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谢万殊

9、第九章 十五日后，

　　十五日后，纯钧率领大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几日了，他们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将军只是下令加紧巡守，平时的吃喝需要得注意查验是否被下毒，其余也没了。这天夜里，赤霄被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叫嚷声吵醒。原来是东陵军深夜潜入，但被发现了，现正四处搜查。赤霄听了，心里盘算着，如果是真想潜入刺杀义父或是下毒，那必定会派精英或者使个法子买通军营里的人变成他们的细作，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使命，不会让人轻易发觉。今日这事，恐怕是故意搅得军中大乱，趁乱烧了粮草。想到这里，赤霄立马提起长枪去了屯粮处。她远远望着，门口把守的士兵因为军中混乱又加了两倍，他们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被扰乱，松了口气，便跟其他人一起搜寻东陵军。不大一会儿，那潜进来的四个探子抓住了三个，另有一个翻遍整个营地都没有找到，许是趁乱溜回去了，遂罢了。赤霄命人将这三人牢牢捆住，卸掉下巴后去向将军请示该如何处置，将军迟疑了一会儿，便说道：“明日绞杀于城门口，再将尸体送还给他们。”赤霄领命下去了，她看着被绑住的三人犯了难，卸了下巴不怕他们咽毒，可若是有人来救，被救走可不行，便让人将这三人送去她的营帐，彻夜不眠看守着。天破晓，赤霄红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洗漱一下，牵着这三人去吃早饭。
　　“没几个时辰，你们就要走了，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吃点吧。”赤霄拿了三个饼子喂给他们。他们仨将脸一别，视若无睹，一脸视死如归。
　　“不吃拉倒，还谢谢你们给我们省干粮呢。”赤霄白了他们一眼，举起手中的饼大口大口的啃着。
　　待到日头高升，赤霄带着这三个探子登上了城楼，一一绞杀。末了，又带着青山将这三具尸首，丢置于敌方营地半里之外。
　　“那个矮个子的是谁？刚刚城楼上，神情慵懒，却出手挺狠厉。”纯钧站在营地门口处，问着一旁的军师。
　　“听说是戚将军的义子，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前两年被那个酒囊饭袋封了前将军才派来驻守到这里。您没来之前，我们多次派兵试探，发现这人阴晴不定，时而恶面修罗时而善面菩萨，捉摸不透，行事毫无规律可循，是个难缠的对手。”军师答道。
　　纯钧看着他们的背影点点头，说道：“这要是我们的人就好了……今晚的计划照旧。”说完便转身回到营帐。
　　深夜，正浅睡的赤霄听见帐外有沙沙的脚步声，便立马惊醒，看见营帐上映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便抓起身边的长弓跟了上去。那两人似是很熟悉这里一般，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人，向着东北方向走去。赤霄想着要摸清他们的目的，便暂时放下了弓箭。他们在屯粮处停了下来，在怀里摸索着，赤霄见状便知他们想烧粮草，便抬起长弓射向他们，两人没有防备，均被射倒，可有一人手中的火折子却被抛落在粮草上，火光瞬间滔天。
　　“该死！”赤霄抬起长弓对着他们眉心射去，两人没哼一声就去了。
　　“走水了！走水了！”巡逻的人看见这里的红光，立马呼喊起来。原本入睡的人都被惊醒，纷纷拿起碗啊盆啊来救火。赤霄看见青山也在人群里，便让他帮忙把这两具尸首放在一旁，随即去向将军报告了。
　　“全烧了？”将军慢悠悠倒了两杯茶，“坐吧。”
　　“火势太大，恐怕是控不住了。”赤霄坐下来牛饮似的把茶灌进嘴里，“可有些奇怪，那火折子一掉在上面，这火势就立马一发不可收拾了，像是倒过火油似的，我是一路跟着他们的，他们除了掏火折子外没做过别的了。”
　　“还有呢？”
　　“平日里看守粮草的守卫也不在了。”赤霄沉吟了一会儿，“所以……义父，你是故意让他们烧的。”
　　“对，真正的粮草我已经挪走了，那儿只是一堆浇了火油的干野草。昨晚，走掉的那一人我怀疑才是真正来打探消息的。今日趁着你在城楼绞杀三个探子吸引他们注意的时候，就偷偷把粮草换了个地儿。”
　　“义父，果真是老奸巨猾，赤霄佩服。”
　　“嘶~这可听着不像好话。”将军听了直摇头。
　　“嘿嘿嘿……”赤霄憨笑着。
　　“粮草烧了？”三十里外，军营内，纯钧和军师正看着这滔天的红光。
　　“火势这么大，恐怕是一点儿不剩。只是，四儿和六二肯定是回不来的。”军师捻着胡子说道。
　　“昨日的厚葬了吗？”
　　“放心吧，太子，已经葬了，也派人给他们家人送了大笔银子。”
　　“是四儿昨晚趁乱摸到粮草屯放的地方，今晚他才能带着六儿烧了……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被抓住，回不来了。三日之内，他们的粮草肯定送不到。咱们准备准备三日后开战。”
　　“遵命，太子。”
　　次日，一大早，赤霄就找人把那两具尸首挂在城门上。东陵军中，有几位将领气不过，想去把四儿和六儿抢回来。纯钧劝着他们不要意气用事，再忍两天，若是两日后能攻破夏城就能他们带回故土。
　　过了两日，纯钧整军准备出征，鼓声连绵。
　　赤霄跟着将军点兵，没一会儿，也整兵出城了。
　　两兵对阵，坐下的马也被这焦躁的气氛感染，不安地踏着后蹄，扬起阵阵沙土。
　　“要回来。”将军对赤霄说道。
　　“好。”赤霄望了将军一眼，随即率领前锋军冲向前方。
