到点睛之笔还是那个卡通书包。

　　他突然就觉得羞惭了，连忙把书包放下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子遮挡着自己也就觉得好受点了。

　　这间吃饭的店也不知道为什么，围墙都是玻璃做的，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坐在店里的人。客人三三两两围成一桌，桌子上也堆满了吃的。温儒君不自觉地抽抽鼻子，闻得到一股甜甜的肉香。于是他的羞惭又带上了委屈。

　　这种委屈的感觉是很复杂的，和别人和自己都有关系。但在温儒君心里，这种感觉和他自己的关系要大一点。那时候他也才16岁，他过往过的日子以及受的教育都没教过他怎样去怨天尤人。

　　他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倒霉，顶多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命好的人实在多，顺便唏嘘一下，心酸一下。那时候在他的心里，能够跑到这种店里面毫不在乎地点上一大堆肉食，连皮带肉地啃得一干二净就已经是命好的代表。

　　他就是那时候遇见林棠的。

　　虽然是冬天，但这座位于南方的繁华城市实在太过温暖。尤其是这样阳光灿烂的晴天里。林棠坐在这间快餐店里面，靠着玻璃墙的座位，四周弥漫着热腾腾的肉香。他穿着无袖的白色背心，头上戴着黑色的毛线帽子，浅栗色的发从帽子的两边露出来。淡咖啡色的太阳眼镜大得遮住了他三分之二的脸。让温儒君记得的是他脸上露出来的地方都带着的那种细腻的白。

　　林棠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纤长的手指把那个银色的金属小盒子颠来倒去。当他把另一只手按到桌面随意放着的烟盒上时，动作略略停顿了一下。他低头摘下了墨镜，轻吁了口气。

　　他的眼睛很圆，眼帘半垂的时候密密的眼睫毛恰好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这道弧线自下而上轻轻往上挑，显得有点俏皮。然后他的脸稍稍侧了一下，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一边的腮，懒洋洋地往玻璃墙的外面看去。

　　贴在玻璃墙边的温儒君在那时也恰好把一直黏在各种肉食上的眼神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了。

　　林棠敲了敲玻璃，指一下温儒君，又招一下手，示意他进来。

　　温儒君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确定没有别人了，又回过头来疑惑地看林棠。林棠点点头。

　　“那边，”林棠伸出食指点在玻璃上，回头看温儒君，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那个报摊看见了吗？”温儒君猛点头，脸憋得红红的，心里只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人很好看，非常好看，十分好看。

　　“帮我到那买包烟回来。”林棠抽了张一百块给温儒君。温儒君接过钱，脸红心跳地买烟去了。

　　温儒君发誓自己当时只是在报摊前面犹豫了那么一下。他不知道该买那个牌子的烟。可是等他捏着烟和找回来的零钱跑回去的时候，林棠已经不在了。

　　他在店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一个长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的女服务员赶上来，笑咪咪地问他：“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流着汗摇头，低头跑出了店门。

　　那天他在那间店的玻璃墙边上蹲着，一直蹲到四周黑了，沿路的店全都亮起了斑斓的夜灯。

　　我不是骗子。

　　离开的时候温儒君难过地想。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