　　“我去会会他。”纯钧见是那个义子冲锋，便起了兴趣，随即率了两军，冲进战场。
　　赤霄策马提枪，目光凛冽，挑，刺，劈，扎，无一人可近身。纯钧持剑迎上她的长枪，力度尚可，但胜在招数刁钻，让人防不胜防，多次纯钧几欲抵挡不住。
　　“你叫什么？”纯钧渐落下风。
　　“胜者。”赤霄见他力竭，一枪比一枪劈的更重。
　　“算了，我不如你，我叫纯钧。”纯钧且战且退，待到身后的人来掩护，便策马转身不再与她纠缠。
　　将军见阵型已被破坏，便下令全军前攻。纯钧退至后方，一直看着战况，原以为赤霄地前锋军勇猛只是困兽的殊死搏斗，如今大军加入战场，个个骁勇有力，不像是断了粮草，三日没进食的样子，又见自己的将士已然阵型大乱，溃不成军，便立马鸣金收兵。
　　深夜，营帐里，纯钧正为自己的轻敌懊恼，实在烦闷，便牵了匹马想在附近转一转散散心。月华正好，荒野无人，纯钧怕纵马扰了天地清静，便下马牵着慢慢走着。翻过营旁的土丘，见到下面是一片黄沙，不远处还有个三人合抱般粗，已然枯死的古树，便向它走去。稍近一些，便发现树枝上垂下一片熟悉的红色衣角。那人被惊扰到，也从半卧变成了坐着。映着玉白的月色，是高束着长发，穿着一身朱砂红简衣，面目清冷的沙场劲敌。那人一看见自己，便抽出马靴里的匕首，狠厉的看向自己。纯钧见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咱现在休战了。开战时，咱们是敌人，现在休战了，歇歇吧，当不了朋友，当个陌路人总行吧？”
　　赤霄把玩着匕首，思索片刻，又收回靴里，“好。”又躺了回去。
　　纯钧四处张望寻了寻拴马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发现，“再冒昧问下，你是骑马来的吗？你的马拴哪儿了？”
　　赤霄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没你的马笨，我吹哨就能回来，不用拴。”
　　纯钧叹了口气，抚着马背，嘟囔着：“你看你，别人家的马多通人性，都不用拴的……”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马走到树边，蹲坐下来，学着赤霄斜倚着树干赏月。
　　“喂，你到底叫什么啊？”纯钧问道。
　　“赤霄。”赤霄皱着眉头回答，“你真是东陵太子？”
　　“嗯？什么意思？我不像吗？”纯钧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
　　“哼，你若是真的，我今晚说不定就能封侯拜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是看你可一点都不端庄肃穆，不像个太子的样子。”赤霄嫌弃地向下看了一眼。
　　“那些都是为了人前立威的，你看看，如今四下无人，我端着给谁看。更何况，我是在宫外长大的，不会也不喜欢那些规矩。”
　　“宫外？”
　　“是啊，我从小被父王送到宫外，前几年父王病重，我才回宫的。原先想混个闲散王爷当当，有钱有闲，过个闲云野鹤的日子，多好啊。没承想，父王最后看中了我，哥哥弟弟们争得头破血流的太子之位就落我头上了，唉~”纯钧颇为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做太子吗？”赤霄问道。
　　“谁愿意做靶心啊，但是父王下旨之后也不能撤回了……”
　　“你为什么攻打夏城？”
　　“我被立为太子之后，群臣嫌我既无战功也无政绩，父王便替我宣告要攻打夏城，所以我不来也得来啊。更何况留在宫里，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呢，不如到这儿来，若能挣得份战功如了父王的意，说不定他的身子还能好些，若是不能，在这儿躲躲我那些兄弟的明枪暗箭也是好的。”
　　“原来如此……不过，有我和义父在，你们破不了夏城的门。”
　　“是吗？你们可别小看我，掉以轻心啊。”纯钧晃着翘起的二郎腿，悠然的说到。
　　“行，记下你的忠告了。”
　　“……有些冒犯了，不知为何，我总把你误认成女子，可能你的眉眼比较像吧。”
　　“我本来就是。”
　　“嗯？”纯钧瞪大双眼抬头往上看，“你说什么？”
　　“女子啊。”
　　“你不是戚老将军的义子吗？”
　　“其实是义女，之前我和义父有些误会，所以跟外头说辞都是义子。”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更没想到我会输给一个姑娘……”
　　“没见过？你当然不会见过，世间给过女子习文练武的机会吗？如果能给到她们机会，或许会有比我更卓尔不群的女子出现。可自古以来，她们困在闺阁女红之中，不可以读书，有自己的思想，因为世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便家世好些能读书，也只能读女四书，，什么幼从父，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这一生都只能看着家中男子的眼色过活，绕着丈夫，孩子，家中琐事每日一圈又一圈的打转，直至白发苍苍的死去，这就是寻常女人的一生。只是我比较幸运，遇见义父，他不会拘泥于这些世俗浅见，他觉得我适合习武就让我习武，所以你才能见到我。”
　　纯钧听了赤霄的话，沉吟了许久，而后抬头看着她，笃定的说道：“如果我以后成为国君的话，我一定会打破女子的不平等的地位，会给她们等同于男子一样习文练武的机会，一样可以参加文试武举，考取功名，或许可以听到不一样的政见。你呢，你想做些什么？”
　　“我没你这样的权势，做不了这许多事。若是以后天下太平了，我就去各地给寻常女子教授拳脚功夫，让她们遇到不平委屈之事的时候也能自保不再被欺负。”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遐想着来日，直至夜色稀薄，月下东山，赤霄捏着酸麻的肩膀，唤来了马，与纯钧道别离开。